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阿良也失业了,难怪今天早上都没来叫阿叙。
“真是水火无情啊。”陈木柳叹了口气,语气里竟有几分不忍,“还有这般大的家业,说没就没了,现在柴大老爷又要带两个孩子去上门,我听人说那尤氏不是个好的,也不知会不会为难他们。”
如果是此前,杜月棠可能还担心他们兄妹过得不好。
但是现在知道柴元歌是个狠人了,过得不好的是谁就不好讲了。
只叹着气,“可不,以后咱们自己用火也要小心些,灶台边上的缸里,断然不能缺水。”好以防个万一。
虽然吧,柴家这把火是有意而为之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到了陈猎户和秦霄进山打猎的事上。
此前陈招禾去王家集做生意,来回奔波不便,陈猎户便索性在她舅舅家那条巷子里,赁了一间小屋子,屋外还搭了个草棚,盘了一垅灶火。
这般一来,陈菱角便陪着陈招禾在王家集,既能帮着收拾桌子洗洗碗筷,姐妹俩也能有个照应。
便只留陈木柳一个人在家,自小习惯了姐妹相伴的她,不免觉得有些冷清无聊。
她望着远处的山林,满心期盼,“最好这次他们能猎到鹿,送去给水帮的老大,往后我姐摆摊的事,也就不用再悬心了。等这事了了,我爹说不定就肯教我些打猎的把式了。”
“能猎到自然最好。”杜月棠插完最后一根竹条,直起身揉了揉腰,“只是他们回来也快到插秧的时节了,插完秧,旱地里又要忙着锄草,怕是没多少空闲时间。”
不过杜月棠觉得就陈猎户家那点田地,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倒是他们这里,到时候是真的忙。
这还亏得是果树都不要怎么管理。
而且鱼塘也快清理出来了,到时候还要找人帮忙打听,王家集哪家可以买到好的鱼苗。
说起来,下午还要去给藕田里下肥料,想来藕田边上发酵的肥也差不多了,下午得喊杜叙再赶马驮些枯叶过去继续埋着。
好有备无患,这是不嫌多的。
这样的忙碌充实的日子,实在是过得快,杜月棠只觉得是一转眼的功夫,也是小满了。
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插秧了,一眼望去,那田里都是弯着腰插秧的人影,小孩子们就在田埂边上玩耍。
杜月棠家秧田里的稻秧苗长得很好,又绿又壮实,果真是没有浪费她的一番苦心,那肥也没白下。
正是这样,大家在她这里看到了成效,所以如今村里家家户户都持续堆肥,所以等到了夏天,这村里村外可谓是绿油油一片,不管是田里还是旱地里的庄稼,涨势都远比往年要好。
村里人也欢喜,这样的话就算是今年短缺了王家集这份采茶的收入,但地里的粮食若是收成好,折算下来,也和出去做工相差不了多少。
大家一高兴,也都管杜月棠叫小神农女。
杜月棠觉得自己实在是名不符实,她就是教了大家如何堆肥,以及农作物套种和如何利用植物防虫。
也是受之有愧。
要是能培育出亩产八百斤以上的杂交水稻还差不多。
她都不求能亩产上千了,其实五百也是成的。
但这哪里是如此简单的事情,这里的天气一年一季稻,就算是要培育新苗,也得等入秋后,等田里的稻谷抽了穗子,手动挑一部分授粉,等秋收时候才能看到效果。
今日好不容易得闲,杜月棠三人与陈木柳一起去王家集赶集,顺便去码头边看看陈招禾的摊位。
她那生意,刚做的时候客人寥寥几个,十分清冷,也是叫她心灰意冷过一段日子。
好在后来名声逐渐传出去,如今已成了码头上工人们吃饭的首选,因此生意日然是不错,有时候忙起来,还请了她舅母舅舅来帮忙。
秦霄想去逛山货摊,杜叙好奇得很,尤其是听说上一次村里有人来赶集,看到有人卖白色的蛇,他从没见过,心里满是好奇,非要去看看究竟。
如此,兵分两路,杜月棠和陈木柳去码头,秦霄带着杜叙去山货摊。
说起来,外头说是打仗,可是这乡下也没有什么风声,连村里各家入伍了的男人们,也没消息来。
而这码头上就更热闹了,还没到就已是人来人往的,人声鼎沸。
不提别的,就那卖茶水的摊子,一百米的街上,就有十几二十个,更不用说卖王家集本地特产的,比如鹊桥毛峰、织女桃花鱼,鹊桥黄精等等。
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只是不知有几个卖的是好货。
反正本地的人是不会停驻在他们摊位前的,用陈木柳的话讲,那都是专门坑外地人的,真正的本地人,自己都能去山里挖黄精,要桃花鱼织女河捞,犯得着花那贵价钱买?
