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祝馨并不相信他的说辞,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你跟我说实话吧,你是不是在那个沙坑里发现了什么东西,觉得王彦的家属有问题?”
她离得太近,说话带得热气,吹着邵晏枢耳朵痒痒的。
邵晏枢偏头,看到她近在迟尺美貌无双的容颜,低声道:“确实有所怀疑,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等小陈打探消息回来,我亲自去陈庄一趟,会会王彦的家属,一切就能揭晓。”
祝馨坐直身体道:“你要去陈庄,记得多带两个人去,千万不要单打独斗,小心丢掉小命,对国家和我,都是损失。”
“你在关心我,怕我死?”邵晏枢嘴角上翘,扬起一抹清浅好看的笑容问道。
祝馨不承认不否认,只是冲他嫣然一笑,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了。
八月末了,首都的天,热得让人心浮气躁。
机械厂干部大院种植了许多白杨树、槐树,许多知了趴在枝头,吱吱吱叫个不停,叫得人更加心浮气躁。
小陈把车开到了干部大院邵家门口,邵晏枢先下车,祝馨随后跟着下车。
她没注意下脚下有个土疙瘩,脚一崴,整个人朝前扑去。
邵晏枢反应迅速地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怀里拉,扶着她的腰身道:“小心点。”
祝馨虚惊一场,在他怀里松了口气,“还好有你拉我一把,不然我指定摔个大花脸,额头撞出个大包,难看死。”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想着自己的脸,果然,女同志无论什么时候都爱美。
邵晏枢好笑不已,正打算松开祝馨,不远处跑过来一个小男孩,对着他俩扮鬼脸,嘴里喊着:“邵叔叔、祝婶婶不要脸!大白天在大众广庭之下搂搂抱抱,羞羞羞。”
小陈把小轿车开进大院里,就有很多干部家属探出头来看热闹。
那小孩话音刚落,赵桂英就抱着万里从家里走出来,对着那个小男孩喊:“聪聪,你怎么说话的,这么没礼貌!你妈没教过你,该怎么跟长辈说话吗?”
这小孩名叫冯聪,是冯副场长冯永健前妻生的儿子,排行老三,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是高中生,姐姐是初中生,大的在厂里的工会工作,小的跟一帮小红兵四处乱跑搞革命。
冯聪是最小的那个,今天六岁,刚读小学,跟赵桂英的大孙子兵兵同龄,同在机械厂开办的小学里读书,两人是同班同学。
由于冯聪的母亲跟他父亲离了婚,他母亲恨他爸薄情寡义,转头就跟别人结了婚,对他们姐弟三人不管不顾。
尤莹莹这个刚嫁过来的后妈,更是不会管他们的死活,冯聪本就调皮捣蛋,十分喜欢打人骂人。
现在没人管他,约束他,他就越发的变本加厉,整日在大院里打骂欺负跟他年纪相仿的小孩儿,威胁其他小孩儿给他零食吃,零花钱用,还时常偷别人家里做好的饭菜吃,偷人家母鸡下的鸡蛋,拔人家种得花草和菜等等。
整一个熊孩子的存在,让许多家属都特别讨厌他。
赵桂英的两个孙子兵兵和君君没少跟冯聪打架吵架,她家母鸡生的鸡蛋和院子里种的菜,没少被冯冲偷,赵桂英这俩月,没少找冯永健和尤莹莹吵架投诉。
尤莹莹不闻不问,冯永健倒是每次态度很好的道歉,赔偿赵桂英的损失,事后都会拿皮带,把冯聪吊在院子外面的白杨树树枝上一顿暴打。
不仅没让冯聪悔改,反而把他打皮实了,生出叛逆之心,越发变本加厉地在院子里搞事惹事。
赵桂英既厌恶冯聪调皮捣蛋,惹是生非,又觉得他可怜,每次见他家里就他一个人,没人管他的死活,也不管他吃不吃饭,偶尔会发发善心,给他一点东西吃,倒让冯冲对她有几分敬心。
冯聪也给赵桂英扮了个鬼脸道:“冯奶奶,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您管不着。再说了,这话是我后妈给我说过的,她经常在我面前说,祝婶婶是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勾引上的邵叔叔,他们两人天天在屋里颠什么鸾,倒什么凤,不知羞,不要脸。我看到他们大白天抱在一起,那不就是不要脸!”
