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家里吃过了饭,杜月棠把带来的东西偷偷放下,便随着褚广山去卖猪的人家。
果然这赌是不能沾一点的,刚进这家院子,杜月棠觉得一贫如洗这个词立马就具象化了。
连条凳子都没有,一家人就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
想是褚广山已经和他们通了气,今日有人来看猪,所以见到杜月棠和秦霄,赶紧激动地起身,领他们去看猪。
猪圈里的猪本来就是架子猪,这些日子又因他们卖了家里的粮食给儿子抵债,所以人都吃不饱,就更不可能漏半颗给猪了。
于是乎这猪看起来就更瘦。
哪怕能看出来他家今日知道要卖猪,给猪强喂了许多猪草在肚子里,也仍旧是亏本的。
但褚广山觉得他们不仗义,“好你个孙五,我看你家急用钱,才给你找买主,你却不仗义,给它们灌了这么多猪草和水在肚子里。”
被他骂的孙五也是老实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怕杜月棠他们生气了不买,“那那,那一会儿称来了就少算你们几斤,行不?”
秦霄看了一圈,和杜月棠悄声商议,“猪没有什么问题,就是饿狠了些,现在又长骨架,看着瘦得厉害,咱们买回去味半个月,就能长膘,很划算。”
得了这话,杜月棠便去讲价格。
现在市场上卖猪肉那是三十文左右一斤。
但那是卖猪肉,至于小猪崽的话,一般是三十文到六十五文这个阶段。
而孙五家这猪,长了骨架,别看着瘦,但重量不少,所以比不得那种刚出窝的小猪崽,能卖到六十五。
杜月棠给出了四十文,一开始对方要六十,褚广山少不得说他心黑。
于是一般拉扯,最后两方各退一步,讲到四十五文。
称了重量后,再扣除他今日喂进去的水和猪草,两头一共一百四十五斤。
一贯钱有一千文,一千文等于一两银子。
如此算下来,这两头猪花了六两五多一点,怎么算都是赚大了。
只是他们两个小孩子,猪笼是带来了,但却挑不动。
考虑到这猪是扇过的,杜月棠给孙五凑到六两七,让他帮忙挑到码头边上。
如此杜月棠他们渡了河,这边热闹就不缺人。
秦霄喊了个夯夫来,只拿一根扁担就挑着送出王家集。
而带了这两只猪,杜月棠也就没去陈招禾的铺子里,和秦霄沿路买了些手前之物,便去路口等柴元歌。
这夯夫的力气倒是大,早早就已经将两头猪轻松挑这里等着,如今结了账,自离去。
大约他走了没多会儿,柴元歌就赶着马来了,他们两个男娃儿合力把猪笼挂上马背,三人方朝着十柳村去。
今儿杜月棠他们出门早,也不知柴湘玉回来了没?
当下自是问起柴元歌。
柴元歌一听,冷笑起来,“来了,不但她回来了,我父亲也回了,找老马村长要山里那些刁奴呢!”
那些刁奴在山里开了好些地,也能给村子做些贡献,其实留着他们,年年都能分到粮食,柴大老爷名下的粮食,他若是紧细些,是够他一个人吃的了。
杜月棠想着柴元歌当初把钱财都拿出来了,也不知这卖身契是否也拿了,逐问他:“卖身契烧了么?”