果然,如今杜月棠仔细一听,发现在这些摊位前询问货物,或是讨价还价的,都是外地的口音。
陈木柳见她脚步放缓,生怕她也去问,赶紧给拽住,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催促着:“快走,能在这里做这等生意的,都不是寻常人,你若是多看一眼,他们只当你要买,到时候被缠住就不好走了。”
杜月棠这也才反应过来,只怕不是本地的乡绅豪强,就是水帮的人,于是忙收回好奇的目光。
很快穿过这拥挤的街道,快到河边了,终于在一个稍偏些的角落里,看到了陈招禾的卤菜摊。
一张乌篷搭起的棚子,棚下支着两座小泥灶,灶上煨着的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旁边摆着切好的荤素卤菜,品类比从前丰盛了许多,陈招禾正忙着招呼客人,四张简陋的木桌上,也零零散散坐着几个食客。
“生意真好。”杜月棠由衷地为她高兴,这会儿还不是饭点,竟还有客人,可见陈招禾的卤菜,是真的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可话音刚落,她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摊子旁忙前忙后。
那不是朱老幺吗?他给自家弄完水田,说要去城里找活做,听说是在码头上扛大包,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朱老幺系着一块粗布围腰,怀里抱着一堆客人用过的脏碗筷,蹲在旁边的大木盆前,熟练地搓洗着,看那模样,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陈木柳也愣住了,脸上满是诧异,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没想到你家生意这么好,除了你舅舅舅母饭点来帮忙,还另外雇了朱三哥。”杜月棠见她发愣,笑着轻轻推了她一下,“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
陈木柳回过神,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估摸着,我爹也不知情。”
她说着,便快步走上前,杜月棠紧随其后,清晰地看到陈招禾和朱三哥在看到她们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尤其是朱老幺,差点就要夺步跑。
可陈木柳已经走到了跟前,还笑着和他打招呼:“朱三哥,你怎么在这里?”
朱老幺没办法,只能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支支吾吾地应道:“木柳阿棠,你们来了啊。”他的目光还忍不住往两人身后扫了扫,小心翼翼地问道:“就你们两个来的?”
陈木柳没察觉他的异样,径直走到陈招禾身边,追问她给朱三哥开多少工钱,是长工还是短工,是月结还是日结。
杜月棠便替朱三哥回了话:“就我们两个来的。”她见朱三哥眼里的慌张依旧未散,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又补充了一句:“陈叔没来。”
果然,这话一出,朱三哥眼里的慌张,肉眼可见地消散了许多,脸上的神色也自然了些。
另一边,陈招禾显然不想谈论朱三哥的事,一个劲地顾左右而言他,反倒拉着陈木柳,问起家里的庄稼如何,絮絮叨叨问个不停。
杜月棠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好笑。
陈木柳这一阵子只顾着跟着陈猎户学武,脑子都练木了,这么明显的异样,她竟半点苗头都没看出来,还一味地任由陈招禾引着话题走。
朱三哥洗完碗筷,又把桌子收拾干净,走到陈招禾身边,低声说道:“招禾,我先去上工了,今日谢谢你。”
陈招禾反应极快,连忙应道:“该是我谢你才对,不过是请你吃一碗饭,你却帮我干了这么多活。”
两人一唱一和,语气自然,若是不仔细观察,倒真看不出半点破绽。
送朱三哥走后,陈招禾便要去切卤肉给她们吃。
可此时天气已然渐渐炎热,杜月棠和陈木柳在家里也不缺肉吃,实在没什么胃口,几人便坐在棚下,闲聊起来。
