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杜十三是十分赞同的,“正是这个道理了。所以这房玉庚多少是有些问题,只不过这是那戚建章的供词,说当时房玉庚发现自己后,替自己打掩护。房玉庚自己并不承认,说根本没看到他,只是碰巧有事把小妹叫走了,所以衙门里也不能拿他如何。”
不过不管他是否看到,是不是碰巧,但这个事情在他们自家人的心里,都是埋下了一根刺。
而这一桩桩惨烈命案的根源,从来不是凶手心狠,而是深埋在养正书屋内部的溃烂。
书院之中早有霸凌积弊,弱学子弟常年受欺凌受折辱,苦不堪言。
可执掌教化的师长,非但不曾秉公持正,为弱势学子主持公道,反倒趋炎附势看人下菜。
只因施暴者家世显赫,受害者出身寒微,便黑白倒置,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受害之人。
受辱者求告无门,绝望自尽,方有了今日连环血债。
如此想来,那死去的教书先生,当真半分冤枉也无。他身为师长,手握教化之权,却弃公道于不顾,徇私护恶姑息纵容,亲手养出了恶。
而经此一事,只怕这养正书屋也要就此散了去。
第57章
养正书屋这案子结了,也不用终日惶惶不安,何况又只有几天就过年,那街市上人潮人涌。
南坊这边的街市最是热闹,何况又紧靠着文庙,因此那在此处摆摊写春联的读书人就更多了。
柴元歌和几个同窗约着,要去逛一逛,正好秦霄和杜月棠也打算回一趟闻风巷的家里,便一起过来。
到这头后两人回家来,将屋子里打扫了一回,买了春联门神来贴上。
这会儿两人正在大门口唰糊糊贴春联,就听得对面房家的院子里传来摔碗碟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又连带着几声尖叫怒骂。
两人都下意识竖着耳朵仔细听。
忽然那紧闭的房门叫人猛地拉开,房县丞怒气冲冲甩袖离去,一下就出了巷子没了影。
但身后追着他骂的人却还未解气。
是房老太,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褐色暗纹绸缎面袄子,头上的抹额已经出了毛边,几样简单的银饰戴在头上,比起从前风光华贵的她,到底是透着几分的寒酸气。
“混账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你非要折腾。要是你媳妇还在,咱家哪里是现在这光景?你个天杀的啊!”她干脆坐在门槛上哭诉,也不怕丢人,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这反倒是叫杜月棠和秦霄有些不自在了,尤其是那房老太骂完了后,就眼睁睁望着他们两个,似乎在等着他们两个拍手附和一样。
亏得一开始她还以为这房老太太是个体面人,出了事情也没闹什么,带着两个女儿深居简出。
于是两人赶紧将春联和门神贴上,进院子里去了。
待关了门,杜月棠就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早前不是看着挺好的么?怎么她忽然闹起来了?”
秦霄哪里会晓得?“你管这个作甚子?你不是说粮仓上也要贴福么,快去贴了,咱们早点回去。”
两人一番忙活,外头的声音也小了。
不到中午就忙完,也不打算在这头生火麻烦了,准备去外面随便吃些,再去买点年货就回去了。
出了门秦霄在后头上锁,杜月棠见着全嫂在井边洗衣裳,先出巷子来和她打招呼。
全嫂见着她,只高兴道:“你们这是搬回来了?”
杜月棠摇头,“打算在那头过完年再回来,这一阵子还要劳烦你们帮忙带个眼睛瞧着。”
“多大点的事情。”全嫂不以为然,只是方才又听房家院子里的吵闹声,估摸杜月棠也听到了,只压低声音说道:“那房家三公子的事情你晓得了吧?是真没看出来,那日他二哥踹我的盆,他还来和咱们道歉,我本当他是个好人,没想到也是个人面兽心的。”
说罢,又一脸神神秘秘的,“我听得他们在院子里吵,那三公子果然是发现有人害他二哥了,甚至他小妹要过去的时候,还找借口给拦住了,叫那凶手顺利逃了。房县丞质问他为何如此狠心?他说这要怪都怪房县丞,得罪了夏家,叫他们现在日子难过,他二哥还到处惹是生非,如今没了嫂子在后头擦屁股,恐一家子往后都给牵连了,如此倒不如叫他死了的好。说是为了全家好呢!”