前段时间尤莹莹不是得罪了祝馨嘛,祝馨直接让辛桃代言,在大庭广之下批D了冯副场长和尤莹莹一番,让她在厂里扫厕所进行劳动改造。
冯永健则在学校打扫厕所,算是变相的劳动改造。
其实冯永健在工作上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收了张广顺的贿赂,跟张广顺吃了饭,没犯实际性的错误,事后已上交了受贿的全部钱款,主动交代了跟张广顺有关联的人,把张广顺的人连根拔起,拔出了可能隐藏的毒瘤。
厂里的李书记、周厂长等领导都来跟祝馨说情,说冯永健负责的生产版块,这么多年来就没出过差错,他在工作上是极其认真负责的,只是私生活比较紊乱,经受不住年轻女同志的诱惑,犯下错误。
要真把他下放到农场里改造,组织部估计又得派一个不知道是哪个派系,不知道是什么底细的副场长来指导生产,进行捣乱。
还不如适当给冯永健一个教训惩罚,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厂里职工们又看到他接受了惩罚,再让他回来继续做原来的工作,保障厂里的生产任务不会被延迟拖累。
祝馨接受了厂里领导们的建议,决定让冯永健两人最少扫半年的厕所,受尽厂里职工们的白眼、侮辱后,达到符合这个年代的‘下放改造’标准,再让他们回来。
冯永健夫妻两人要是不识趣,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尤其尤莹莹,还敢跟她叫板叫嚣,挑战她这个革委会主任的权威,她不介意磋磨掉他们的工作,让他们一辈子都在机械厂里扫厕所。
因为暂时保留了职冯永健的副厂长职位在,冯家三姐弟还能暂时住在干部大院里,尤莹莹、冯永健两人,则住在公厕里的杂物间里,平时不能随意在厂里转悠。
冯永健也担心家里没个大人照料孩子,三个孩子会过得一团糟,就写信让他老家的老娘,冯大娘来照顾三个孩子。
这冯大娘是个身形干干瘦瘦,裹了小脚的老太太,大字不识一个,思想也十分封建顽固,是个蛮不讲理的人。
她接受的教育,就是儿子孙子丈夫为大,不管冯聪怎么混账,她都是往死里护,谁要敢说她孙子一句不是,她能吵翻天。
这不,祝馨还没开口呢,这冯老太太,驻个拐杖,迈着小脚,小步小步急冲冲地来到邵家的门口,指着祝馨的鼻子骂:“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真没脸没皮儿,当着孩子的面儿耍流氓,说亲就亲,这要放在解放前,你们这样的行径,是要被浸猪笼的!”
另一个也是来帮某个不大不小的干部,帮忙带孩子的乡下老太太附和,“可不是,现在的年轻人啊,做事太没个规矩了。就算现在已经解放了,不比从前那样有很多规矩制度,也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儿这样乱搞,带坏孩子啊!要放在以前,我要看到这样不知检点的小年轻,我说啥都要替他们的父母扇两巴掌,让他们知道啥叫礼义廉耻。”
两个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看热闹的人听个清楚。
这些人早就见识过祝馨的厉害,不管对她服气还是不服气,都不敢在她面前说半点不好的话。
现在这两个老太太不怕死的说这些话刺激祝馨,大家伙儿都想看看祝馨怎么对付这种没有文化,胡搅蛮缠的老太太。
“娘,您说什么胡话呢,赶紧跟我回去!您知不知道您骂的人是谁?她可是咱们厂里的二把手,革委会的副主任,祝主任!她可以将你儿子的工作给磋没了!”后头说话的那个老太太的儿媳妇,吓得要命,一直给老太太使脸色,要把老太太拉走。
那老太太挣扎道:“走什么走,我又没说说错话,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片子,她有啥资格磋磨我儿子的工作!我儿子可是热什么车间的车间主任,本事大着呢。”
“哦,我倒要看看,这位主任的本事究竟有多大。”祝馨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位老太太,和她身边的儿媳妇说:“我跟邵工是合法夫妻,我们有结婚证,别说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我们就是亲嘴,别人也管不着!你们要不服气,找人来抓我,找人来斗我啊!”
