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老马村长一把年纪了,还跟着在山上冷,自己也算是舍命陪君子。
果然,都是穷闹的,但凡这桐油是自己提供的,今天就不用跟着去遭罪了。
接下来两日,村子里到处树上结网,地下埋竹刺木矛,从王家集翻过来的那座山下到村口,只是这地上就有三十多个陷阱。
更不提树上的,算是举全村之力,给村子加了数十道保险。
秦霄也挑了几个机灵的教他们吹口哨,专门去探消息。
而村子里的老人孩子,这会儿也收拾好,送去了山谷里。
租住在庵里的黄老太母子两个,因一个眼瞎,一个又还腿瘸着,虽不是村里的人,但长久住在这边,也不能这会儿将人赶出去。
这种事情,老马村长他们是做不出来的。
所以也跟着去山谷里避难了,这庵里前面的四间厢房都全空了下来,临时改成了斥候队休息的地方,在后院里搭了个大棚和几个灶,几个妇人便在那里烧饭。
让杜月棠出乎意料的是,朱老大的媳妇周氏和朱老二的媳妇王氏都留了下来,按理她们都有小孩要照顾,是该一起去山谷里的。
但两人没去,就这么将五个孩子托人一并带去谷里交给朱老幺。
杜月棠几乎能想到朱老幺在见到这五个侄儿侄女后的无可奈何。
但同时也有些佩服周氏和王氏。
别瞧布了那么多陷阱,但面对的是屠村灭口的溃兵们,到底是性命之忧,她们这个时候选择留下来,杜月棠也是敬佩她们的这份魄力和胆量。
第31章
村里骤然少了这么多人,尤其是没了孩童嬉闹奔走,四下一下子冷清寂寥了不少。
一晃过了两日,已是正月初五。
往年这时,正是走亲串户拜年走动的热闹时候。
昨夜刮了一整夜刺骨寒风,杜月棠今早起来,只觉天色格外清亮。院外拴马的香橼树上,那两个她一直舍不得摘下的香橼,到底被昨晚的风给吹落下来了。
她捡起来洗净,切成薄片,搁在火桶边上慢慢烘着。
不过片刻光景,再出门时,天上竟已飘起了鹅毛大雪。
杜月棠心头一沉,暗暗忧心。
这雪若是整日不停,村里布下的那些天罗地网,怕是全都要被损毁。
正焦灼思虑间,村口忽然传来两声铜锣脆响。
锣声虽只两下,却透着紧急,杜月棠不敢耽搁,快步往村口赶去。
还未走近,远远便听见哭嚎与哀痛之声。庵门前早已围满村民,人人面色凝重,眉眼间满是惶恐不安。
“婶子,出啥事了?” 她拉住身旁一位妇人低声问道。
“是你表哥他们刚才抬了两个人回来,有一个像是大牛他外甥。”
李凤桢?算着是,他不是早已赶回县城复命了?怎么还受了伤叫人抬回来?
难不成他贸然进村,斥候组的人没认出他,误让他踩中了村里的陷阱?
她正暗自思忖,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回头一看,竟是秦霄。
秦霄统领斥候组,这些天日日守在村外巡防,杜月棠也着实有几日没顾上与他说话。
当即拉着他走到一旁茅草棚下,压低声音问道:“我听人说你们抬回两个人,其中一位还是大牛叔的外甥?”
“正是。” 秦霄神色沉郁,语气也透着几分低落,“那日他从咱们村返程后,又接连去了好几处村落,连年都没能回家过。原本打算最后去吴村,那里临着河道,到时候寻只小船,顺水路赶回县城复命。谁料昨夜那些溃兵劫掠了吴村。”
吴村离十柳村本就不远,村里还有好几名妇人都是从吴村嫁过来的,如今有一部分哭声正是她们听闻噩耗后传来的。
杜月棠心里一紧,迟疑着轻声发问:“那…… 吴村如今怎么样了?有多少活口?”
