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养了冯永健这个出息的老二儿子,不仅读书成绩好,从穷山沟里考到了首都某个大学,还在毕业后进入事业单位工作,娶了本地的女同志结婚,生儿育女,不断升职加薪。
后来进入机械厂这个万人大厂,担当起副厂长的职位,每个月的工资加福利都有一百多块钱。
这么多的钱,冯永健每月都会拿出一半的钱出来,邮寄到她和几个兄弟姐妹的手里,孝敬她,帮扶兄弟姐妹。
他们一大家子,靠吸冯永健的血,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舒坦。
如今冯永健暂停职务,到学校打扫公厕进行改造,他改造的这段时间,是没有工资,也没有福利,更没多少粮票的,全靠以前攒的钱度日,自然不会再拿钱给冯老太,也不会帮扶兄弟姐妹。
冯家过惯了吃穿不愁的好日子,冯永健断钱、断粮的这一个月,他们那日子过得跟油锅里炸似的,哪哪都不顺心。
要是冯永健真把副厂长这工作搞没了,回老家种地去,他们一大家子可咋活啊!
冯老太也不作妖了,丢下一句:“当谁稀罕帮你带孩子!”
回家收拾包裹行囊,回老家去了。
冯老太一走,冯聪就没人照顾了,冯永健不得不把自己在厂里工会工作的大儿子,还有在外面当红小兵的女儿叫回来,让他们多照顾点冯聪,约束管着点冯聪,别再让他整天在干部大院打架偷东西,得罪一众干部领导。
要再得罪了祝馨,说不定连冯老大儿子的工作也会磋磨了,冯老大不想管这个弟弟,也得管。
而洪老太回家以后,洪老太的儿媳,也是在自家男人面前告了一状。
洪主任一听自己老娘闯大祸了,二话没说,直接带着洪老太到邵家道歉。
祝馨压根不开门,也不搭理他。
洪主任没办法,只能在邵家门口,把自家老娘臭骂一顿后,第二天就不顾洪老太的哭天抢地,把洪老太送回了老家去。
自此,两个当众辱骂祝馨的老太太,都回了老家,消失在机械厂众人的视线里。
大家伙儿就越发明白,祝馨是个泼辣货,谁都惹不起,很多蠢蠢欲动的人,都暂时压下那颗不安分的心来。
这天一大早,祝馨照常穿着工作服到厂里上班。
例行开完会以后,她把辛桃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张宝花的事情,你调查的如何?”
辛桃道:“传她谣言的人太多,我跟罗虎他们一直追溯那些传谣言的人,最后锁定了一个人,是张宝花所在零部件组装车间,一个名叫汤和光的男人,率先传得谣言。”
“哦?他为什么要传张宝花的谣言?他跟张宝花有什么过节?”祝馨看着手中一份资料问道。
“据我们调查,他们两人没什么大的过节。汤和光是零部件组装车间三组组长,家里有个又胖又难看的老婆在食堂工作,他看不上他的老婆,经常背着他老婆,四处勾搭厂里年轻的女性。
他大概看上了孤身一人在车间上班的张宝花,想跟张宝花发展地下情,张宝花不愿意,他就怀恨在心,开始散步张宝花跟车间副主任,以及张广顺有一腿的谣言。
目前全厂人都在传张宝花跟两个男人乱搞,甚至有了孩子,偷偷流掉的传言。零部件组装车间副主任的妻子,还去女工集体宿舍大楼,不由分说把张宝花打了一顿。
那些女工也不愿意跟张宝花在同一条线上干活,不愿意跟她住一个宿舍,都在排挤她,孤立她。
男工们也整天对张宝花说一些荤话,比如让她跟他们一起‘玩’,会给她报酬什么的。
其他职工,每天都在笑话她,对她指指点点。
她现在都没上班了,请假躺在一个漏水的老房子职工宿舍里,好几天都没看到她出来吃喝东西,我担心她会想不开,拜托附近一个心好点的大婶儿照拂着她。”
曾经照顾自己的小姐妹,被一个谣言逼成这样,祝馨既心疼张宝花,又满心的愤怒。
“汤和光这个恶臭的男人,得不到就要毁掉是吗?还有那帮跟风传谣的人,尤其是那帮跟汤和光一起传谣言的臭男人,他们不知道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谣言,会毁掉一个人的清白,会要了张宝花的命吗?!这帮蠢货,让我去会会他们!”祝馨啪得一下放下手中的资料,站起身往楼下走。
楼下罗虎、王二勇看到她气势汹汹地往厂区走的模样,纷纷问辛桃,“怎么了,祝主任怎么那么生气。”
“为了张宝花的事情。”辛桃简单的跟他们两人说了一遍事情起末,“看祝主任的模样,今天怕是要狠狠地整治那些传谣言的人了。你俩别闲着,叫曲姐、邓同志、刘同志他们,一起跟祝主任过去。我担心一会儿祝主任发起脾气来,有工人反她,她不是那帮大老粗的对手。”
邓同志、刘同志,说得是军区安插在革委会的两位委员,级别在祝馨之下,在辛桃等委员之上。
平时这两人跟黎厌一样,要么在办公室睡懒觉,要么神龙不见尾。
不过厂里有啥事儿的时候,他们又基本在厂里待命,辛桃他们要是遇到什么难缠的,蛮不讲理的工人,要对他们革委会的人出手,就请这两人上阵。
这两人都是有军衔的,一个是连长职位,一个排长职位,每天都穿着军装在厂里四处晃荡。
他们都带着枪,身上又自带军人的杀伐气质,往那一杵,跟两大门神似的。
厂里有那不服气的大老粗职工,看到这两人,啥脾气都没有了,该干啥就干啥去,这就无形地给了革委会辛桃几人的底气。
罗虎依言去找邓安伦两人,邓安伦倒也没有废话,把军装衣领一扣,就跟老刘一起,跟着祝馨往厂区方向走。
祝馨没有直接走去厂区,而是走去张宝花住的破旧瓦房女职工宿舍,先看望张宝花。
哪知道她刚踏进那个破旧的四合院瓦房,一个面善的大婶儿认出她是谁,客气的对她道:“祝主任,您是来找张宝花同志的吧?”
