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那柴湘玉像是被吓得不轻,吃过后没多久就昏睡了过去。
杜月棠在那里守了回来,出来见柴元歌还一脸自责愧疚地和老马村长说着什么。
偏又有人来找老马村长,催促了几回,老马村长见到杜月棠出来了,把人塞给她就走了。
没人在了,黄老太这些日子编了许多草鞋,不放心方大寸,母子两个一起去王家集卖了。
现在郑和尚又在他后院,没得旁人,杜月棠只盯着他看。
柴元歌早前是发着狠心,这会儿其实还是有些后怕的,叫杜月棠这样一看,心虚起来,低低说道:“我听了妹妹带来的话,该收的都收起来了。”
杜月棠和村里人一样,考虑过是真的走水,毕竟早前柴湘玉就险些烧了灶房,今日又得了这个噩耗,心绪不宁,也是有可能的。
但现在听得柴元歌的话,哪里还不明白,只不过看着柴元歌这稳重的老实样子,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自己也是看走了眼,没曾想竟然是个狠人。
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告诫着他:“我不管怎么起的火,你既然下定了决心,你爹问起,你就咬死了照着方才那般说。”想到柴湘玉那性子,实在担心,“你妹妹那里,注意着些。”
“小姨放心,她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柴元歌有这个信心。
见他自己有主意,还都已经把后路断了,杜月棠觉得也不用自己操心了,“行,那我先家里去了,明日看看你爹来了,怎么说。”
如此,和柴元歌辞了回家,村里这时候坡上的火都还没熄灭。
果然,这大屋大院用的都是好木柴,是十分耐烧。
一夜过去,翌日一早杜月棠就早早来村口庵里。
这枫杨树下已经侯了许多人,连老马村长都在这里。
自不用多说,都是来等柴大老爷和那吴家纸火铺的尤氏。
太阳很快就爬到了屋顶,还不见人来,众人也是等得有些着急了,“柴大老爷不会还要吃了个午饭再回来吧?”
又有人说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干活,没准中午回来还能赶上热闹可看。
正说着,就有爬到树上的小子们叫起来,“来了,柴大老爷来了!”
大家顿时噤了声,都齐齐朝着路口望过去。
老马村长见着紧张的柴家兄妹俩,连忙安抚,“一会儿先不要说话,让我来和你们爹说。”
“嗯。”柴元歌点着头,老马村长的为人自然是清楚的。
又说柴大老爷觉得今日春光实在好,不免有些懊恼自己浑浑噩噩过日子,白白浪费了这许多好时光,眼下都要入夏了,自己才清醒过来。
满脸幸福地牵着马,马背上坐着一个眉目含情的半老徐娘。
身后的骡子上,还有两个八九岁模样的孩子,也都叽叽喳喳的,满脸兴奋,指着这指着那的。
听着他们的说话声,柴大老爷觉得真是活泼可爱,哪里像是家里那两个孩子,整日寡言少语,木呆呆的。
忽然,马背上的尤氏瞧见了前面的人影,惊呼出声:“咦,柴郎你们村里这么多闲人么?”当下正是农忙时节,怎么村口聚集了许多人的样子?
柴大老爷闻言望过去,果然见着许多人在枫杨树下,顿时也开心地笑起来打趣,“想是知道我要迎着你这个美娇娘回来,特意来瞧你呢!”
昨日郑和尚问他作甚去,多半是郑和尚嘴里藏不住话,村里人晓得了,都来瞧新人。
尤氏一听,有着四五分美貌的脸上,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闪过,拿手绢捂着半张脸,“羞死个人,柴郎你也真是的,一会儿叫我如何是好。”
“无妨的,十柳村的人都很好,你一会儿就晓得了。”柴大老爷安慰着。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村口,他见老马村长也在,忙停下脚步,让马儿停下,小心翼翼如珠似宝一般扶着尤氏下马,牵着到老马村长跟前,“老马村长,这是我新夫人尤氏。”
又见杜月棠也在,想着夫人生前认下了,也指给尤氏认。
尤氏已从他口中知道老马村长在村里的地位,也不敢不尊,连忙上前来福身行礼。
只不过见到杜月棠一个小丫头,有些意外,旋即又释然,心想这小姨妹倘若大些,哪里又有自己捡了这天大的便宜?泼天的富贵还能轮到自己?
