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地上依旧毫无动静。
“莫不是死了?”
杜叙心肠软,小声道:“姐,咱们下去看看吧?”
“再等等。” 杜月棠不敢放松。
又等了片刻,确认四周没有埋伏,那人也确实毫无反应,她才持刀落地,慢慢靠近。
果然是个孩子,年纪看着与自己相仿,不知为何会倒在这深山之中。
空气中血腥味刺鼻,她抬脚轻轻一踹,将人翻了过来。
只见他胸前一片刺目血红,连地上枯草都被浸透。
杜叙跟在身后,看得心惊,“阿姐,这血腥味,会不会引来狼?”
杜月棠心头一紧,正想拉着弟弟立刻离开,余光却扫到不远处。
一头狼倒在地上,同样浑身是血,脖颈处,赫然插着一把她无比眼熟的匕首。
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她第一次离狼这么近,哪怕是死的,还是觉得可怖,尤其这狼本来就是群居动物。
也难怪风里全是腥膻之气。
可此刻她顾不上害怕,急忙蹲下身,看清了地上少年的脸。
“还真是他!”
杜叙也凑了过来,顾不得惊讶他怎么会出现在山里,只觉得难以置信。
这么个小孩子,竟然能徒手杀狼?哪怕这狼看着瘦骨嶙峋,那也是吃人的猛兽。
杜月棠指尖微顿,探到他颈间尚有微弱搏动:“他还活着。”
救,还是不救?
她瞬间陷入两难。
救,这人醒来说不定第一时间就杀了他们姐弟,毕竟那天晚上他露出的杀意不假。
而且他连狼都能杀,对付他们两个,简直易如反掌。
可不救…… 这人明显有身手,若能暂时结盟,往后打猎、遇上凶徒流民,都多一分依仗。
前提是,他能放下杀心。
“阿姐,咱们不管他吗?” 杜叙见姐姐站着不动,眉头紧锁。
“这种睚眦必报的人,能救吗?” 杜月棠实在不想冒险,人心隔肚皮,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心软,何况还有孙大郎那个先例。
就孙大郎那样的,无仇无怨的,都能为了活下去将他们姐弟俩舍弃,更何况这人本来就和他们有仇。
再说真要救,就得把人拖回山洞。青石县城平坦大路,她当初都拖得那么费劲,更何况这深山老林,树根藤蔓遍地。
而且血腥味一旦散开,引来狼群,他们姐弟俩都得死。
想到这儿,杜月棠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纠结纯属多余 ,她根本没本事救人。
她刚要喊杜叙离开,脚踝突然被一只手狠狠扣住。
汗毛瞬间竖遍全身,她几乎要挥刀砍下,却见地上的人已经睁开眼,一双眸子冷利如刀,正死死盯着她。
“扶我起来。” 秦霄喘着气,另一只手飞快在肩头几处穴位一点。
杜月棠看得一怔,这是…… 点穴封脉?
“你先放开我。”
“救我,不然我杀了你。” 秦霄非但没松,力道反而更紧,语气狠戾。
很显然,这身上的伤并不致命,不然他哪里还有这精神威胁自己?但想到孙大郎,杜月棠也是狠下心,提起刀就要朝他抓住自己的手剁去。
乱世之中,心软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秦霄双目骤睁,没料到这死丫头真敢下手,急忙松手,不顾胸前伤口撕裂般疼,翻身滚开。
杜月棠见他还能闪避,心知再拖片刻,等他缓过劲来,死的就是他们姐弟。
“阿叙,跑!”
逃命这事,杜叙早已熟练,拔腿就冲,小小的身影反倒跑在了前头。
秦霄伤势虽不致命,可失血过多,又与狼殊死搏斗,体力早已透支。
眼看姐弟俩真要跑远,他心里又急又憋屈。
眼下见这姐弟俩真跑了,自己要是一直躺这里,万一这头狼不是孤狼,那自己必然是死路一条,咬了咬牙,纵使是觉得憋屈无比,明明是他们先砸晕自己的。
耽误了自己去杀那妖女不说,他们砸伤自己是事实。
难不成还不许自己报仇?
情急之下,他咬牙开口:“我知道前面山里,有一处猎舍。”
已经跑出一截的杜月棠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狐疑地看向他:“当真?”
