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首都,除了赵桂英对她好,就剩下眼前的祝馨对她好了。
她眼泪汪汪地望着祝馨,声音哽咽地点点头:“好,小祝,我听你的。我等你替我脱罪。”
东街派出所的公安同志过来抓她,给她铐上手铐,她没有一丝反抗,老老实实地跟着两名年轻的公安往外走。
车间外,汤和光的家属收到了消息,情绪激动地上前,对她又打又骂,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各种脏话。
架着她的两名公安,不停阻拦劝解。
她不为所动,望着天边渐渐堆积的乌云,嘴里喃喃自语:“天黑了,要下雨了。”
车间里,东郊派出所的徐公安,和他的徒弟小吴公安,正戴着手套,勘察现场和尸体。
勘察完,徐公安找祝馨了解情况:“祝主任,说说死者跟凶手之间,有什么恩怨吧。”
祝馨简单的说明了一下自己了解的情况,“大概两个多月前,张广顺因为贪污罪被捕,张宝花是张广顺家的保姆,张广顺出事以后,她没了工作,她家里父母又是重男轻女的人,让她回家嫁给一个傻子做媳妇。
她不愿意,花了大价钱,请零件部组装车间的副主任,给她在车间里弄了一份临时工的工作做。
没过多久,她所在的组装线上三组组长汤和光看上了她,想对她耍流氓,让她做他的地下情人。
她不愿意,一直反抗,惹恼了汤和光,这个畜生,就开始在厂里散布一些不实的谣言,说张宝花跟车间副主任、张广顺都有一腿,她才有那份临时工的工作做。
她拼命的解释,就是没人信她的话,谣言越演越烈,全厂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说着各种风凉话。
女工排挤她、孤立她,男工各种调戏她,对她耍流氓。
她被这些谣言逼得生无可恋,想以死明志,但又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冤死过去,于是一个星期前请求我帮她忙。
我答应她,给她找到传谣言之人,扼制住这股谣言风气,严惩传谣言之人。
谁知道我被总革委会的任小将带去了达克沙地,后面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今天才上班,向我的人了解张宝花事情的情况。
得知最先传谣言的人是汤和光,我想宽慰张宝花两句,没想到她冲动之下,竟然干出这种事情出来。”
祝馨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十分真诚地对徐公安道:“徐公安,我以我的人格担保,张宝花同志,是一个心地善良,且十分乐观的女同志。
我初来乍到首都之时,没少受过她的帮助,厂里其他人,干部大院的家属保姆们,也没少受她的帮助。
她今日冲动之下做错事情,完全是被谣言给逼疯的!是汤和光侮辱她,对她动手,传她谣言在先,她是正当防卫!请徐公安和各位刑侦的公安干警们,一定要明察秋毫,还她一个清白公道!”
她其实也不知道汤和光有没有对张宝花进行辱骂动手,才让张宝花失去理智,要他的狗命。
但以她对张宝花的了解,张宝花要不是被逼到绝路,绝不会愤怒到要人命的地步。
她这么说,也是想把前来调查的公安往正当防卫上引,就想保住张宝花的性命。
徐公安用一种洞察一切的眼神看着她,语气平静道:“祝主任放心,我们公安干警做事,向来秉持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坏人。张宝花杀人案,我们自有定夺。”
很快,保卫科的人来了,另外又有东郊公安局派来的医生,来检查收敛死者的尸体。
徐公安让保卫科的人把相关的目击证人,全都带去东郊派出所,进行逐一询问排查。
临走之前对祝馨道:“祝主任,请您跟我们走一趟,我希望能从你们革委会,拿到关于当初传张宝花谣言,所调查的所有人物和证据。”
祝馨正有去派出所旁听的打算,当下点头应下,让辛桃把革委会这周调查传谣言之人的记录本拿给她,骑上自行车,跟着徐公安到达东郊派出所进行旁听。
熟悉的平房派出所,熟悉的审问室。
不同的是,徐公安他们上级单位的公安局,派了这年头刚成立没两年的两名刑侦专科公安下来,面色严肃地坐在审讯室里,对坐在类似于老虎凳审问椅子的张宝花进行审问。
祝馨就站在审讯室铁门外面旁听。
里面,一个年纪在五十岁左右,年纪挺大,但办案经验十分丰富,已经有三十多年办案经验的老公安,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宝花进行审问:“张宝花,你为什么杀汤和光?”