于是看杜月棠十分顺眼,“妹妹好。”
杜月棠听她夹着嗓子说话,只觉得鸡皮疙瘩起,点了点头,“你也好。”希望一会儿她还能笑得出来。
老马村长虽不满这尤氏的名声,但柴大老爷只是村里人,又不是自家子侄,管不了许多。
再有杜月棠也没说什么,也就嗯地应了声,“既是你们有这个缘份,以后就好好过日子。”
又抬了抬手示意,只见众人让开,柴元歌兄妹俩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出现在柴大老爷的视线里。
柴大老爷虽不解两个孩子怎么也来了,竟没留意到他们身上的衣裳,反而激动兴奋地介绍着,“元歌,湘玉,以后这就是你们母亲了。”
还不忘扶着尤氏的肩膀到他们跟前来。
尤氏露出个温柔的笑容,却觉得柴大老爷这两个孩子穿得好寒酸,皮肤又黑乎乎的,倒像是十足的泥腿子。
但心中虽嫌弃,面上还是要做样子的,“以后我必定好好照顾你们。”
“真的么?”柴元歌仰着头,满怀期望的看着她。
“那是自然。”尤氏出乎意料,心说自己也是白白担心了,招手示意自己的一儿一女赶紧下骡子,过来给大家见礼。
一时间也是其乐融融的。
老马村长还问什么时候办酒席。
柴大老爷自一脸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们二人几日前就去县里递交了婚书,今日已拿到,杏娘又和我一起来了村子里,所以嫁娶那一套就省了,改日家里备些酒席,望大家来欢喜欢喜。”
柴元歌默默听着,他就说几日怎么平白无故跟着他们锄草,是因为和这女人去县里登记了婚书。
那好办了,如今房子也烧了,正好没地去,既然已经登记了婚书,那么就是一家人。
而老马村长的声音也适时地响起,接过柴大老爷的话,“是这样的啊,昨日你家不甚走水,我们本还担心你们没地方住。如今正好,你既然与尤氏已经做了夫妻,那你们便暂去王家集她那里住。”
又可怜地看了看柴元歌兄妹俩,“水火无情,这两个孩子也是死里逃生,吓得不轻,往后要好生照顾。”
他说得倒是轻松,也就轻飘飘一句话,可是对于柴大老爷来说,仿若天塌了一般,顿时天旋地转的,整个人摇摇欲坠:“什么?”
众人赶紧七嘴八舌解释,昨天如何起火,火势又怎么大,直至今早他家废墟里还能看到些烟。
柴大老爷无法接受这个噩耗,不死心:“那,那那家里头的钱财呢?”
这话顿时引得村里好几个老人家的不满,“两个孩子侥幸逃出来,你却只惦记着钱。”
“是啊,还不赶紧看看孩子,瞧你闺女都吓傻了。”
柴大老爷欲哭无泪,没有钱怎么过日子?又忙朝杜月棠求证,“他小姨,真如此么?”
杜月棠一脸同情地点着头,“是啊,以后你们就辛苦些。但也不要紧,你如今有了新媳妇一起,夫妻两个相互扶持,她那里不是还有个纸火铺嘛,日子肯定是能好起来的。”
而尤氏整个人都傻了,什么叫家里走水,全烧了?那自己这些日子的嘘寒问暖和倒贴算什么?
还有听他们的意思,以后不但这姓柴的要和自己回吴家纸火铺,他那俩拖油瓶也要去?
不,这不行,她是来做夫人享福的,不是招婿上门,而且还是带着拖油瓶的。
刚想开口说要不他们算了,忽然想起已经登记了的婚书,一时之间只悔不当初,气顺不上来,直挺挺就倒了下去。
吓得柴大老爷也顾不上去管自己屋子里的钱财了,生怕尤氏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万一,忙喊人帮忙先抬去郑和尚的庵里,又催促柴元歌去找孙赤脚。
这一闹,尤氏那两个儿女也终于反应过来了,上前撕扯着柴大老爷,那女儿怒吼着,“你赔我们娘,不是说让我们来享福,以后再也不用糊花圈粘纸人了么?怎么反而还要一起到我家里去住?”
