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如此固执,皇帝话锋一转,“这些不知,那你怎知,那日祭天,金乌负日为假?”
陆珩从容应声,“臣不过四品,本无资格与陛下、天后同登祭坛,是君命臣行,不得不从。那日臣身着祭服,额悬玉珠,光亮莹然,而乌鸟性喜亮闪之物。”
“噢?”
皇帝步步紧逼,“既如此,那为何那金乌偏偏不落朕与皇后之处?”
“陛下与天后头顶有御伞遮阳,伞盖遮去光色,乌鸟自然不往。”
“那又为何,不落于崔执?”
“崔中郎将一身金甲,日光下过于耀眼刺目,乌鸟畏锐,避而远之。臣只有额前几枚珠饰,天气晴好,日光映照,才引乌鸟落于肩。”
皇帝抚掌大笑,“果真是聪慧,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神鸟金乌确实落于陆卿之肩。”
陆珩回:“所谓金乌,多为三足赤鸟,不过是有人将幼鸟缚于成鸟之身,故作异象。赤鸟难驯,非有专人长期饲育不可。臣虽未曾亲见,却也听闻,麟德二年益州曾献赤鸟,显庆十一年渭州亦献赤鸟,此类珍禽,皆养在陛下宫中禁苑禽坊之中。”
皇帝又问:“寒乌绕三匝,不敢落陆郎?”
陆珩垂首,“寒乌生性自由,却屡屡盘旋宫城与大理寺上空,行止规律刻板,想来是人为驯养,刻意为之......臣妻偏爱柚花香,臣身上必带柚花香囊。寒乌却厌橘柚之味,又如何肯轻易落于臣身?至于秋享大祭那日,臣子需斋戒沐浴多日,不得佩戴任何香氛。当日天光大盛,臣额间玉珠闪烁,引那‘金乌’落下,是顺势而为。”
皇帝听得畅快,大笑不止,半晌才收了笑声。
他叹道:“有卿如此,大唐夫复何求。”
然皇帝虽似赞赏,可下一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也难为你,这般为朕试药,不愧为朕的好侄孙。”
陆珩回:“臣子为天子试药,为分内之事。”
“既如此,那你是想做朕的忠臣,还是想做玄武门之下,与你外曾祖一般,化作黄土的亡魂?”
帝王的目光如深刃,一丝一毫的动摇都逃不过他的眼。
良久,陆珩的声音在少卿署中响起。
“臣有妻室,有宗族,有吴郡陆氏满门。臣为陆氏血脉,臣妻腹中之子,亦永为陆氏血脉,效忠大唐。”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又大笑。
“陆卿这是作甚,起身罢。”
大理寺饭堂后院,沈风禾将晾晒好的柿脯一一收起,叠得整整齐齐。
崔执从廊下走来,看向她,“沈娘子,天后娘娘有请。”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好。”
她拿起一小篮精心收拣的柿脯,问:“我可否带些柿脯过去?”
“可。”
二人从后院出门,崔执早已备好马车。沈风禾登车,崔执翻身上马,在车前引路。
行过长街,他勒马稍缓,“沈娘子,那日玄武门,你为何那般拼命?”
沈风禾掀开车帘,“他是我的郎君。”
崔执策马与车并行,“只因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才这般舍命相护?”
沈风禾打断,“不是。是因我每次见到他,心中便欢喜,若是见不着,便会难过。”
她看向他,“崔中郎将,你我是朋友。”
崔执望着她那双灵动的桃花眼,神采奕奕。
他握着缰绳,“我自是知晓。但有朝一日,若他失德失仪,弃你不顾,我......自不会放弃。”
沈风禾一笑,明媚坦荡,“也多谢崔中郎将取物,挂心郎君。”
崔执回笑,“不过是五条蜚蛭,在金吾卫仗院,放着也是放着。”
沈风禾一愣,“那不是案子里......”
崔执挑眉,“什么案子?陆瑾不是已经查清吸血案真相,难不成陛下还要治我的罪?那是大理寺管的事,与金吾卫何干。”
马车很快驶至宫苑,抵达天后居所。
殿内气氛沉静,天后端坐主位,太子李贤侍立一旁。
天后望着跪地的沈风禾,“既有身孕,不必如此多礼,起身罢。”
她目光落回沈风禾手中挎着的小竹篮,问:“你手中挎的是什么?”
沈风禾垂首回:“是臣妇亲手制的柿脯。”
“想来不是给本宫的罢。”
沈风禾垂眸点头。
天后笑了一声,“你们二人倒是天生一对,一样的聪慧通透。”
她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身侧侍女,“带陆夫人过去。”
侍女上前,“陆夫人,请随奴婢来。”
沈风禾躬身,跟着侍女缓步退了出去。
殿中一时寂静。
天后垂着眼,目色沉沉,落在太子李贤身上,一言不发。
沉默比斥责,更让人窒息。
良久,她开口,“玄武门那日,为何要射杀陆瑾?你可知陆瑾可以死于叛党,可以死于护驾,唯独不能死在你这个太子手上。”
她眸色一冷,“怎,你是想学......当年玄武门之事,靠弓马定天吗?”