黑黢黢的审讯室里,只有中间一盏白色的灯泡,在房间正中间,直直照着张宝花,让她感觉到十分刺眼。
张宝花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道:“他乱传我谣言,污蔑我跟蒋主任、张厂长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说我怀了他们的孩子,流了产,还伙同车间一帮男职工调戏我,经常在下班的路上阻拦我,威逼我。说我要不从了他,不做他的地下情人,他就会毁了我,让整个组的人针对我,让我在厂里干下不去。
我死活不愿意跟他,他就一直让人传我谣言,想逼我就范,也想逼我死。
我其实早就猜到,厂里那些关于我的谣言,可能是他领头传的,但是我没证据。
今天祝主任他们调查出了结果,就是汤和光传我的谣言,害我深受其害两个多月!
我去厂里找他理论,他不仅不认账,还骂我是千人骑万人睡的臭婊子,说我装什么清高,早被厂里的男人睡烂了,还动手推搡我。我气愤之下,就拿着枪,把他打死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婆娑地望着面前两位神色严肃的公安,谨记着祝馨给她的嘱托,哭着说:“公安叔叔,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情。可是我没办法,我父母重男轻女,从没关心过,爱过我,只想从我手里拿钱。
我为了给他们挣钱,孤身一人来到首都给人家做保姆,无论主家怎么苛待我,只要按时给我发工资钱票,我都能忍下去。
可是主家出了事,让我没了工作,我不得不拿出多年攒下来的积蓄,找到蒋主任,请他帮忙弄了一个临时工的工作做,在厂里暂时落脚。
我以为我只要在厂里老实本分,勤勤恳恳的工作,总有一天,我会转正,日子会渐渐变好,我会嫁给我喜欢的对象,结婚生孩子,过上我理想的人生。
可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恶毒谣言,毁了我的名声,也毁了我的梦想!
我在首都无亲无友,无依靠,没有爱人对象,我只是个二十多岁的未婚小姑娘,汤和光为了逼我做他情人,散布那样恶心的黄谣,让全厂人都说我坏话,把我往死路上逼,让我以死自证清白。
我除了除掉他,跟他一起下地狱,我没有别的办法,呜呜呜......”
审讯室里,回荡着她凄凄惨惨的哭声,两位审讯的公安,神色都有些动容。
老公安接着问:“你杀人的凶器,那个三八大盖手枪,是从哪来的?”
“是从厂里的民兵室里偷来的,我去找汤和光理论的时候,路过民兵休息室,看到墙上挂了好几把枪,我就悄悄摸进去,拿了一把三八大盖用。”张宝花抽抽噎噎道。
“你在杀汤和光之前,汤和光是否先对你动手?”
“是的,是他先动手。”
“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先动手的没有?”
“没有,但是车间里的人都看到了,是他先对我动手的!他还对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你用枪打伤的另外三人,你跟他们又有什么恩怨?”
“他们都是穷光蛋,老光棍,就喜欢欺负车间里未婚未育的小姑娘!我最开始进车间里工作,他们就跟汤和光一样,总是想占我便宜,对我进行调戏。我警告过他们多次,他们依旧不改,还变本加厉,在我下班之后,几个人堵我,对我耍流氓。
我曾经告到厂里的妇女协会那里去,有两位干事来做了调解,他们也不当回事儿,不悔改,越发变本加厉的欺负我。
甚至有一次,还想扒了我的衣服,对我进行猥亵,被我死命挣扎逃走了。”
“你说的这些事儿,除了你和妇女协会的人,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有,车间里有几个跟我比较好的女工,她们都知道,我跟她们讲过。”
“她们叫什么名字?”
“何敏、王存慧、还有干部大院的刘兰,她们都知道。”
......
