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商议好,秦霄从杜月棠这里拿了钱,就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和柴元歌石小虎三人赶着车,就走了。
得知他自己存了许多私房钱,还管自家小姨要钱花,好叫柴元歌鄙夷不已。
秦霄一脸浑不在意,还和他解释:“她叫我回村子里,拜一拜早年,哪里有空手的道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若不问她拿钱,反而才有问题呢?”
“有什么问题?”柴元歌一时没反应过来,还认认真真地问他。
“那你小姨岂不是就发现我有私房钱了,到时候必定要追问我哪里来的这许多钱?你就告诉我,到时候我怎么回?是说还是不说?”秦霄反问他。
柴元歌想都没想,就脱口道:“可千万别说。”那到时候他肯定也逃不了的,毕竟这些客人是自己给表舅找的。
他们三个回十柳村的第三日,前面两条命案还没找到凶手,养正书屋又再添一桩命案。
前两名死者皆是在家中遇害,可这一回,凶案竟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
彼时死者正在岁丰茶楼闲坐饮茶,手中还捏着刚尝了两口的槐花点心,忽然身子一僵,紧跟着剧烈干呕起来。
不过眨眼间,猛地张口呕出鲜血,重重栽倒在地,当场气绝,就这么没了。
满堂宾客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四散奔逃,茶楼之内顿时乱作一团。
衙门差役闻讯火速赶到,第一时间封锁现场,将茶楼里剩余的茶、点心、杯盏碗碟逐一查验,里里外外查了数遍,却半点毒物痕迹都未曾寻到。
然仵作勘验尸身之后,断定此人的确是中毒而亡,胃里还发现些少量朱砂,然这朱砂却不什么致命物。
案情愈发扑朔迷离,整座县城也被浓重的惶恐笼罩。
柴湘玉心下惊惧,只觉这凶手手段神鬼莫测,杀人竟做到了无痕无迹的地步,拉着杜月棠的衣袖怯声央求,“小姨,要不我们也回村子去吧。”
杜月棠心中也是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初便该让湘玉跟着他们一同返乡,她这胆子小,如此下去若是吓出病来,反而不美了。
待到午后,门外忽然传来访客。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秦霄的同窗王衡之。
他昨日去家里找秦霄,得知他们两个搬这边来小住,便一路寻了过来。
现在又听闻秦霄回了十柳村去,王衡之脸上满是惋惜,“秦兄心思机敏,见识过人,本还想着请他帮忙梳理一回线索。”没想到自己来晚了。
杜月棠晓得王衡之如今寄居在梅县令那里,接连命案频发,梅素平压力定然不小,王衡之看在眼里,也急在心里,所以才有此刻四处奔走,也是一心想要帮忙破案之事。
她温声宽慰:“王公子不必太过忧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凶手早晚都会落网。”
不过这些终究只是场面客套话。
王衡之闻言微微颔首,转身正要离去,却又忽然顿住脚步,也不知如何想的,犹豫片刻后竟然开口问道:“杜姑娘,依你之见,第三名死者所中之毒,究竟藏在何处?莫非茶楼之中,还有衙门未曾查到的死角?”
杜月棠心想她要是晓得,早就去衙门报信领赏了。
官府早已贴出告示,但凡能提供有效线索者,可得五十两纹银的赏钱。
可对上王衡之满眼恳切的模样,她也不好直接推脱,随口说道:“茶楼各处都查遍了也无毒物,或许并非有人当场下毒。会不会是两样本身并无毒性的吃食,接连下肚后相互冲撞,化作剧毒?又或是他随身带着什么物件,恰好成了引毒的诱因?”