“在我手里呢!但我父亲不知,现在找老马村长帮忙呢。也是穷途末路了,看他这样子是打算把这些刁奴重新卖了去了。”还真别说,如今他们在那山里,一个个吃得壮实,比以前买回来的时候还要像几分样子。
柴元歌觉得现在是真能卖到好价钱的。
“老马村长应该是没同意。”秦霄断定,毕竟这伪造卖身契,那也是犯法的,哪怕如今老马村长有大外孙在衙门里管理这些文书。
动一动嘴皮子的事情,但现在这个梅县令可不是从前那刘县尊,人家样样都要较真,不是只认银子的人。
柴元歌顿时幸灾乐祸的笑起来:“那可不,老马村长当然没答应。何况留着这些人,回头分粮食了,他也饿不死,省得到时候又跑来找我妹妹。”
“那尤氏那两个孩子他可还要养?”杜月棠也好奇,要是知道被尤氏骗了,他还要养的话,那杜月棠是真无话可说了。
不问还好,一问柴元歌那脸上的笑容忽然凝住,随即目光阴沉沉的,“养呢!我看他是给人做爹上了瘾。这不才想着要卖那些刁奴。”
不然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杜月棠顿时也哑然了。
秦霄则在一旁啧啧出声,“你爹怕不是脑子不好使,你家那万贯家财,到底是怎么来的?”别是打劫来的吧?
“我父亲从前是马奴,你们知道的。现在没了我母亲,他一下就被打回了原形。不过算他还有些良心,老马村长不同意,他便回去了,没在村里死缠烂打。”但柴元歌心头还是很恨。
说起他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回了村里,杜月棠和秦霄将猪赶进马棚隔出来的猪圈,早在猪圈外面挖了个大坑,与猪圈那边打通,留出一条半臂宽的滑道,届时清理猪圈之时,猪粪便顺着滑道积在坑里,做发酵粪坑。
不过为了环境卫生,杜月棠也不想满院子的臭味,故而又在粪坑上盖了木板。
如此一来,平时也闻不到什么臭味。
然猪买回来了,虽然早就种了苜蓿,但还要煮猪食,如此一来所需要的柴火也增了不少。
但想到自己养猪,年底杀猪过年,还能熬一大罐子的猪油,够他们吃一年,杜月棠又觉得合算极了。
多出来的那一头,兴许还能卖。
杜叙接了喂猪的活计,在猪圈旁边搭了土灶,置了大锅上去,说起来这锅,还是秦霄找和尤氏有一腿的那铁匠买的。
杜叙眼见着切碎的苜蓿在里头煮变了色,忙将米糠添进去,一边加一边万般不舍,“想当初逃难那会儿,得点米糠吃都欢天喜地的,如今却要拿来喂猪。”
又冲猪圈里本来因换了新家而不安,但此刻闻到香味儿嗷嗷叫起来,使劲拱门的猪看去,“你们也是赶上了好年头,还运气好叫我阿姐和霄哥买回来,要是别家买你们回去,热乎的都吃不上,更别做梦吃什么米糠了。所以你们要少吃多长肉,好好报答我们。”
杜月棠准备去看看梯田上面,自己移栽的茶树长得怎么样了?还有去年种下的黄精,她本来今年打算挖了的。
可是上次看到旁边发了好多小苗,如果太密集的话,还要将小苗挖出来移栽。
忽听得杜叙在猪食锅旁边神神叨叨的,也不知说什么?只和也要出门的秦霄说:“我看他近来在家里画画,莫不是画傻了?你看对着锅也能说这许多话,看来还是得让他多去找小牛玩耍。”
阿良肯定是不能去打扰了的。
他那二舅舅也是实诚,自己带了东西给他,只因是要谢他帮忙留心买猪的事情,而且还在他家吃了饭。
不曾想走的时候,他托自己和秦霄给阿良带东西的时候,又给送了些糟鱼 。
两人说着话拿着锄头背篓出了门去。
没走多会儿,陈木柳背着一担柴来,“早听你阿姐他们今天买了猪,啥样子的我看看。”一面往猪圈门边看。
那两头猪以为是要开饭了,拱门就拱得更起劲了,嘴里哼哼嗷嗷的。
陈木柳觉得猪圈门都快要给它们拆掉,晃晃荡荡的,吓得连退了两步,“不是家养的么,怎么看起来和野猪一样凶?”