老公安问一句,张宝花答一句。
虽然张宝花全程都抽抽噎噎地哭着回答,但是她思路清晰,该回答的回答,该说的说,没有任何一点隐瞒,也没有夸大、左顾言它的迹象。
是很好的坦白从宽的认罪模样,这让两位审讯的公安十分满意。
旁听的祝馨暗暗松了口气。
张宝花这么听劝,态度良好的认罪,配合公安干警们的审问工作,虽然现在的六零年代法律跟后世的法律制度不太相同,没有那么完善,惩罚制度比后世严格,但是遇上这样态度良好的罪犯,人民法院开庭判刑,也会考虑到这些因素,从而轻判,至少不会判死刑。
张宝花审讯完,关押在看守所后,接下来就是审问当时的涉案人员,及目击证人。
一群群的人被带进去审问,又一群群的走出来。
时间也渐渐偏移,快到下午下班的时间了。
很快,徐公安的徒弟,小吴公安递给祝馨一个眼色,两人走到后勤一个小仓库旁说话。
小吴公安压低声音说:“祝主任,情况不太乐观,当时的目击证人,很多含糊其辞,不愿意说真话。汤和光的家属情绪很激动,一直在外面哭喊着要杀人犯偿命。而且张宝花说得两名工友,对于她的说辞,都是模模糊糊的附和,态度不是很坚定。这样下去的话,张宝花缺少支持她的民意证据,她就算不死,也得坐个几十年的大牢出来,到时候,她都人老珠黄了。”
这对一个未婚的年轻女性来说,是一件十分残忍的事情,因为那样一来,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都在监狱里渡过了。
小吴公安的态度,就代表了徐公安,以及整个这个公安局干警们的态度。
他们大概也觉得张宝花是无妄之灾,她做出杀害汤和光的事情,也是被逼无奈。
小吴公安给祝馨说这样的话,也是给她传递一个信息,想要张宝花不被重判,得找齐对赵宝花有利的证据和目击证人证词才行,将来在法庭上,张宝花判刑,才能轻判。
“谢谢小吴公安提醒,我会尽量补上有利的证据,让目击证人说真话。”祝馨道完谢,骑上自行车回家去。
现在已经是下班的时间。
邵晏枢还在养伤期间,呆在家里处理工作,没去厂里上班。
祝馨到家的时候,他正拿着一个花洒,在浇院子里种得菜,万里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学着他的样子,拿个小花洒在浇水。
父子俩看见她骑着自行车进院子来,都一同放下手中的花洒,朝她走去。
“今天这么早下班?”邵晏枢问。
“妈妈、想你。”万里抱着祝馨的大腿说。
“妈妈也想你。”祝馨揉了揉万里毛茸茸的脑袋,将自行车停靠在院子里,看着花坛里种得瓜果蔬菜的菜苗都长出来,有半腿高了。她走去左边的花坛,伸手掐着嫩绿的小白菜苗道:“都下午了,还给这些菜浇什么水,你当是种花呢。种菜只需要撒上有机肥,菜就能长得好。”
所谓的有机肥,就是人和牲畜拉的屎尿,混合在一起形成的农家有机肥。
赵桂英和大院其他种了菜的家属,都会把屎尿攒到尿桶里,隔一段时间就撒在自家院子开出来的菜地里。
那股屎臭味儿,隔老远都能闻到。
邵晏枢跟他母亲一样,都是有洁癖的人,祝馨要种菜,他们母子两人打心眼里,接受不了祝馨,学着赵桂英她们那样攒屎攒尿,母子俩都不让祝馨撒有机肥。
祝馨种得菜,没有什么肥料催肥,自然比不上赵桂英种的菜。那小白菜苗,根茎细的跟牙签似的。
祝馨掐了一片小白菜苗,才掐出一把出来,够炒一盘子菜,让一家人吃。
邵晏枢跟着她走进厨房里,很自觉地帮忙摘菜,还不忘拿几根菜递到热心肠帮忙,但总帮倒忙,干坏事的万里手里,让他也帮妈妈做事。
“小祝,有机肥你就别想撒了,我是没种过什么菜,但看过别人种菜。你想要菜种得跟赵婶儿她们的菜一样好,我可以用菜叶、瓜皮、鱼内脏之类的东西,给你沤一些有机肥,给你种菜用。”邵晏枢摘掉一片发黄的菜叶说。
祝馨在灶台搅合着稀面糊,打算今晚做三合面的面鱼儿吃。
家里这段日子天天都在□□良米面,细粮消耗的太快,还剩不少粗粮放在家里,不想办法弄来吃,放在那里就是浪费。
她得想着法子,把一家人粮食定额里划分买到的诸如高粱面、玉米面、黑面等,做成不同的风味吃食,给一家人吃。
不然一家人一直吃细粮,晏曼如老托人在黑市买细粮,迟早被人抓住把柄,弄出一堆事情出来。
她把搅合的面放在一边,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搅拌,让面糊的颜色好看些,等锅里的开水烧开了,拿起一个大漏勺子,将稀面团往漏勺里倒。
三种面混合搅拌的有些淡黄色的面糊,从漏勺漏下去,到滚烫的水里,很快凝固,煮成一个个水滴形的面鱼儿,满满当当一锅,看起来好玩又好看。
待一锅面鱼儿煮熟,祝馨拿着漏勺,从锅里舀起来,放进另外一个装了冷水的盆子里放凉,转头在水泥台子上切着葱花道:“这年头,大家伙儿饭都吃不饱,偶尔能吃个水果,那都稀罕着,恨不得连皮都一起吃下去,你倒哪给我找瓜皮菜叶给我沤肥?”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自会想办法。”邵晏枢把捣乱的万里放在厨房外面,端着摘好菜的菜盆子,往祝馨身边的洗菜池凑,“今晚做什么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