“我发誓。” 秦霄捂着胸口,艰难抬手,以示诚意。
第6章
杜月棠一把将秦霄甩在旁边枯草上,看着眼前只剩半片屋顶、梁塌壁残的破棚子,又气又错愕。
“这就是你说的猎舍?”
秦霄被甩得一踉跄,跌坐在地,全然不顾身后杜叙举着大刀虎视眈眈,疼得皱眉,却依旧嘴硬,“你就说是不是猎舍吧。”
他又没说过是完好的。
一路过来,杜月棠在前面扶着他,手里始终攥着他的匕首,只要他稍有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刺下去。
杜叙则扛着那把几乎与他等高的长刀,亦步亦趋跟在后头,随时准备劈下来。
姐弟俩这般小心,实在是因为秦霄当初在马老大那里时,是真起过杀心。
若不是被 “猎舍” 二字打动,杜月棠绝不肯冒这个险。
毕竟他们现在身无长物,此前不是没路过村庄,可但凡能用不是被人带走,就是打杂坏了,现在身上唯一的财产就是一个装水的竹筒,以及从那逃兵手里得来的大刀。
可眼前这破棚子,一看就荒废了七八年不止。
就算真有什么,只怕也是腐朽不堪用。
“姐?” 杜叙也觉得被耍了,只等姐姐一声令下,便要砍人。
杜月棠没马上回他,而是径直走进这片残垣断壁,在废墟里翻找,指望能翻出锅碗瓢盆。
一边找,一边冷声道:“老实待着,还是想选个死法?”
秦霄浑不在意地盘腿坐下,撕下一截衣袖,草草包扎伤口,反而笑了:“真是风水轮流转,这话,前几晚我才对你们姐弟说过。”
杜月棠没接话,脚下忽然踩到硬物。
她蹲下身,拨开泥土草灰,一只瓦罐露了出来。
心头一喜,有了这东西,就能架火煮东西了。
找到瓦罐,她更有劲头,继续在废墟里扒拉。
杜叙见姐姐弄得满头灰,灵机一动,掏出腰间的构皮绳,就要去绑秦霄。
秦霄正好包扎完毕,竟十分配合地抬起手,甚至还慢悠悠问:“会打结吗?”
杜叙被气得瞪眼,狠狠给他捆了个死结,又凶巴巴撂下几句狠话,才跑向杜月棠。
“姐,我觉得他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是不是那天晚上被咱们砸坏了?”
不然怎么被绑都不挣扎?
他看府里犯错的下人和那些庶兄弟姐妹们,早又哭又求了。
杜叙年纪小,心底纯善,这么一想,竟隐隐有些愧疚。
杜月棠又翻出两个小陶罐,口上封着蜂蜡,不知装着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罐子总能派上用场,等着洗干净了,装水盛汤都行。
听见弟弟的话,她指了指那两只小罐,“正好,一会儿让他打开。”
万一里面是猎户藏的毒物,正好让他试险。
杜叙点头,“咱们得快点回山洞,等天再阴一点,野兽就都出来了。”
“嗯。”
杜月棠手里又摸到一件东西,像是一张弓。
常年埋在废墟里,麻弦早已朽坏,可弓身尚在,修一修还能用。
她当即收好。
姐弟俩又翻找一阵,能用的东西不多,一只大瓦罐、两只密封小罐、一把断弦的旧弓,还有一张发霉的兽皮。
也不知是什么皮子,但洗洗晒晒,铺在山洞里隔潮,可比枯草强太多。
收拾妥当,回头见秦霄还盘腿坐在那儿闭目养神,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杜月棠越看越不顺眼,“喂,还有气没?”
秦霄眼皮都没抬,“还没死。小爷有名有姓,秦霄,江湖人称小秦爷,别一口一个喂。”
他三岁入乌云台习武,已有六年的内功底子,此刻没有伤药,便运内力自行护身。
杜叙缩到杜月棠身旁,依旧戒备,“姐,咱们还带着他吗?”
他其实是想带上秦霄的。就算这人像孙大郎一样危险,可有他在,阿姐也能轻松一些。
说到底,都怪自己太小了。
杜月棠心里也纠结。
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桀骜得很,还劳什子的小秦爷,一口一个老子,年纪不大,架子倒不小,看着还没自己高,搞不好比自己还小。
而且她是从和平年代穿来的,根深蒂固的 “尊老爱幼”,让她实在狠不下心丢下一个孩子,瞧着对方这年纪,约莫才上一年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