祝馨点点头,“她在家吗?”
“哎哟,您来得可不巧,半个小时前,她披头散发的出去了,我问她去哪,她也不肯说。我本来想找辛委员报告这事儿的,这不,我大孙子闹肚子,我守着他上厕所,回头他又闹着要我给他做吃的,我一忙活起来就给忘了。这不会有事儿吧?”那大婶儿一脸担忧的说。
祝馨皱起眉头:“那您知道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应该是去厂区那边了。”
“谢谢。”祝馨调头就走。
跟在祝馨身后的罗虎问:“她去厂区干什么?不是说她好几天没出门了吗?”
祝馨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脚步一顿,回头问辛桃:“你们是什么时候调查出来的结果,有告诉张宝花吗?”
辛桃道:“您不在厂里的时候,我们一直在调查跟进这件事情,调查了大概一个多星期,今天才调查出结果出来,我没告诉张宝花。”
“没有告诉张宝花,她突然去厂区做什么?”
“那个,我早上碰到张宝花在国营饭店买馒头吃,我顺嘴跟她提了一句我们调查谣言的结果。兴许,她是去找汤和光理论去了。”王二勇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道。
“哎哟,你这个蠢货!你干嘛要跟她讲这些事情!”辛桃抬手狠狠给他后背一巴掌,“你知不知道张宝花已经被传谣言快两个月了,她人都快被谣言逼疯逼死了,她现在知道了是谁在传她的谣言,她不得跟那个人拼命啊!你好心办了坏事!”
王二勇龇牙咧嘴地离她远远的,嘴里嘟囔:“没那么严重吧。”
祝馨斜睨他一眼,神情冷淡道:“你是男人,是既得利益者,自然不会理解一个女性,被造黄谣,会有多么大的痛苦,以及辟谣需要多么大的毅力、时间、精神和体力。都别废话了,赶紧去零件部组装车间找人!”
王二勇莫名被训,心里慌的要命,缩着脖子,躲在辛桃的背后,不敢看祝馨的眼睛,默默地跟着大家往前走。
零件部组装车间在工厂的北面,从家属院走到厂区,都要半个多小时,再走到那个厂区,又得花十五分钟的时间。
等到一行人到达零件部组装车间门口的时候,车间里传来一道呯的一声炸裂枪响。
紧接着车间跑出来一堆人,嘴里大喊着:“杀人啦!杀人啦!张宝花疯啦,杀人啦!”
祝馨心头猛地一震,连忙抓住一个跑出来的女工问:“怎么回事?!”
“祝主任,张宝花疯了!就在几分钟前,她来找我们车间三组组长,质问是不是他乱传她的谣言,汤组长不承认,两个人就吵了起来。
再然后有一堆人围着张宝花,替汤组长说话,指责她自己不检点,还污蔑汤组长。
赵宝花气疯了,从兜里掏出一把三八大盖枪,直接把汤组长一枪打死了!