“反了天了,你这样不知羞的贱妇,就没人管?”那老太太气急败坏拄着拐杖道。
第80章
冯老太太接话道:“是啊, 你一个黄毛丫头,毛都没长齐,干出不要脸的事情, 厂里就没人管?”
祝馨在乡下见多了这种蛮不讲理的老太太, 双手一叉腰道:“两位老太太,别张口闭口骂别人不要脸, 最不要脸的人就是你们俩!你们满口规矩道德, 实际年轻的时候,比谁都玩得花,不然你们那些子子孙孙都从哪来的?是从你们大腚里生出来的啊?”
“你, 你!你这女同志, 你说话咋这么粗俗呢!”冯老太太气得胸口起起伏伏。
另外一个老太太气得跳教:“你真不害臊,啥脏话臭话都能说出来!你爹妈是怎么教你的?你可真没家教!”
“你们不粗俗,在机械厂干部大院狗叫?谁给你们这些愚昧的老太太权力, 挑战我这个革委会副主任的权威?!”祝馨可一点也不怕她们,气势汹汹道。
转头对保卫科的科长道:“牛科长, 去, 给厂里的革委会打通电话, 让我的人过来,给我好好批D批D这两个老太太, 看看她们究竟是个什么成分,竟然蒙混到干部大院里,如此侮辱国家干部。让我的人,一定要从她们的臭嘴里,撬出是谁指使她们干这种事情的!”
她的年纪摆在这里,因为太过年轻,做到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 哪怕她的工作能力都不错,依然有很多人对她不服气,她心知肚明。
现在两个家属老太太都敢在她面前跳脚,指摘她跟邵晏枢的正常行为,在绝对的权力之下,她不介意利用自己的职位,来一套杀鸡儆猴,让厂里那些对她不服气,蠢蠢欲动,准备给她使绊子的人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牛应钢是个四十五岁左右,脸上有几条狰狞刀痕,身形高大健壮,军人退伍出身,左脚曾被炮火炸伤,腿有点瘸的男人。
他刚下班,端着满满两盒子饭菜回来,打算拿给家中母亲和孩子吃,听到冯老太太两个人在邵家的门口吵架,他也往路边站了一会儿,凑凑热闹。
厂里没文化,没见识,来帮职工、干部带孩子的老太太不少,他经常都能听见这些老太太三两个人凑成一堆,东家长,西家短的搬弄自家儿媳和别人家的是非,时不时就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跟别的老太太、大小媳妇儿吵吵闹闹,动手打架。
通常这个时候,他都直接走开,不会去插手这些老娘们的事情,都是由杨爱琴这个妇女协会会长,带着她们协会的干事们,来处理这些家属之间的矛盾。
这次冯老太太、洪老太太两人的确骂的过分,骂的对象还是那位脾气不好惹的革委会副主任。
祝馨点名让他叫革委会的人,可见是真的动气了。
牛应钢忙给站人群中看热闹,自己还算明事理的老娘使个眼神。
牛大娘马上道:“冯大姐、洪大姐,你俩是不是吃饱了撑得慌?你们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吗?她是可那位枪毙了三江农场黑恶坏分子干部的祝馨祝主任!她是女英雄,上了人民日报的!你们哪怕没看过报纸,也该从你们的子孙嘴里听过她的名字吧?
我还听说啊,祝主任一个星期前,还在一个什么克沙地,独自一人击毙了一个间谍,军警部门都对她进行了嘉奖呢,她比那些女军人还要厉害!
她还是咱们机械厂的大领导,管着厂里所有人,你们嘴上没个把门,还以为人家年轻好欺负,这下你们家的孩子,都得遭殃了!”
啥?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同志,居然是那位上了报纸,赫赫有名的祝馨?她还真是厂里的大领导?!