没想到王衡之闻言,顿时眼前一亮,连连点头,“此言有理!如今线索全无,这未尝不是一条新方向。” 说罢郑重谢过杜月棠,便匆匆离去。
杜月棠望着王衡之离去的背影,只觉他是病急乱投医。
自己不过随口一说,他竟给当真。
然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王衡之回去后,立刻将这番推断告知梅县令。
连日来被连环命案搅得焦头烂额的梅县令,听罢也觉此法可行,当即下令,彻查死者在茶楼所饮之茶、所食点心,排查各类食物相克的可能。
仵作此前验尸时,便在死者胃中检出了朱砂。
众人早已知晓这名学子自幼体弱,常年服药,起初只当是药中成分,细细核对后却发现,他日常服用的药里,根本没有朱砂。
显然,他的药丸早已被人暗中调换。
可单凭朱砂一物,并不足以致人死命。
如今循着 “食物相冲” 的思路往下查,真相渐渐浮出水面,死者胃中的朱砂,与他在岁丰茶楼吃下的槐花糕相遇,两相作用,催生出致命剧毒。
岁丰茶楼是本地老字号,向来诚信经营,所用槐花皆是上好鲜品,由城南花田商家提供,并无掺假之举。
一场惨祸,便由此酿成。
由此也能断定,能暗中调换死者随身药丸的,必定是他身边极为亲近熟悉其起居习惯之人。
梅县令立刻下令,重新梳理排查死者的亲友同窗与近身之人。
另一边,王衡之只当杜月棠有断案之才,心中敬佩不已,再次急匆匆寻上门来,脸上满是振奋。“杜姑娘,果真如你所料!案子查清楚了,有人暗中换掉他常吃的药丸,在里面掺了朱砂。他后来又在茶楼吃了槐花点心,朱砂与槐花相冲生毒,这才不幸殒命。”
杜月棠当场怔住,愣了半晌才道:“竟,竟真的是这样?”
“你就莫要谦虚了。” 王衡之笑道,“我还有一事想向你请教。” 说着,他取出一包沉甸甸的五十两白银递过来,面露几分愧色,“这是衙门颁下的线索赏银。我本想据实禀报功劳归你,只是叔父顾说如今案情凶险,贸然出头恐会引凶手记恨,对你不利。我便暂且冒领了这份功劳,你不会怪罪我吧?”
杜月棠觉得梅县令考虑得确实周全,出名又不是什么好事情。
更如今凶手横行,锋芒太露绝非好事,平白招来祸事就得不偿失了。
见王衡之面露歉疚,当即伸手接过银两,笑道:“无妨,你说得有理。你得名声,我得银两,各取所需,再好不过。”
入手沉甸甸的银子,杜月棠心情也轻快不少,“你方才说还有问题要问我?”五十两啊,真金白银,万一有这个运气呢?
王衡之见她并不介怀,心头大石落了下来。
只是站在巷口交谈,终究多有不便,便拱手道:“可否容我入内细说?”
杜月棠想着杜十三白日在家歇息,有他在也不必顾忌邻里闲话,当即侧身引他进门。
只不过杜十三正在屋中补觉,王衡之便未去打招呼,随着杜月棠径直来到客厅落座说话。
然王衡之见杜月棠忽然又愁眉不展起来,甚是疑惑,明明刚才拿到银子的时候,她还很开心的样子。
“杜姑娘你这是?”
杜月棠忽然觉得手里的银子好烫手,“我只是想,那凶手既然能随便将死者的药换了,为何不直接给他换上一颗毒药?而要费尽心机,让他死在岁丰茶楼?”这该不会是什么变态疯子吧?
她记得前世看的那些刑侦案子,有的凶手就是纯变态,还有表演欲,杀人的同时还要完美地表现出死者的死因和过程。
把杀人当成一件艺术作品。
“这……”王衡之也被问住了。
杜月棠叹了口气,“算了,你再问吧?只是这是最后一次了。”
然杜月棠始终不是衙门之人,比不得王衡之从前还是衙门的人,因此案子的其他细节,也不敢和她多说,只提出自己的问题。
“第二个死者,他的伤口仵作说倒像是自己撞上去的,凶器也在他房中。但是没有发现第三个人在场的证据,武器上无手迹。可也无固定凶器的地方。”这个案子是三个里最让人费解的,王衡之其实觉得自己不该来为难杜月棠。
可却不知杜月棠一听完,觉得他肯定是漏了什么:“当时的现场就是如此么?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王衡之认真想了想,“也有炭盆,但房屋正常通风,并非是炭火中毒,不过倒是有一滩水,他伤口周围的衣衫也湿漉漉的。”那水也不知从何而来,反正并非是他房中茶水。
杜月棠却在听到这话后,一脸恍然大悟,脱口道:“地上的水是冰块融化了,凶手用冰块固定了武器,将被害人推至上面。”只是说到这里,又觉得这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王衡之却顾不得想着许多,只觉得如若真是这样,那这便有了新线索,早前还没这么冷,水难成冰,只要追溯这冰块来源,想来查到凶手,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当下朝杜月棠告辞,匆匆去了。
杜月棠实在怕他再来,只和姚顺娘几人交代,“秦霄那同窗要再来,就说我也回村里了。”头一次说食物相克中毒,的确是随口胡说,但歪打正着了。
可这次王衡之问的问题,她觉得答对了。
也不是自己聪明能想到这上面,而是有两辈子的记忆,前世看过的动漫里,就有这冰块杀人的案子,所以轻而易举就联想到。
但别人不知道自己为何知道啊!要是自己再误打误撞说中了,回头该不会怀疑自己是凶手吧?
