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姑娘果然长得漂亮,柳叶眉大眼睛,琼鼻小红嘴儿,皮肤白得跟雪似的,是典型的江南美人温婉大气长相。
但她特别特别的瘦,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浅灰色春长衣裤,脸颊瘦的只有巴掌大小,头发因为饥饿,缺少营养,变得发黄开叉,手上长着密密麻麻的冻疮,都肿得不行,流着脓,看起来十分的恐怖。
而她脚上则穿着一双烂布鞋,脚趾头都从鞋面的洞口露了出来,同样也长满红肿流脓的烂冻疮,鞋子拖拉穿着,因为脚肿的太厉害,整只脚已经穿不进鞋子里面了。
她似乎饿得精神都已经恍惚,摇摇晃晃地走到田三嫂的面前,神情麻木地问:“田三嫂子,能给我一口吃的吗?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肚子里全是野菜和水,我实在饿得受不住了。”
“你怎么白天来找我了?”田三嫂炸毛,四处看一圈,见没人在看她们,连忙把她拉在一旁放柴火的小屋子里,压低声音说:“小佟同志,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家里的粮食也没多少了,我自己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呢。再说了,咱们不是说好了,你要遇到困难,晚上再来找我的吗?你这大白天,大摇大摆的来找我,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要让别人看见了,告到黄朝左那里去,我们一家人还要不要活啦!”
“嫂子,你行行好,给我一口吃得吧,黄朝左命令知青点的人,不给我一口饭吃,谁给我东西吃,他就弄谁,知青们都不敢惹他,开火做饭都没我的份儿。”
佟丽娜回过神,噗通一下跪在田三嫂的面前,流泪哭泣:“昨天我饿得头晕眼花,没力气下地干活,躺在知青点的宿舍里,黄朝左得知消息,趁知青不在,想,想玷污我。
我拼了老命地反抗,被他一石头打在脑袋上,脑袋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他扒了我的衣服,想强了我,幸好我们知青点的点长闹肚子,回来看见,进行了劝阻。
但点长自身都难保,也没办法给我粮食吃,就给我随便弄了点药止血,让我躺在知青点休息两天。
我实在饿得受不住了,我怕我再不吃点像样的东西,我今天就得饿死在这里,田三嫂子,你行行好,救救我吧。”
她实在太瘦了,给田三嫂弯腰跪地磕头时,祝馨竟然能从她穿得薄薄的衣服面料上,看到她瘦得一根又一根突出来的肋骨。
眼见田三嫂面露难色,祝馨心生恻隐,从兜里又掏出五块钱,拿给田三嫂,“大姐,这女同志怪可怜的,你给她弄点吃得吧,再拿一双你不穿的旧鞋给她穿行不行?”
田三嫂也可怜佟丽娜,叹了口气,没要祝馨的钱,对佟丽娜说:“你在这里等着吧,我给你弄碗黑面疙瘩汤吃。”
佟丽娜连忙向她道谢,转头看着祝馨问:“同志,谢谢你,别人看见我,都向见到洪水猛兽似的,对我避之不及。你却主动对我伸出援手,你不怕黄朝左他们吗?我看你有点眼生,你是谁,刚来三江农场吗?”