“不凶啊,他们就是饿了而已。”杜叙觉得这挺可爱的,就是太瘦了,等过一阵子,自己肯定把它们养得肥肥胖胖的。
陈木柳觉得猪不好看,退了过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你阿姐呢?”
“地里去了。”杜叙回着,“你找她有事么?”
陈木柳摇头说没事,只是见着天边晚霞:“这都要黑了,怎还跑地里去,也太勤快了些。”
怎么没事呢?昨晚她爹就晓得了朱三桃回来的事情,就连夜去王家集找朱老幺问他是个什么意见了。
现在都还没回来,陈木柳心里担忧,就怕意见不合。
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也心焦,本来打柴给他们送来,是想问问杜月棠的。
又没碰到人。
眼见着天色擦黑了,杜月棠和秦霄才从地里回来。
饭杜叙已煮了,秦霄烧菜,杜月棠把褚广山给阿良带的东西送过去。
陈木柳来又刚好错过。
杜月棠也不知她找自己是什么事情?第二天一早到她家篱笆外面喊:“木柳姐。”
一晚上没睡好的陈木柳推门出来,还没洗漱,披头散发的来开门,“这么早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昨晚上找我么?有什么要紧事?”杜月棠问她,却是不打算进去了,这还要赶紧去田里割苜蓿,这猪一天三顿还是不能少。
自己不敷衍它们,它们年底也不能哄自己,肯定多长肉。
陈木柳想了想,眼下爹也还没回来,可能都是自己徒担心,于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事情,就是找你玩儿。”
杜月棠听了倒没有多想,“那我先去割苜蓿。”
她去割苜蓿,秦霄牵着马跟在后面,准备以后都将马放在梯田与水田连接的那片苜蓿里放养,旁边挨着水田那里,有一块没种稻子,留了出来,养了些菱角和鲫鱼在里面。
马可以在那里喝水。
如此一来,在自己的地里,也不怕啃了别人的庄稼,等快天黑的时候牵回来就成。
他拴好了马,也要去田里施肥。
至于过一阵子锄草,已经包给了朱家的两个媳妇王氏和周氏,她们田地不多,如今没了朱老幺帮忙,男人也不在家里,不得不勤快起来。
只是却是不敢远去,到时候一帮孩子没人照料,不然早和村里大部分人一般,也去王家集做茶工了。
两人虽有时候蛮不讲理,但真做起事情来是麻利的。
他一个早上都在田里,杜月棠倒是割得差不多,杜叙就带着小背篓来,姐弟俩一人背着一背篓回家。
足够今天两头猪的三餐。
至于下午,柴元歌兄妹要来帮她一起移栽黄精苗,那里下午些,已经是背阴的地方了,不怕晒了苗,旁边又有一条极小的溪流,浇水很方便。
所以吃过午饭,柴元歌兄妹就过来了。
柴湘玉眼圈红红的,显然为了她爹的事情,被柴元歌训斥过了。
几人在地里田间忙,殊不知晌午过后,那江先生今天有些中了暑,头晕眼花的,便让学生们早些下课。
他那几个弟子,除了阿良是本地人,再有他儿子江飞羽,另外的三个吃住都在他家。
本要回家的阿良让江飞羽给喊住:“你和村溪头画画的杜叙不是极好么?我阿姐说他家养了蜂,能取蜂蜜吃,你带我们去。”
阿良想着每日先生的功课都多,好不容易今天早早下课,他也许去找阿叙玩耍。
这就应了,领着一帮孩童过去,还都是文弱人。
到了杜叙家,自是说明来意。
杜叙听得他们想吃蜂蜜,想着上次看到霄哥伸手进去就抓出小块蜂巢出来,想是不难的。
于是痛快答应了,领着一帮小伙伴就去屋后的蜂桶边上。
也不知是他们这几个孩子太过于兴奋,到了蜂桶前还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有些惊着里面的蜜蜂了,都没等杜叙打开门洞,那李班头介绍来读书的韩庭心就痛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