她现在正追着车间其他传她闲话,说她私生活不检点的那些男同志们,要把他们一起杀了!”那女人慌慌忙忙道。
张宝花一冲进零件部组装车间,找汤和光讨要说法,整个车间都凑过去看热闹,对着张宝花指指点点。
现在张宝花杀了汤和光,车间里的人都做贼心虚,吓得都往外跑,生怕跑慢了,被张宝花给杀了。
车间里里外外,都闹哄哄的一片。
祝馨十分冷静地指挥革委会的人:“辛桃,你去报警。罗虎、王二勇把目击证人都留下来,不准他们到处乱跑,更不准他们乱传这里发生的事情,以免造成恐慌!姚委员,你去联系保卫科的人,让他们叫上一队民兵过来稳住零部件组装车间的职工。邓同志、刘同志,你们两人跟我一起进到车间里面去,配合我,稳住张宝花,让她不要再杀二个人了。”
邓、刘二人点点头,纷纷把各自身上带得手枪,子弹上膛,插放在背后,用衣服下摆遮挡着。
以防张宝花情绪激动,伤害祝馨之时,他们能在第一时间,将张宝花击毙,护住祝馨的性命。
第81章
祝馨领头, 挤开车间门口一众往外冲的职工,往车间里走,邓、刘二人跟随其后。
偌大的车间里, 每条包装线都空空如也, 穿着机械厂深蓝色翻领工装的职工们,拼了老命地往车间门口跑。
张宝花披头散发, 身形干瘦, 手里拎着一把三八大盖枪,正追着十来个年纪在18-35岁左右的男人,失声呐喊着:“我让你们乱传我谣言, 天天对我胡说八道, 说荤话坏我名声!你们不让我好过,想要我死,你们也别想活了!都跟我一起去死吧!”
“呯呯呯——!”是她朝那群经常对她说荤话, 对她流里流气,耍流氓的男人开枪的声音。
那群男人想往门口跑, 奈何她把路给堵住了, 谁往门口跑就打谁, 三枪打下来,就有三个男人中枪发出惨叫。
不过他们只是腿部, 或者腹部中枪,并没有要命。
在距离他们大约一百米,一张包装台旁,一个有些肥胖,头发有点谢顶,长得挺难看的一个中年男人,脑门正中间有个枪洞, 汩汩留着鲜血,眼神涣散地靠坐在包装台子边,流了一脸的血,早已没有了呼吸。
这个男人,一看就是最先传张宝花谣言的汤和光。
车间里混乱一片,祝馨匆匆瞥了一眼车间里的情况,朝张宝花走去。
在距离她大约十米的位置,祝馨停住脚步,大声喊:“宝花姐,放下你手中的枪,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张宝花听见她的声音,转头看向她,眼神愤恨道:“小祝,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漫天的流言蜚语,压得我气都喘不过来了,连我老家的父母都收到风声,问我是不是在外面跟男人乱搞,有了孩子,流了产。在信里把我骂的狗血淋头,让我死在外面,不要丢他们的脸!这帮传我谣言的畜生!他们乱传我谣言,想把我逼死。在我死前,他们也都别想活了!都陪我一起死吧!”
说罢,又举着枪,要去打四处逃窜的那些男人。
祝馨连忙温声安抚她:“宝花姐,我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先放下手中的枪,有什么事情都交给我,让我替你解决好吗?相信我,我从不骗人。”
原本神情愤恨,情绪激动的张宝花,听到她这话,握着手中的枪,委屈哭诉:“小祝,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是没用的,我杀了人,杀了那个一直欺负我,想占我便宜,占不到就乱传我谣言的罪魁祸首!我知道我已经是死路一条,我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让这些跟汤和光一样下贱,乱传女同志谣言,调戏女同志的畜生们,一同下地狱,给我做陪葬!”
“宝花姐,你别再冲动继续开枪了。你相信我,我会尽力保住你的性命,替你平冤,还你一个清白!
你不想再看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不想过上吃穿不愁,顿顿有鱼有肉有饭吃的好日子吗?
不想跟我一样,嫁个好丈夫,生一对儿女,过上自己的好日子吗?
你才二十一岁,你还有光明的未来,你连饱饭都没吃过几顿,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你就甘心这么死去吗?”
祝馨苦苦劝说一番后,走到她的面前,伸手试着去拿她手中的枪,“听话,把枪交给我,其他的事情,由我替你摆平。”
张宝花怔怔地看着她,任由她将手中的枪拿走,憧憬着她描述的美好未来。
忽然,她看见几个穿着白色警服的公安,从车间门口走进来。
她一下应激了,要举起手中的枪自保。
祝馨眼疾手快地将她手中的枪一下拿走,同时一把抱住她,低声安抚她:“宝花姐,不要怕,公安同志来抓你,是走正规流程,他们不会伤害你。
在没有查明事实之前,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
你听我的,到了公安局,你马上向公安同志主动承认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对他们不要有一丝一毫隐瞒,也不要有任何过激反抗情绪,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样一来,你坦白从宽,就不会被判死刑。
我在外面,会给你周旋一切,尽量为你减轻罪行,还你清白。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当初来干部大院里,你是如何来帮我做家务活,帮我带万里的恩情,我会拼尽全力,保住你的性命!”
张宝花长这么大,很少体验过被人这么关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