“佟同志你好,我叫祝馨,我一名红小兵,也是部委指派到机械厂的革委会主任,我的单位级别在农场单位级别之上,我来农场是视察指导他们工作的,你这段时间辛苦受累了。你有什么苦衷,可以尽情跟我说,我来给你做主,替你讨回公道,铲除黄朝左那帮狗杂碎!”祝馨主动向她伸手,握着她的手道。
佟丽娜怔住了,不敢相信,有人要替她做主。
她上下打量这祝馨,一脸不敢置信道:“你真的能替我做主?可我,我是苏修下九流份子。”
不是她不信祝馨,而是从她下放到三江农场开始,她所见到的,所经历的一切,都让她明白,这偌大的三江农场,已经是黄朝左那帮人的城堡,她这样成分有问题的女知青,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无疑是身处在地狱里,除了死,无法脱身。
佟丽娜本来是江南地区一个家庭殷实的女学生,在当年中苏关系还没破裂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带着她跟她的母亲北上,在那边做着苏绸生意,她也在那边考上了大学。
后来中苏关系破裂,本来她是可以留在苏联不回国的,可是有一年冬天,她的父亲在外出谈生意的时候,出了车祸,连同副驾驶的母亲,一同死亡。
失去父母庇佑的她,性格弱懦又比较温顺,没办法独自一个人在国外生存,就想回到老家,找亲戚进行庇佑。
谁知道亲戚欺她一个孤女,把父母留给她的家产全部侵吞,将她赶出了老家,她四处求助无果,流落街头之时,大运动开始了,她被红小兵们抓住,批判成分下放,跟着一群女知青,懵懵懂懂的来到了三江农场。
那个时候她才刚满二十岁,在经历过亲戚侵吞家产后,就已经知道了世间险恶,但她没想到的是,她的噩梦还在后头。
失去父母庇佑的她,如果长得普通,性格强势点也就罢了,偏偏她长得极其漂亮,嗓音绵软清丽,带着江南地区女人特有的温婉动人,又会唱歌跳舞,说话做事都温温柔柔的,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是所有男人都喜欢的女人类型,她刚到农场,就受到许多年轻男知青、民兵、农场职工们的追捧。
可是,农场变了天,知青都是下放到农场劳动,是被农场统一管理的。
当黄朝左听闻了佟丽娜的美貌,专门来看她,被她的美貌所惊艳,就开始对她进行疯狂的追求。
黄朝左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来追自己,佟丽娜肯定不乐意,她的心里,其实一直深藏着一个爱人,那是她在苏联读大学的时候,跟一个英俊的苏联男同学相爱。
可惜,她突遭变故,爱人无法给与她相守一辈子的承诺与安宁,她被迫回国,被迫经历人间险恶,再来到农场,体验人间疾苦。
黄朝左被她拒绝过几次后,恼羞成怒,开始以权谋私,打着要让苏修下放份子接受农场劳动思想改造的名义,把她和一些同样不愿意屈服的女知青,跟一帮成分不好的男知青,大冬天的去挖沟排碱挑大粪。
北方的冬天,不下雪土地也会上冻,一锄头用力挖下去,咔嚓,只挖开了冰碴子,土地纹丝不动,再多挖两锄,磨得娇嫩的手掌生疼,很快起了泡,水泡又被磨烂,手心血糊糊的,钻心的疼。
更要命的是,排沟里泥巴的时候,她们要跳进冰冷刺骨的水里,徒手把沟里的淤泥,一点点地往上扒拉,很多女知青腿脚被冻得没知觉,晕过去或者坏了腿,黄朝左也不放过她们,不让她们去医院。
她们回到知青点以后,没煤炭烧炕,只能自己去找柴火烧着取暖,吃得东西,也是这年头最差最难吃的下等黑面做得馍馍和窝窝头,每天都吃着没有油水煮的萝卜土豆白菜果腹。
这样的日子过得已经够辛苦了,黄朝左还随时对她进行骚扰,单独把她叫去总场的办公室里,对她动手动脚,甚至直接霸王硬上弓,每次她都宁死不从,没让他得逞,他就越起劲儿,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折腾她。
佟丽娜被折腾的太久,在三江农场呆得短短半年的时间,像是过了她的一辈子,每天都度日如年,让她看不到一点希望。
她总是在想,要是她死了就好了,那样就能解脱,能一了百了,跟父母团圆了。
可每当她有轻生的念头,总有跟她同样处境的女知青,流着泪不停劝解她,让她忍一忍,好死不如赖活着。
她不想忍,更不想向黄朝左低头,玷污自己,今天她本来是想跟田三嫂讨要一点吃的,等肚子里吃一点东西,到晚上,去河里跳河,了却这痛苦的人生,等到她死后,也不至于到做个饿死鬼,找不到父母。
现在突然有个年轻的女同志,告诉她,她是上级单位的革委会主任,能给她做主,还要铲除黄朝左那帮畜生,佟丽娜惊讶过后,惊喜和惶恐不安接踵而来,让她一边流泪,一边抓着祝馨的手,反复问道:“祝同志,是真的吗?你真能给我做主,除掉黄朝左他们吗?”
祝馨看着她那冻得不成样的手,郑重地轻轻拍着她的手道:“是真的,你先吃点东西,吃完东西,你穿上鞋子,找个地方藏起,黄朝左很快就被会我解决。”
想了想,她又问:“佟丽娜同志,有件事情,我得问问你的意见。在我抓住黄朝左那帮人后,你是否愿意出面作证,证明黄朝左等人对你及其他女知青做下来的罪行?”