杜月棠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又看了看摊子周围散落的垃圾,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提醒陈招禾:“招禾姐你做的是吃食生意,卫生一定要格外注意。尤其是隔夜的卤菜,尽量别留,就算卖不完,收摊前贱卖出去也好,万万不能留到第二天再卖,免得坏了名声,还伤了食客的身子。”
陈招禾向来信服杜月棠,当初若不是杜月棠给她出主意,她的生意也不会有今日的起色。她连连点头。“你说得是,天气越来越热,我也不敢留剩菜,有时候剩下一点,也都添给来吃夜宵的客人们了,绝不留到第二天。”
她又说起前几日的事,码头后面有个卖包子的摊子,前一天因有事只卖了半天,剩下的肉包子没舍得丢,第二天便又拿来卖。
若是冬天,这般做倒也无妨,可如今天热,肉包子放了一夜便变了质,几个码头的工人吃了之后,上吐下泻,闹得十分厉害。
后来这事被水帮的人知道了,直接砸了他的摊子,那卖包子的人到处求情,也无济于事,如今水帮再也不许他在码头摆摊了。
反正这马上要入口的东西,水帮是不准有一点问题的,因为他们自己也要吃,至于外面街上买本地特产的,那是专门坑外地人银钱的,他们也能分一份美羹,自不过问。
两人在这里坐了半响,因杜叙终于长个头了,所以杜月棠打算去给他扯布做夏衫。
加上去租房处取东西的陈菱角也来了,有她在这里陪着陈招禾,陈木柳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和杜月棠一起走了。
回头看着自家的摊位,虽是偏了些,但摆起了这么久没人来捣乱过,也不禁感慨:“那头鹿实在是值,这水帮的人还是讲几分信用的。我爹说年底再来孝敬他们一次,再做半年,凑够了钱,就往南边临河街上,赁个小铺面来,这样省得我姐他们跑来跑去的。”
杜月棠有些意外,想不到生意这般不错,只做一年都要开铺子了。
不过这每年打典也要不少花销,就这一项人情来往便让人费心,果然这钱也不是人人都能赚的。
这也是她和秦霄暂时没打算来镇子上的缘故了。
到底没个根基,若是来镇子只花销,一直坐吃山空肯定是不成的,但若是做点小生意,身后没得靠山,只打典就费心费力。
与其这样,还不如先在乡下老实待着,尤其是他们还是孩子,没个大人承头,样样都不方便,这里可比不得十柳村。
也没有老马村长那样的好人。
想是方才来时见过这街边的热闹了,如今杜月棠再看没了方才的热忱,很快就回到了正大街上,正和陈木柳说这话,忽听得有人叫她。
“他小姨?”
杜月棠回过头,只见是个老汉,一脸菜色,两鬓灰白,但还怪眼熟的,尤其是这一句‘他小姨’。
但杜月棠还是无法将眼前的老汉和多少有些风姿清整的柴大老爷联想到一处。
对方却已经到了她跟前来,“他小姨,当真是你。”
“你这……”杜月棠此时此刻看着只穿粗布短衣的柴大老爷,衣裳皱巴巴不说,还满是污垢,也忍不住感慨一句,果然钱财最养人。
没了钱财滋养,瞧这柴大老爷和路边那要讨饭的又有什么区别?
陈木柳也满脸吃惊,又嫌弃他身上马粪味。
但柴大老爷已经开始朝杜月棠哭诉了,“他小姨,你说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啊?”
杜月棠今天来赶集,特意穿了新衣裳,见他扑来连退了两步,“你有话好好说。”
柴大老爷自知自己失态,但实在是满腹的委屈无处倾诉,絮絮叨叨说自己苦命,好不容易娶了尤氏这个贤惠媳妇,又有了孩子,哪怕是家业被烧了,但只要媳妇孩子在,再怎么苦他都是能吃的。
这不,如今做起了老本行,给人喂马。
所以一身的马粪味。
不过杜月棠也颇为疑惑,“既如此,你苦什么?如今媳妇孩子你都有了,还额外多送你两个。”
然她这么一说,柴大老爷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我媳妇惨啊,她有一日去给人送货,掉织女河里淹没了,我们找到的时候,就剩下一只鞋子。”
还欲哭,忽然店里头来人喊他牵马,只能忙抹去眼泪,弯腰驼背赶紧去了。
留了杜月棠和陈木柳站在街上满脸震惊。
杜月棠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个可怕的念头,别是和柴元歌有关系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有点担心,和陈木柳说道:“我想去他们家里看看。”
陈木柳早前是一点风声没有听到,按理说村里也有人经常来王家集,而且姐姐还在码头边上摆摊,要是这尤氏真淹死了,怎么一点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