即便他们不怀疑自己,那会不会让凶手察觉出什么,跑来找自己?
姚顺娘等人倒没有多想杜月棠拒绝的缘故,只想着不见也好,城里人这样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
那王公子到底是外人,遇着杜十三在家的时候还好,若是他不在,那王公子还常来,难免引人说些闲言碎语。
接下来的日子,杜月棠整日在家里猫着,又有姚顺娘每日做的美食,人都胖了一圈。
期间养正书屋又死了个先生,这书院名声再度大减,听着许多里头的学生都在嚷着退学了。
眼见着已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要上天述职了,姚顺娘做了许多糖糕来供奉,指望他上天后在天神老爷面前多说自家好话。
次日秦霄和柴元歌回来,带着一袋子的肉,除了熏好的猪肉,还有野兔野鸡,甚至还有半只鹿。
秦霄把熏猪肉拿出来,“这都是老马村长家和江先生家给的,我就直接在村里熏了,我和大侄儿打猎得来的,回了他们几家一些,剩下的全在这里。”
姚顺娘赶紧把熏肉拿去挂在房梁上,野鸡杜月棠让炖汤,野兔红烧,只不过要等秦霄腾出手来剥皮。
眼下秦霄和柴元歌正在处理鹿。
鹿皮自己用,剥下来就找皮匠鞣制,鹿肉分一分,给李班头家那边送一份,剩下的若是吃不完就拿去卖掉。
便这样忙了一天,杜月棠才得空和秦霄说那王衡之来找自己的事情,只不过第二次来问过后,就再没来过了。
秦霄一听,“你说的这些线索没错,是有些道理,他没来兴许正在查,明日我去探一探。”
然而哪里还用等秦霄去探?第二天一早就听得这案子终于破了。
杜十三带来了第一手消息,满脸唏嘘:“那凶手叫作戚建章,是养正书屋学生戚建群的双胞胎弟弟,自来体弱,几乎不出门,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戚家这两个儿子长得一模一样。”
那戚建群在书院里受同窗欺辱,告知先生,那先生也是个不称职的,一来嫌麻烦,二来又见他不过是小商户家的孩子,便不想得罪其他学生家里,反而一味责备那戚建群,说别的同学为何只欺负他,而不欺负别人,必然是他的错。
这戚建群整日被欺辱折磨,受不住最后在家里自缢了,他那弟弟知晓,眼见父母双亲因哥哥之事一夜白了头,便以他哥哥的身份,继续去上学,然后设计为哥哥报仇。
只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他出师不利,去闻风巷杀房玉成的时候,出来险些叫那房家小妹瞧见,竟是房玉庚替他打的掩护。
柴元歌一听,立即道:“我就说吧,这房玉庚就不是个好的。”这才是个伪君子,发现他哥哥有错,不告知家里不劝阻,反而是跑去人家后面道歉,这不就是故意激怒房玉成嘛。
结果房玉成被人害,他还包庇凶手。
“可那房玉成也算是害死戚建群的凶手。”柴湘玉小声反驳。
这话一听,柴元歌自是不赞成,“是又如何?首先他是房玉成的弟弟,又不是外人。什么叫自家人,自家人就是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义无反顾和你在一起,相信你而非质疑你。你有错我要纠正,而不是任由你四处惹祸,我跟在后面赔礼道歉,那样和纵容有什么区别?”
柴元歌忽然有些担心地望着柴湘玉,“妹妹,我就只有你这一个嫡亲妹妹,你将来不会做混账事情吧?”
柴湘玉叫他这样一看,吓得朝杜月棠身旁缩了缩,“小姨。”
杜月棠则是出乎意料地看着柴元歌,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柴元歌因为父母之事性情变得偏激了许多,但如今看来,倒也没有多偏。
是护短些,但他自己心里有数,如果亲人有错不是一味纵容,而是早早叫其改正。
只看这一点,杜月棠觉得他如今就已经极好了。
因此见朝自己靠过来的柴湘玉,也开口道:“你哥哥说的有理,真正的自家人,不是纵容放任拆台,而是发现对方有错及时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