六零年代的女人们思想行为都十分保守,特别注重名声,很多女知青在这十年期间,被当地一些干部、民兵、村民之类的给欺负、玷污了身子,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报警揭发那些伤害她们的人。
因为在她们眼里,名声远比她们的性命重要。
一旦要别人知道她们失了身,势必会被所有人指指点点,丢尽父母的脸面,那样的话,会让她们觉得,比死还难受。
祝馨要对黄朝左发难,光卖粮藏粮、苛扣下放人员、劳改犯们的粮食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罪证,定他的死罪。
而其中,最有力的罪证,便是欺辱、QJ下乡支边的女知青。
现如今全国各地的知青虽然都是强制下乡支边,但他们都是有文化的学生和知识分子,是带着伟人最高的支边建设指示下乡,跟其他右-派、下九流下放份子,是完全两个概念。
一旦有知青遭受非人待遇,知青们有权告到当地知青办里去,要求县级以上的领导,替她们做主,铲除坏分子。
但是如今的三江农场都在黄朝左一帮的管控范围内,又离最近的县级城市较远,知青们没有交通工具走很远的路去县里的知青点告状,黄朝左的狗腿子们又紧盯着他们,让他们没办法出农场告状,他们如困兽一般,困在农场里,想求助、想告状,都求路无门。
这个时候,祝馨要佟丽娜这样遭受不公待遇的女知青,去揭发他们的恶行,只怕她们不敢,也不愿意去做。
果然,佟丽娜面露犹豫之色,内心挣扎煎熬了许久,最终咬牙道:“我愿意。”
她现在连死都不怕了,还怕黄朝左他们事后对她打击报复吗?
只要有机会让这帮畜生绳之以法,遭受该有的报应,她的名声,她这条命算什么!
她现在是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爱人,生死早已看淡,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放手一搏,为自己拼一次命!
从田家出来,祝馨拿上背带,让邵晏枢背着每天吃完午饭就要午睡一两个小时的万里,跟她走去石新荣住的屋子,去找任国豪。
一米八大高个的邵晏枢,还是头一次背孩子,背孩子的背带,还是特别土气的西南地区背带,祝馨把背带在他胸前交叉往后绑,他背着沉甸甸的万里,感受到万里的小脸,小身子都贴在他的后背上,心里既别扭,又有一种奇异的初为人父的慈爱感。
这种感觉很怪异,是他从前从没有体验过,他也在这一刻,真切感受到当人父亲的滋味。
“你那边怎么样?”祝馨出了田家,就跟他大致讲了女知青佟丽娜的事情。
有佟丽娜作证,黄朝左一帮人被判死刑是板上锭钉的事情,但她十分好奇,邵晏枢在屋里从田老三的嘴里,套出了什么话。
他们故意先不找任国豪,费劲绕一大圈,随便找一户民兵人家,大手笔的给几块钱吃饭,就是为了套他们嘴里的话。
邵晏枢抖了一下背上的万里,让脑袋快歪出去的万里,偏回正中间的位置睡觉:“田老三说最近二分场里,除了下放来的知青,就只有十个下放的下九流份子。其中七个人,都能查到户籍和原本的单位工作,剩下三个人,身份不明,工作单位不明确。
我旁敲侧击了一番,从田老三的嘴里得知,这段时间,有个名叫关志明的三十多岁男人,曾经因为不满农场克扣下放人员的粮食,跟一帮下放人员到二分场办公楼闹过,最后被石新荣的人带去办公楼,好好的教训了一顿。”
“你是怀疑,那个坐在石新荣办公室隔间的,是那个关志明?”他们经过一排房屋后,程英瞥见有其他民兵及其家属,探头探脑地在看他们,不由压低了声音问:“如果想杀你的人,是那个关志明,那他是跟石新荣勾结在一起了吗?石新荣也是间谍?”
“不确定。”邵晏枢停在一处宽大的房屋前,目光看着屋前敞开的房门道:“事实上,这个关志明,是不是间谍还是个未知数。不过今天我跟你来到了二分场,如果他真是间谍,看到我们出现,他一定会有所行动。接下来你我都得小心点,保住自己的性命最重要。”
祝馨心中一沉,知道今天会异常凶险,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房门,走进石新荣的屋子里。
第51章
石新荣身为分场场长, 住得房子,自然是分场最大的。
三室一厅,带独立的厨房和厕所, 每个屋里都有单独的炕床, 还有煤炭来烧炕。
当然,现如今已经是四月份了, 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 不需要烧炕了,不过夜里依然还是有些寒冷。
任国豪住在左侧最大的房间里,房门没锁, 一打开门, 屋里就有一大股酒臭味儿,进去就看到炕床上摆了一张小木桌,桌子上放着几盘吃剩下的鸡鸭鱼肉, 有两个年轻的女同志衣浑身赤果的睡在任国豪身边,三个人都满脸潮、红, 睡姿乱七八糟的, 一看就知道昨晚这帮人聚集在一起胡吃海喝, 找乐子。
难怪任国豪下放到三江农场这么多天,都不来找祝馨的麻烦, 有这样奢靡的生活和漂亮女人陪伴在身边,天天醉生梦死的,他哪有那个心情来找她啊。
邵晏枢进到屋子里,看到屋里玉体横陈的香艳一幕,下意识地转身,同时去捂祝馨的眼睛,让她退出房间去。
“干嘛?”祝馨拿下他的手, 一脸戏谑的问他:“你拦我做什么,怕我长针眼啊?”