说到这里,全嫂一脸不赞同地叹着气,“也是糊涂。”又有些同情那房县丞,“他这个话,那房县丞的爹娘竟然都赞同,觉得错在房县丞身上。可我趴在墙头上,偷偷听到房县丞说,当初是他们一个个嫌弃房县丞给夏家做上门女婿,吃软饭,丢他们房家祖宗的脸,尤其是他爹娘还嫌弃他没有儿子。”
后来他倒是找了个外室生了儿子,可惜儿子养了这么多年不是自己的。
还叫夏氏给发现了。
杜月棠从前不晓得这些内情,如今看来这房县丞倒是有几分委屈在身上,不过谁让他自己耳根子软,非要听家里人的话。
也不值得同情。
全嫂还在继续说:“这下好了,软饭人家不给吃了,儿子也不是他的血脉,不叫他们房家祖宗丢脸了。反而吵得更厉害了。”
秦霄已经来了好一会儿,见全嫂这话匣子打开了,要是叫她在继续说,怕是要说到天黑去。
于是赶紧催促着杜月棠,“走了,还有一堆事情要忙呢。”
全嫂子才止住了话题,“那你俩去吧,家里不用担心,我给你们看着呢!”
告了辞,到了街上去,去常吃的那家羊肉粉摊子吃晌午饭,那是一对老夫妻的摊子,价格是贵一些,但胜在味道好。
不过老夫妻两个不在,是一对年轻夫妻在这里。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天冷了,老夫妻俩腿脚不好在家里,媳妇儿子来帮忙看摊子。
很快新鲜的羊肉粉端上来,就是量不如从前,但杜月棠也没多想,只当他们才来接手摊子,不熟悉也是正常的。
只是素来喜欢他家的油辣子,每次都习惯性地要多加一勺子。
每一张桌子上都放着蒜和油辣子,任由客人自取。
但没想到杜月棠才伸手去拿勺子,那妇人就一个眼疾手快到跟前来,将油辣子拿走了,还和她说道:“我说娃子,你这碗里不是给你放了油辣子么?你还加能吃得了这么多辣椒么?”
杜月棠抬起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
“她要是吃不了就不会加。”秦霄已经吃上了,见此抬眼说了一句。
妇人一听,却是不乐意了,顿时就气愤填膺地理论起来:“这寒天腊月的我们才赚几个辛苦钱?你们却是要加这加的那的,却不肯加钱,不就是看我们老实人想要占便宜么?”
秦霄闻言,看了看手里还没吃的蒜,问她:“所以这个也要另外付钱?”
“肯定是要的,我们家的蒜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妇人登时一笑,自己怎么没想到蒜应该也收钱才对啊,这小子倒是提醒了自己。
秦霄却默默地放下手里的蒜,看了还在发呆的杜月棠一眼:“赶紧吃了呀。你不怕多坐会儿人家找你要座位费?”
妇人虽听出秦霄嘴里的阴阳怪气,但也懒得理会他们两个小孩,当穷鬼来看了。
转头去各个桌子上找那些吃蒜的客人加钱。
许多人来这里吃,都是老夫妻俩攒下的熟客,蒜也好辣子也罢,从来都是自取不要钱的。
现在这年轻夫妻来了,量不如从前就算了,连蒜都要另外收钱,旁人自然是不给的,少不得就在那里扯皮起来。
秦霄吃完了倒是事了拂衣,可那摊子却是不得安宁了。
杜月棠回头望着把衙役都招来了,心想这羊肉粉摊的名声怕是要完了。
秦霄见她还不时地扭头回望,“赶紧收起你那不值钱的同情心,那样自私自利的人本来就做不长久。”
杜月棠担心不已,“可怜他们老夫妻攒下的名声,要砸在儿子媳妇手里了。”
得了这话,秦霄忽然顿住脚步,掰着杜月棠的肩膀朝后看,指着她瞧,“看到没,他们在那看着呢!”
杜月棠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老夫妻两个拉着脸站在不远处看着,一时也云里雾里的,“这怎么回事?”
“他们想继续再涨价,但这小半年来都涨了两次,不好意思再继续涨,如今叫儿子媳妇来,探一探大家的想法呗,若是没人吱声,估摸还得继续涨。”秦霄撇了撇嘴,“往后我是不吃了,你自己来吃吧。”
花钱受气。
再涨都能直接去吃酒楼了,谁还花一样的钱坐在大街上吹冷风?