尤氏的儿子也叫着:“对,不许你们去我家,那都是我的。”喊的时候,还不忘指着柴元歌兄妹俩。
而尤氏那里,让郑和尚一把香灰冲热水灌下去,竟是神奇地醒来了,看着四周乌泱泱的人头,以为是在做梦。
一定是做梦,不然柴郎的家怎么被烧成废墟了呢?于是又重新闭上眼睛。
依稀听着有人在耳边说,“郑和尚,你这方子也不成啊,人还不醒,我看还是让孙赤脚来。”
第35章
此事自不多说,那孙赤脚一到,不知往尤氏嘴里喂了些什么,一股刺鼻的腥臭气瞬间漫开,众人只觉呛得慌,纷纷捂着鼻子连连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
柴大老爷急得额角冒汗,上前一步攥住孙赤脚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焦灼,“你给她吃的什么?她腹中怀着我的骨肉,半点马虎不得!”
孙赤脚闻言,回头瞥了眼眼泪鼻涕糊满脸的柴大老爷,嘴角撇出一抹不屑,语气笃定,“放心,这是我的独家秘方,保准伤不了孩子。”
话音刚落,尤氏便缓缓睁开了眼,喉咙间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腥气,直呛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干呕声接连不断,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急得眼眶通红。
柴大老爷忙不迭地凑上前伺候,慌得连痰盂都顾不上取,竟直接伸出手要去接。
柴元歌木然地立在人群末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侧头对身旁眉头微蹙的杜月棠低声道:“我娘病重时,他也是这般,亲手给我娘接呕吐物的。”
那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父亲对母亲是一往情深,至死不渝。
可如今看来,这所谓的情深,竟这般廉价,他可以对母亲如此,也可以对尤氏这般。
终究还是母亲看得透彻,这世间哪有什么永恒的情意?他又侧头打量着身旁神色凝重的杜月棠,语气里满是寒凉,“小姨,你看,这就是男人的德性。”
杜月棠望着眼前满脸嘲讽,眼底藏着戾气的柴元歌,心头不由得一紧,这孩子定是被这场变故刺激得不轻。
但见尤氏已然醒转,庵里再无她的事,便问道:“我看你爹这里还要纠缠许久,你们是跟我回家里去,还是继续留在这庵中?”
“自然是留在庵里。”柴元歌想也没想便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凉薄,“既然他们都有了婚书,便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才好。”
这话听得杜月棠心头一跳,莫名有些毛骨悚然,连忙叮嘱:“你可万万不要乱来,莫要赔上自己的前程。”
“小姨放心,我知晓轻重。”柴元歌眼底闪过一丝清明,“他们这般不值得,我不会拿自己的人生去赌气。”
听得这话,杜月棠才稍稍放下心来,“那便好好照顾你妹妹,有事便去家里找我。”说罢,便转身出了庵门,自回了家去。
庵里的众人见事情已定,也纷纷散去,只留柴家一行人在庵中商议。
是继续留在村里,还是跟着尤氏回王家集,挤在她那间亡夫留下的纸火铺里过活。
杜月棠原以为,尤氏怀着身孕,此事定然不会太快有定论,况且郑和尚的庵里也有闲置的屋子,他们暂且住下便是。
可谁曾想,第二日一早,柴元歌便亲自上门告辞,说他们要跟着尤氏回王家集的纸火铺。
陈木柳听闻此事,连忙凑到杜月棠跟前打听,“他跟你说了什么?我听村里的人说,柴大老爷如今反倒成了入赘的女婿,要跟着尤氏去她那纸火铺里过活?”
杜月棠正在马棚后的菜地里插竹条,春日里的豆角长得飞快,须得插些结实的竹条,好让藤蔓顺着往上攀附,结出更多的豆角。
听得她问,点着头,“嗯,他们那坡上的房契如今也没有补办的必要了,房子都没了。就是地契有用,但那尤氏说咱们这里也不是王家集,又不能种茶叶,白送她都不要,昨晚就闹着叫柴大老爷给卖掉。”
这是此前柴元歌来和自己告别时说的。
“谁买啊?”村里的地但凡有人买,怎么可能荒着这么多?陈木柳觉得这尤氏想多了。
“自是没人买,现在就闲置在那里。至于家里的两匹马,也不留了,说今天就牵去王家集的牛马市场给卖掉,只留昨天才买的那头骡子。家禽牲口什么的,昨天大火的时候,羊跑不见了,鸡鸭倒是找来了十几只,余下的就没了。”
现在杜月棠甚至怀疑,可能那羊在放火之前,柴元歌就给赶走放山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