李贤见天后神情,愤然出声,“不过一个外臣,值得母后如此维护?”
天后眉峰一蹙,厉声斥道:“你是大唐储君,说话如此不分轻重!”
她顿了顿,“别以为本宫不知你背地里做的勾当。昔日大兴山,你听信门客谗言。你可知他为了坐实这荒唐言论,多少无辜女子枉死?金吾卫从乡间荒冢里挖出多少具尸骨,你心里当真不清楚?若真想知道什么血脉正统,为何不来问本宫,不去问你父皇,反倒信那些市井流言?”
李贤脸色惨白,一时语塞。
天后继续冷声道:“此事荒唐到连王勃都有所耳闻,更被骆宾王写入诗文,四处流传。如今长安上下,谁不暗中议论太子李贤,妄图攀太宗旧事,求正统血脉?你难道不是从本宫腹中诞下的孩儿?”
这句话似惊雷,劈开李贤多年的委屈与不安。
他登时失态,“母后既知晓儿臣是您的血脉,为何待陆瑾那般不同?!”
“这些年,您对长兄好,对弟弟们好,对太平更是百般疼爱,可曾正眼看过儿臣?”
“儿臣在您心里,连一个外姓臣子都比不上?母后不妨直说,陆瑾仪态那般像您,您又如此在意,他到底是不是......”
“竖子无礼!”
天后怒喝:“若弘儿尚在,断不会说出这般昏聩愚昧的蠢话!”
李贤彻底失控,“长兄!长兄!母后心里永远只有长兄!可他已经死了!他死了啊!”
天后浑身一震,怒极攻心,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李贤脸上。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强忍眼中泪光,“你如何能这样说你长兄?你总听信谗言,不如去查查你那些近侍。眼下此举,尚不如太平!”
李贤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泛出腥气。
他却笑得凄厉,“是是是,儿臣不如太平,那母后干脆册立太平为皇太女便是!还要儿臣这个太子做什么?玄武门护驾有功的,不也是太平?”
天后冷冷盯着他,“那是谁暗中放任乱党直通玄武门?千余人马闯入禁宫,也是太平安排的?”
李贤浑身一僵,迎上天后冰冷的目光,哑口无言。
天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本宫若不将陆瑾拉到身边,他便会彻底倒向你父皇,忠于你父皇。”
李贤茫然又痛苦,反问:“可是父皇与母后为何要如此相斗?你们明明曾那般相爱,明明生了这么多孩儿。如今便要同床异梦,彼此猜忌吗?今日争这个臣子,明日争那个势力......儿臣夹在其中,真的好累。”
天后目光一厉,“你不能累。你姓李,你是大唐太子。”
李贤猛地抬眼,尖锐质问:“可母后姓武!如今这般临朝,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放肆!”
......
侍女引着沈风禾行至长乐门的偏殿,幽幽琴声自屋内漫出。
殿内光线幽暗,陈设极简朴素。
檀香袅袅,不染尘俗。
琴案临窗而设,一位白发妇人端坐席上,正轻拨琴弦。
她年岁已高,可眉目间端庄清雅,风骨宛然。
察觉声音,琴声倏然停住。
郑观音抬眸,“何人至此?”
沈风禾恭谨行礼,“臣妇沈风禾,见过太妃娘娘。”
郑观音蹙蹙眉,“你来寻本宫,所为何事?本官不识你。”
沈风禾抬眼微示左右,郑观音会意,挥袖让宫人退去。
殿门合上,屋内只余二人。
沈风禾走上前,将手中小篮放在琴侧,“臣妇听闻太妃娘娘在此清修,特带了些亲手制的柿脯奉上。”
郑观音扫了一眼,“柿脯,宫中不缺。”
“此与宫中不同。”
沈风禾温和一笑,“这是用荥阳所产鲜果,臣妇亲手晒制,望太妃娘娘不弃。”
篮中柿脯紧实,果肉为深琥珀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白霜。
郑观音默然,取一片尝了。
片刻,她轻声道:“本宫少时爱吃,眼下一尝,却觉过甜。”
“若太妃娘娘不喜甜腻,臣妇下次换一味制法。”
郑观音看向她,“你这般周折入此偏殿,不会只为送一篮果脯。”
沈风禾不再绕弯,自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奉上。
“臣妇前阵子随郎君习骑,闲来画了一幅他的小像。久闻太妃娘娘琴画双绝,眼下臣妇前来斗胆请太妃娘娘指点,何处尚可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