“你、你这个女同志,知不知道什么是羞耻?”邵晏枢拧着眉头,完全不明白他的小妻子脑袋里在想什么。
正常人看到别人赤身果体的一幕,不都该回避,感到不好意思吗?
她怎么一点害羞的情绪都没有,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人家的身体看,不知道羞耻是什么意思吗?
“那有什么,人家大大方方的露出来了,我就大大方方的看。”祝馨理直气壮地说:“要说羞耻,也该是他们感到羞耻才对,又不是我不穿衣服。”
邵晏枢:......
他的妻子,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对男女之间的事情,如此坦荡免疫。
难道她跟胡鑫凯……
祝馨可不管他在胡思乱想什么,见大中午了,任国豪还没有清醒的迹象,伸手敲门敲得哐哐哐响,“任同志!任小将,快醒醒,着火啦,再不起来烧屁股啦!”
睡梦中的任国豪听见着火两个字,应激似地从梦中惊醒,一个翻身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往外冲。
结果一冲出门,看到祝馨跟邵晏枢站在门口,顿时明白自己被耍了,一边扣着裤子上的腰带,一边恶狠狠地盯着祝馨道:“姓祝的,你来做什么?我不来找你的麻烦,你自己送上门来找死?!”
“任小将,别那么大的火气嘛,我今天来找你,可是有件天大的好事要跟你合作呢。”祝馨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我是很有诚意的,这件事情,足以改变你的现状,让你扬名全国,叫全国人都知道你任小将的为人事迹。”
“你会有这么好心?”任国豪穿好衣裤,冷冷看着祝馨。
他跟这个女人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里,他就已经见识过这个女人的心机手段。
这女人能攀上他的死对头付凯旋,让付凯旋认她做干妹妹,也能从一个乡下丫头到邵家做保姆,再嫁给邵晏枢这个工程师,足见这个女人的心机不是一般的深。
他再狂傲自负,也明白,论心机手段,很多时候,女人比男人更懂人心,会将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比如他那个姑姑,总革委会最大的头头,她可不是靠自己的阅历和背景去到那个位置的,她就是玩弄人心权术上的位。
那些被她玩弄的人,还对她无比认可和信任,给与她滔天般的权力,让她掀起如今的腥风血雨。
有他姑姑这样的例子在,他现在对这种以身谋权上位的女人,是百般提防,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遭了她们的道。
“任同志,这你就误会我了,我跟你之间,从来没有什么矛盾,只有革命的友谊,咱们都是革委会的红兵小将,都是为了国家和人民群众奋斗,你怎么能怀疑我对你的真心呢。”
祝馨做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样子道:“本来我还想着,我发现农场里,有个别干部,领头偷粮卖粮、克扣民兵、农场职工等人的粮食,将粮食和大量的金银财宝藏在分场各地,以及私自购买走私枪械,拥兵自重,企图造反的行径,打算跟任小将你合作,将这帮造反卖国坏分子拿下。
这样任小将你立下大功,不管你之前做了什么来到三江农场,都能立马回去,还能上人民日报,让全国各地的人们见识到你这个小将有多么的威风厉害,叫全国人民都认识‘任国豪’三个大字。
你还能得到你姑姑和父母的夸赞,甚至得到领袖的认可和赞赏,为你日后的仕途添加一笔功绩,以后在政坛里混得风生水起。
既然任小将不信任我,怀疑我一片真心,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我还是电联我的干哥哥付凯旋,让他带着人过来,跟我联手,处理掉那些卖国干部吧。”
她说着,伸手拉住邵晏枢的手,就往外走。
她话说一堆,都不能刺激到任国豪,答应跟她合作搞掉黄朝左那帮人,那么一提他的死对头付凯旋的名字,不管任国豪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绝不会让付凯旋来吃这个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