冯老太太两人都惊呆了,脸都白了,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们是没文化,没见识,却也知道,自家儿子的干部岗位,是要受厂里的大领导管的。
不管她们儿子工作做得好不好,只要厂里的大领导一个不高兴,自家儿子的岗位说下就下。
在这工作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年代,一个男人要失去岗位工作,就代表着全家人都没饭吃,没地方住,短期内要没找到其他工作做的话,是被遣返回原籍待业的。
洪老太太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哆嗦着嘴皮子看向祝馨,想跟她道歉,但是她倚老卖老半辈子,自尊心可强着呢,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道歉,她拉不下面子,嘴里死活说不出道歉的话来。
冯老太太的性格比她还胡搅蛮缠三分,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事情有多严重,撇着嘴说:“不就杀两个人,上过报纸,真当自己了不起呢。我才懒得管你们年轻的事情,我说的话你们不愿意听就算了,当谁稀罕跟你们说那么多废话。”
伸手拉着冯聪往冯家走。
冯聪转头,对着祝馨做了一个极其挑衅的表情动作,彷佛在说,你是厂里的大领导又怎么样,你能奈我何。
祝馨本来不想跟熊孩子计较,毕竟一个家庭里,出了一个熊孩子,病得最轻的是孩子。
在看见冯聪挑衅的动作后,她决定,有机会一定要给这孩子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不敢再做挑衅的动作为止。
俩老太太都走了,牛应钢走到祝馨的面前,态度很好的请示:“祝主任,还需要通知革委会的人吗?”
“不用,我就吓唬吓唬她们。一会儿妇女协会的杨会长,还有那俩老太太的儿子下班回来,会好好的教训她们。”祝馨摇头道。
所谓杀鸡儆猴,最高明的地方,不是自己动手,而是逼得别人不得不替她动手,证明己身,才能达到最大的震慑程度。
邵晏枢全程没说过一句话,跟着祝馨往家里走。
他不是不想替祝馨说话,而是他常年在国外读书,性格稳重自持,做不出来跟乡下老太太们吵架斗嘴的事情。
他知道祝馨性格泼辣,他也想看看,祝馨面对这些蛮横不讲理的老太太,有个什么应付之法。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泼辣粗俗?”祝馨扶着他走进客厅里,让他坐在沙发上说。
邵晏枢摇头,“你从小生活的环境,造就了你如今的性格,你要不泼辣,也许你就活不到嫁给我。我只是不明白,那两个老太太,看到年轻人拥抱的举动,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那是因为她们年轻时候,所处的环境,所接受的教育,就让她们潜意识里认为,年轻人当众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是十分大逆不道,丢人现眼的事情。她们对我进行辱骂,我也能理解。
不过我这个人的脾气向来不是好惹的,我可不管她们年轻的时候受过什么封建思想的教育,她们的年纪又有多大。敢骂我,就做好反噬的准备。”祝馨给他倒一杯水,满不在乎道。
这种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太太,不给她们一点教训,她们还当你好欺负,日后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她跟邵晏枢,传出各种流言蜚语。
她必须要让她们吃到苦头,还是来自她们儿子给得苦头,方能解心中之气。
果然,在学校扫公厕的冯永健,从以前的下属嘴里,听到自己老娘的丰功伟绩,肺都要气炸了。
他悄悄溜出学校,让自己的大儿子把冯老太叫出来,在学校外面的偏僻的花坛里,对冯老太道:“妈,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机械厂不是乡下,厂里有很多大领导,里面的人际关系十分重要,您别总张着一张大嘴,什么脏话臭话都说出来,只帮我带好聪聪就好!
您看,您才来两个月,就把聪聪惯成什么样儿了,他连周厂长的孙子都敢打,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
您不约束着他也就算了,您还助纣为虐,让他一直欺负同院的其他孩子,甚至您今天还骂了我们厂里的顶头大领导祝主任,您这是害我扫一辈子的厕所啊!”
“咋滴,老娘给你带孩子,还带出错来了?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哪个不是老娘这样带出来的,也没见你们成杀人犯呐!”
冯老太太大声嚷嚷起来,“那个黄毛丫头,是你的领导又怎么样,她敢整你,斗你,让你扫厕所,她就是坏女人,我骂她,替你出气,有什么错儿?我要不骂骂她,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你才要扫一辈子的厕所!”
冯永健完全被自己没有文化,且蛮横无理的老娘给气得倒仰,伸手捂着头疼的脑袋道:“娘,我跟您说不清,您回去吧,聪聪不用你带了。你再在厂里呆下去,迟早要我的工作会被您给搞没了,到时候我们一大家子都没了工作,跟您一起回老家刨土找吃的,您跟大哥,弟弟妹妹,谁来养,谁给你们钱花?”
冯老太太心里很不服气呢,想怼自己儿子几句,一听说没了工作,养不起乡下一大家子的兄弟姐妹,冯老太太倒嘴的话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