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娘,我知道了,我真得回去了,再迟少夫人要怪罪!”
“我说的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
若不应下,这话题就没完没了。
林妈妈满意地笑着看她:“去吧。”
千漉用手帕兜着吃食,藏在袖子里,穿过一段狭窄、专供仆役通行的夹道,回了栖云院,从后角门进去,进后罩房,拉着秧秧到一处无人角落,将手帕里的大鸡腿并几颗鹌鹑蛋给她。
秧秧双眼放光,“谢谢小满!小满你真好!”那眼神恨不得抱住千漉狠狠亲几口。
千漉笑眯眯的,拍拍秧秧的头,“快吃吧!”
秧秧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便将鸡腿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嗦得不见半点油星。吃完了,千漉丢给她一块干净帕子擦手。
两人靠着墙,坐在墙根下说话,不多时,便听见前院有动静。
秧秧说:“少夫人回来了。”
两人昨夜值班,早上有时间休息,不用马上过去伺候。
千漉算了下时间,每天都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
崔家规矩严、门风正,即便大夫人不喜欢这个媳妇,明面上也不会过分苛待。
但卢静容是娇养长大的大小姐,从小被长辈们宠着,嫁入崔家后,日日晨昏定省,生活档次比起以前直线下滑,也难怪她每日丧个脸。
千漉进去时,便见一妙龄女子侧卧在美人塌上,身着鲜妍华服,体态却清瘦纤细,眉宇间凝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愁绪。
这便是新嫁入崔家的八少夫人,卢静容了。
青蝉织月二人正给卢静容捏腿捶肩,芸香则立一旁,捧着一本诗集慢慢地念,卢静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千漉放轻脚步,将吃食置在几上便离开了。
成婚一月,卢静容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一圈,叫那位爱子如命的大夫人瞧见,心中自然不痛快——不知情的,还当崔家如何苛待了新妇。
大夫人本就不喜老太爷做主择定的这位儿媳。
大夫人嫌卢静容身无二两肉,不够福相。这媳妇,读书读出了一身酸傲之气,给她立规矩,她便一丝不苟地做着,倒像是你在刻意为难她。
方才卢静容请安时,大夫人自然注意到她明显消瘦的面庞,说了一句:“瞧着清减了许多,可是家中饮食不合胃口?”
卢静容那时心中一惊,忙解释道:“只是媳妇思念家人,近来进食少些。”
想起那一幕,卢静容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芸香趁机道:“小满炖了药膳,少夫人可要用些?”
卢静容近日食欲不振,瞥见是一碗鸡茸鸡丝羹,伴一小碟山楂糕。食物淡香飘散过来,倒勾起些许食欲,便端起碗用了。
鸡丝羹用尽,山楂糕也吃了大半,腹中半饱,眉间恹色也略消散了些。
芸香见状道:“小满做的这山楂糕最是消食开胃。我听说大夫人近来也用得不香,不如让她多做一些送去?”
卢静容过门这一月,也看出来了,婆母并不满意自己,卢静容自认言行无差,却无端惹人不满,心中委屈,更不愿刻意讨好。
芸香又道:“纵使大夫人不领情,知晓您这份心意,日后立规矩时或许也能宽待几分。”
卢静容婚前听母亲提过为人媳的难处,心里有准备,却未想竟如此疲惫,只觉得这一月站下来,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又想起闺中时,母亲从不这般待嫂嫂们,意思下问过安便好了,难怪嫂嫂们都说母亲和善,是世间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好婆母。
那时只当是嫂嫂们哄母亲开心的话。
卢静容满心委屈,最后还是道:“去吧。”
闺中时,人人都道她这桩婚事是天作之合。
清河崔氏,百年名门,夫婿是崔家长房嫡孙,年仅十六便高中状元,兼有子都之貌,龙章凤姿,世无其双。
可嫁过来一月,卢静容便品出这“天作之合”的苦了。
有些事,从外看去光鲜亮丽。
亲身入了门,才知根本不是那样。
崔昂,虽是长房嫡孙,却在崔家排行第八。
这等世家大族,通常长子长孙皆出自嫡长一系,以免旁支夺序,卢家便是如此。
而崔家却非这样,因大夫人过门五年无所出,二房抢先诞下了长孙。
大夫人盼了五年的孩子,自然千疼万宠,不比别家承重孙自小背负家门重任。
卢静容的长兄便与崔昂不同,他性情沉稳可靠,与嫂嫂相敬如宾,时常在母亲面前说嫂嫂的好话,望她善待媳妇。
短短一月,卢静容便隐约感觉到,她这夫婿太傲,难以接近,许是被大夫人娇宠过甚。
指望崔昂主动向大夫人替自己说话怕是妄想。
卢静容本就不是伏低做小的性子,只得每日咬着牙坚持侍奉婆母。
卢静容心底叹气,如今也只能一日日熬下去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外人眼中顶好的亲事,于她看来,也不过如此。
千漉得知要送糕点去大夫人那儿,立刻打起了精神。
糕点很快做好,动身前千漉却犯了难,她有点路痴,来了崔宅一个月,只常在栖云院附近走动,最远只到过大厨房,别处不敢乱转。每条路都长得太像,一不留神就容易迷路。
问了芸香大夫人院子的具体位置,千漉便出发了。
第3章
果然途中走岔,一路向人打听着过去,约莫一刻到了,却被拦在门口。
门前守着两个婆子,其中一个问:“你是哪个房里的?”