她心底惴惴不安,生怕落得和双鱼垛那村子一样的凄惨下场。
偏偏越怕什么,便越来什么。
“全村…… 都没了。”
杜月棠瞬间失语,心头沉甸甸发堵。
沉默良久,才又听秦霄缓缓续道:“也算他命大,夜里没掌灯,他后背挨了一刀,当场昏死过去,溃兵只当他没了气息,便没再理会。后来那些乱兵放火烧村,一位躲在水井里避祸的渔夫,趁乱把他救了下来。”
“渔夫见那些溃兵往上游王家集方向去了,知晓那边也不安全,便带着他走山间小路,往咱们十柳村这边投奔过来。”
那条山间僻路,本就是几位吴村嫁来的媳妇平日回娘家,慢慢踩出来的小道。
“眼下人伤势如何?” 杜月棠满心忧急。
“好在咱们村里早有防备,囤的伤药足够用。” 秦霄叹了口气,“只是他本是文弱读书人,素来身子单薄。被衙门强派下来下乡传信,连头骡马都没有,全靠双脚连日奔波,本就早已疲累不堪。如今后背刀伤深可见骨,又受了惊吓风寒,能不能撑着醒过来,眼下还不好说。”
那日初见时,还是个神采奕奕的,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实在令人惋惜。
老马村长守在那里,哭得双眼通红,却也束手无策,半点法子也没有。
更让人忧心的是,那伙溃兵在吴村得手了,只怕误以为王家集也是什么小村庄,到了那头要是一看打不了,肯定就往山里来,到时候十柳村岌岌可危。
毕竟其他的村子,还要途径王家集,而这十柳村不用去往王家集,也能有路过来。
想到这里,越发不安,“那帮人到处烧杀抢夺,虽是吃饱喝足了,但现在下了雪,王家集他们杀不进去,肯定着急找地方避雪。”
秦霄颔首,“是啊,我已让人紧盯着各个大小路口,若有万一,你什么都不要管,直接就往山谷里逃去。”
现在雪越下越大,也不怕杜月棠留下脚印。
杜月棠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想自己涉险。
当下也没有反驳,只叮嘱着,“那你千万小心些。我还是那句话,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想别的,只管自己活着。”
“知道了。”秦霄不想继续听她这样让人心情沉重的话题,总觉得这样的话仿佛生离死别一般,催促着她赶紧回家去。
杜月棠回了家,半点没有躲逃的意思,当即翻出甲胄穿戴整齐,又从床底抽出那把算是陪她出生入死的大刀,端坐屋中静静等候。
村口的哭声渐渐淡去,门口忽然传来响动,她倏地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同样身着竹甲的陈木柳。
陈招禾已领着陈菱角去了山谷,陈木柳执意要留下,但如今看她惨白的面色,不像是冻的,倒像是吓的。
杜月棠开了门,两人一路沉默着进了屋,借着屋里的暖意,陈木柳才声音发颤地问:“阿棠,你怕不怕?我听爹说,那些溃兵急着避雪,王家集打不下来,必定会往山里来,要是到了咱们村,可怎么办?”
“怕。”杜月棠直言不讳,关乎性命的事,哪有不慌的?
不过她想起村里布下的陷阱,还是强作镇定宽慰道:“没事,只要陷阱还在,我们就不会有事。”也不知村里现在安排人开始清理积雪了没?
屋内重归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望着窗外的陈木柳忽然激动地喊道:“雪停了!”
雪停了,溃兵或许就不那么急迫了,路上的陷阱也不必担心被积雪压坏。
杜月棠心头一喜,连忙探头去看,鹅毛大雪果然已停,忍不住轻叹:“老天爷终究还是仁慈的。”
“你往日不是不信鬼神吗?”陈木柳听着,脸上终于有了笑意,神情也松快了些。
可这份轻松没能持续多久,傍晚时分,鹅毛大雪再度漫天纷飞,和清晨一模一样。
杜月棠与陈木柳不再待在家中,拿起竹扫帚便往村口去准备随时参与清理积雪,只是尚未走近,铜锣声再次响起。
这已是今日第二次。
许是早上听过一次,两人起初倒没那么紧张,可很快便察觉不对。
铛!铛!铛……锣声一声接一声,足足响了九下才停下。
陈木柳大口喘着气,像是下定了必死的决心,望着杜月棠,“阿棠,我床板下藏了十三个铜板,是给阿姐攒的嫁妆,你帮我告诉她,别嫌少,以后要强硬些,不然会受人欺负。”
九声锣响,是四个小组成立的时候商议好的警号声。
杜月棠只觉心在胸口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听着陈木柳的声音,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于是她下意识拔高声音,大声回道:“你自己告诉她,我帮不了你!”
说完,才见陈木柳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说:“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走!”杜月棠果断抽出大刀,陈木柳虽惊讶她竟有刀,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多问,握紧手里的柴刀,快步跟了上去。
村子里,不断有人汇入守村的队伍。
大多是后勤组的妇人,也有陈木柳这般十一二岁的孩子,人人手里握着劈柴的斧头或是切菜的菜刀。
不过最小的还是属杜月棠。
今年的她,也是九岁了。
村口拒马处,老马村长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守村队伍的弓箭已拉满,齐齐对准村外。
雪幕中,偶尔传来阵阵惨叫声,分不清是溃兵的,还是先锋组的。
没人说话,杜月棠也凝神辨听着那些声音,生怕从中听到熟悉的声音。
而远处的天空,即便隔着漫天飞雪,也能瞥见零星的微红。
不用想,定是柴大老爷家提供的桐油起了作用。只可惜大雪纷飞,不然火光会更盛,足以照亮整个夜空。
终于,拒马外的路上出现了人影。
“来人是谁?报上名来!”纵使外孙李凤桢仍未清醒,老马村长也已敛去悲戚,高亢的声音穿透雪夜。
熟悉的声音隔着雪花传来:“我是虎子!有几个兄弟受伤了,我先送他们回来!”
老马村长一听,当即要让人打开拒马。
可杜月棠挤在弓箭手身后,却发现对面的人影迟迟不肯上前,心中起疑,开口喊道:“虎子叔,你为何停在那里不进来?”
“我、我扶不动兄弟们了,你们来几个人帮忙!”虎子的声音发颤。
可这般光景,谁的声音不抖?众人不疑有他,几人放下弓箭,就要迎出去。
就在这时,素来沉默的马二爷上前一步,似已察觉到了什么,按住拒马沉声道:“别动!”
众人不解,老马村长也满脸疑惑:“老二,是虎子他们啊!”
“他们是谁?”马二爷反问。
老马村长一时语塞,一个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
他没有问受伤的是谁,只发现,隔着大雪,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模糊的人影,却辨不出面容,也看不清楚他们身上穿的是什么。
只能听出是虎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