“......”
也不知是病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此人本就骨骼异于常人。
翌日,孙思邈来搭脉时,一触脉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几乎将胡须捋出火星子,“这、这愈合速度......是不是太过离谱了?陆少卿你这身子,是天生骨骼惊奇不成?”
陆珩笑得眉眼飞扬,一派轻松,“便是如此,劳真人挂心了。”
大理寺上下更是一片哗然。
前阵子还缠绵病榻,险些丢了性命的少卿大人,今日竟自己踱进了饭堂,还亲自招手要吃食,点名要吃小馄饨。
吃得还不少。
狄寺丞满脸诧异,“陆少卿大病初愈,今日怎这般神采飞扬?”
陆珩清了清嗓子,当场朗声宣布,“本官的夫人,有了孩子。”
饭堂登时一片寂静,而后便是人声鼎沸。
周司直夹着生煎馒头,滞在半空,“沈娘子有身孕了,那还能在大理寺吗?”
陆珩认真回:“孙真人说夫人身子本就强健,适量动一动反倒利于生产。只是等日后月份大了,便不能再操劳,本官会注意。”
史主簿在一旁拍着孙评事的肩,“小孙啊,你爹娘要有孩子了,你快要多个弟弟或小妹了......你开心吗,小孙。”
孙评事脸一黑,抓起一个馒头直接塞进他嘴里,“马上把嘴闭上!”
沈风禾站在远处,无奈瞪了陆珩一眼。
她明明叮嘱过不许乱说。
崔执一早便进了大理寺。
他昨日听闻陆珩醒了却未能得见,今日特意赶来。
不过他人才进少卿署,还未开口,就被陆珩迎面一句砸懵。
“崔中郎将。”
陆珩坐在案前,捻着茶盏,笑意盈盈炫耀,“我有孩子了。”
崔执一怔,扯了扯嘴角。
这世上所有的好事,都让陆瑾占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那甚好,真是恭喜陆少卿。”
陆珩慢悠悠道:“唉,崔中郎将这般尚无家室的人,大约是不懂这等乐趣。”
崔执哼了一声,抱着双臂,“我这人,不在乎什么血脉。”
陆珩挑眉回:“那你可真是大贱之人。”
崔执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少得意,有人要见你。”
陆珩脸上笑意一收,登时正色,“我醒第二日便要见?”
“不然你以为?”
陆珩放下茶盏起身,“我稍作收拾,即刻入宫。”
他话音才落,少卿署门外传来一道沉稳声音。
“陆卿大病初愈,何必还要舟车劳顿入宫,朕亲自过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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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同样的事,竟要问两遍
陆珩:你根本不知晓,我是多么幸福的人
陆瑾:幸福得想绕着长安跑两圈,身子立刻好
第163章
皇帝今日穿着常服, 身侧也仅跟着一名侍卫。
他气色极佳,不见久病沉滞。
陆珩和崔执二人躬身行礼,“臣, 见过陛下。”
皇帝并未多言,目光先落在崔执身上。
崔执了然, “臣先告退。”
他和侍卫退至门外, 合上少卿署的门, 将内外隔绝。
一时, 少卿署内只剩皇帝与陆珩二人。
陆珩虽已换上官服, 但肩头与手臂间仍缠着伤布。
皇帝看向他依旧有些苍白的面色, “方才朕在外头, 便听见陆卿朗声言道, 已有子嗣。”
陆珩恭敬回道:“回陛下,内子已有三月身孕。”
皇帝捋过颌下胡须, “三月......如此说来,那日玄武门,她不顾安危舍身救你之时, 腹中已怀了你的骨肉。”
“陛下明察。”
皇帝听罢, 忽一笑, “这般果敢身姿, 倒有几分像极皇后年轻之时。”
“微臣惶恐。”
陆珩继续躬身, “内子性情或有顽直率真之处, 不敢与天后娘娘当年圣姿相提并论。”
“如何不敢?”
皇帝又看向他,“毕竟眼下你妻腹中,不也流淌着李家一丝血脉?”
陆珩身形一滞,不再作答。
皇帝见状,又笑了笑, “陆卿这般紧张作甚?”