“两位妈妈安好,奴婢是栖云院的小满。少夫人听闻大夫人近日进得不香,特吩咐奴婢送些药膳来。”
婆子听了,说了声“等着”,便进去通传,不一会,一位面容和气的圆脸丫鬟出来,接过千漉手中的食盒,“少夫人有心了。”还赏了千漉一串钱。
千漉领下这差事时,心下还有些忐忑,毕竟在书里,自卢静容嫁入崔家到后面和离,大夫人一日也没满意过这个儿媳。
千漉还以为自己会被为难呢。
看看手中赏钱,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千漉一边照着原路往回走,一边回想书中剧情。
至于为什么大夫人不满意卢静容,这就说来话长了。
卢静容也是高门出身的嫡小姐,卢家跟崔家可谓强强联合。
这门亲事,是崔家老太爷做主为崔昂定下的。
按理说,崔昂的婚事,大夫人作为他亲娘,总该帮忙掌掌眼,可老太爷态度十分坚决,完全没让大夫人插手。
大夫人自然不满,不由联想到了自己——当初老夫人为长子定下大夫人,老太爷并未点头,是老夫人拗不过亲儿才作主定下。
大夫人过门后,那奢靡作派、娇惯性情,加之言行骄纵,从不让人,与崔府几位妯娌屡生龃龉,老太爷心中便愈发不满,认为她担不起宗妇之责。
后来大夫人一直未有孕,才规矩了几年。
五年后崔昂出生,大夫人盼子已久,自是千娇万宠,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绫罗绸缎、珍玩玉食,无一不精。
崔昂幼时玉雪可爱,粉雕玉琢,肌肤胜雪,大夫人取乳名称作“玉哥儿”。
直到崔昂三岁那年,老太爷见一个穿锦裹缎的小娃娃坐在廊下,抱着个空鸟笼抹泪,问清原由后,气得将桌板都要拍烂了。
玉哥儿因一只养了几天的小鸟逃走了,便作此女儿态。
再看看玉哥儿一身锦绣,穿金戴银,整个人花团锦簇的。
实在太不像样。
他的乖孙,活脱脱被大媳妇养成了个娇娇女娃儿。
当即就叫人将崔昂从大夫人身边抱走,亲自抚养。
后又揽过崔昂的婚事,坚决不让大夫人插手。
正因如此,大夫人才对这媳妇喜欢不起来。
再加上,卢静容素有才女之名,心气也高,看出婆母不喜,自也不可能热脸贴冷屁股,于是两人的关系就越来越僵……
千漉想着想着,发觉眼前的景色好像跟来的时候不一样。
坏了,该不会走岔了吧!
千漉四处张望着,也没看到半个人影,便一直往前,绕过假山,弯弯绕绕的,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人了。
一问,她竟不小心出了二门,到外宅了。
千漉心想,这可不行,还是得将路记熟了,万一哪天因这路痴的毛病吃亏了呢。
又行片刻,远远望见东南方有一处独立院落,背倚太湖石垒砌的嶙峋假山。
自府外引入活水,绕院一周,如玉带环腰。
背靠子孙山,临水而筑,又是东南方文昌位。这院落布局聚财、聚气、更聚才。
这里是……崔昂的外书房!
她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千漉伸了伸脖子,见书房正中是四面开窗的敞轩。
有些好奇这个占了崔宅最佳风水位的院子长什么样。
远远瞧着,里面的装修风格与崔宅整座府邸有明显的区别。
好似独立于宅院之外。
又靠山又环水的,像在山间隐居了般。
崔昂今日休沐,正在招待友人。
与友人把酒言欢,相谈甚欢,心情颇畅。
风声飒飒,偶有一二雀鸟啄食草实,忽又被风声惊动,扑翅急急飞开了。
空气清冷,带着枯叶泥土的味道,又透着木樨冷香。
崔昂执笔作画,凝神挥毫,洋洋洒洒,一幅庭院秋末图顷刻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