他自顾行走到一旁案几边,从容坐下。
陆珩斟上一杯热茶,而后依旧垂首立着。
“你不是陆瑾,对不对?”
陆珩抬眸,“臣,陆珩。”
皇帝微微眯眼,问:“孙真人既已出手为你医治,为何还要放任两个自己共存?”
“臣不舍妻子,不舍家族,不舍大唐社稷。”
皇帝听罢,不再说话。
少卿署内也跟着安静,只余二人呼吸声。
他缓缓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
“此番算计,竟让你硬摁下来,撑到今日。陆卿当真是舍得用自己的命,去赌一场前程和安稳。”
“臣不知陛下所言何意。”
皇帝放下茶盏,杯底落案,一声轻响。
他语气平淡,“陆卿未免太过自谦。吴郡陆氏,自陆逊辅佐江东以来,便代代出将入相,才俊辈出。中间虽经乱世沉浮,可自隋室一统,陆氏便再度崛起,人才相继。”
他顿了顿,“眼下到了陆卿这一辈,更甚天资卓绝。若非你当年进士及第,才华显露,朕也不会于长安初见你时便记在心上。若没有那一日初见,恐也没有今日这诸多风波,更没有你我今日这般对坐而言。”
陆珩依旧沉默,垂着眼睫,不辩又不答。
皇帝望着他那张清俊的脸,似是在透过眼前人,望着旁人。
良久,他轻轻一叹。
“陆卿,你与朕的大伯,实在太过相像。”
寂静之中,陆珩终于开口,“陛下此番亲至大理寺,便是要与臣,把话说个明白?”
皇帝唇角微扬,“有些事,不该说明白?”
下一瞬,皇帝的威势顷刻压下,不怒自威。
“你身为隐太子的血脉,难道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这话一出,陆珩当即跪下。
“臣不知陛下所言血脉。”
皇帝低笑一声,“不知?若真不知,陆卿怎会长出这样一张脸?天下容貌相似者多矣,可相似到这般地步......朕幼时贪玩,曾与几位兄长一同嬉闹,误闯隐太子旧殿。殿中虽积尘,画像却仍悬于正中。”
他目色沉沉,看向跪地的陆珩,“陆卿,可要朕命人取来那幅画像,与你当面比对一番?”
陆珩垂首,沉默片刻,“臣陆珩,为吴郡陆氏子弟,自始至终为陆氏血脉。”
“倒也没错,你确实是吴郡陆氏血脉。只是这血脉一事,当真是妙,隔了多代竟还能生得如此相像。可惜,朕偏偏已查清。”
皇帝起身,踱步至陆珩身前。
“吴郡亦有顾氏,子弟温雅。当年顾家有一子被选入东宫,做了隐太子幼子李承义的伴读。”
他慢条斯理道:“彼时,尉迟将军率人入东宫,四下混乱。那伴读与李承义年岁相近,正坐于案前替他温书,竟被兵士认错。他手起刀落,当场将那伴读斩杀。顾家人赶来时,只看见自己儿子的头颅,弃在案前。”
说到此处,他便停住不再多言,看向跪地的陆珩。
皇帝的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隐太子其余诸子皆未能幸免,然顾氏亦是江东望族,根基深厚,朝廷若将其尽数诛杀,日后又如何笼络天下世家,稳固朝局。那顾氏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死在眼前,却只能痛心疾首毁了他的脸。”
“待事平之后,顾氏上表称病,自请罢职回乡归隐,再不踏足朝堂。而只有三岁李承义,忽成顾家子。待他娶妻,生一女,名玉怡。”
皇帝目光落在跪地的陆珩身上,淡淡一笑,“顾玉怡......这名字,不正是陆卿母亲之名?吴郡四姓,世代联姻,顾家女嫁陆家,最是寻常。”
陆珩伏在地上,“臣为吴郡陆氏血脉,乃陆氏宗子。臣之母,确为顾氏之女。祖父已逝,臣从不知晓,何为隐太子血脉。”
这话一出,皇帝面色渐沉,方才的笑意收敛。
他的语气里带上怒意,“朕与你说了这许多旧事,陆卿对朕,便只有这一句话?”
陆珩抬首,依旧重复,“臣为吴郡陆氏子,母为顾氏女,其余血脉之说,臣实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