“我也不吃了。”杜月棠心里仍旧是有些惋惜,“原来的价格我是能接受的,他们好好做将来只会更好,怎么就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呢?白白可惜了这手艺。”
“所以说斤斤计较,难成大事情呢!他们就盯着那分毫,却不知因此丢了多少真金白银。走,去前面那家成衣店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狗儿穿的新棉袄。”秦霄指着前面不远处的衣坊,早就听得人说那店里的成衣款式多,不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能挑到合心意的。
一听要给狗儿买新衣裳,杜月棠顿时就来了兴致,脚步比他都要快几分,先一步进了成衣店里。
只是刚进去,就见着一身玄色银纹镶边的袍子,大小和秦霄身形差不多,一时喜欢不已,就不挪脚了。
伙计认识她,住在闻香巷子里,还有个哥哥做狱卒。
所以哪怕看杜月棠穿得寻常,人也丑,但家里肯定是有钱的,这衣裳说不准买得起。
于是立马就喜笑颜开上来招呼着,“这衣裳是南海儋州来的好料子。”还神秘兮兮地压着声音小声和她说:“听说儋州那里有鲛人,咱这料子指不定就是鲛人织的呢!”
骗鬼去吧?这个世界没有鬼神。
这伙计必然是看自己一个小孩子好哄骗,“那可惜了,我表哥对鱼过敏,一挨着跟鱼有关的都浑身起红疹子,这衣裳是有缘无分了。”
伙计顿时傻了眼,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赶紧解释,“其实吧,是我认错了,这不是儋州来的料子。这是北边,北边知道吧?那里有个女皇帝呢!听说她叫人来咱们这南方便宜收了许多生丝,叫她那手下的人织好料子出来。那些人从前可都是隶属织造局的,都是给皇帝做衣裳的人,所以小客人你该明白这件衣裳的价值了吧?”
秦霄环手抱胸在一旁看她和伙计扯了一回,觉得没意思,只和杜月棠丢了一句:“我不喜欢这个色,然后就往里去了。”
杜月棠听了,忍着笑,“听到没,我表哥不喜欢这个颜色。”然后方追着秦霄的脚步去,“我觉得那衣裳挺好看的。”
“不要,穿着像是别人家暗卫。”秦霄摆着手,目光到处扫,才发现这边是女装,于是转头问杜月棠:“你不挑一件新衣裳过年?”
杜月棠眼珠子向上一翻,示意他看自己额头上的红斑,“可别糟蹋了,我穿什么绫罗绸缎和披破布麻袋都一个效果。”
这话却是引得秦霄心里有些难过,“你放心,不会叫你一辈子顶着这张脸的。”姑娘家哪里不爱漂亮的?都只因自己没能力。
杜月棠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有什么,活着最重要了。”自由地活着最重要。
男人好看都逃不脱被上位者支配的命运,就比如那个男扮女装跳舞的假胡姬。
更何况女子呢!所以杜月棠想着,自己大概要顶着这块红斑活到四五十岁,估摸才能擦了去。
当然,前提是她能活到那个年纪的话。
“走吧,咱们去看看小孩子的就好了。”当下拉起秦霄,问了伙计,便去挑小孩子的衣裳。
只是小孩子长得快,大部分人家还是极少给小孩子买新衣裳,毕竟就穿几个月罢了,实在不划算。
因此挑的范围很小,尤其是狗儿他们这样半岁左右的,现在基本都是大红大绿。
但好歹还有两个颜色,里头也是充实的棉花没做假,又逢着过年,杜月棠和秦霄给狗儿挑了一件红棉袄。
结账出来,原本是继续往前面去,却没想到来了些耍杂戏的,他们一般都是城北外面的草市或是瓦市一带。
但如今过年了,衙门里也准许他们到内城活动,于是便在这街上摆起了摊子。
只一个胸口碎大石,就不知吸引了多少人堵在那里看热闹。
所以杜月棠和秦霄就绕道走,这边沿着一条小河,漂着几艘小船,靠街的地方有一片河房,里头做的都是喝茶听曲的生意,现在临过年了生意更好,还来了许多说书人和口技先生。
他们两个路过的时候,只听得阵阵叫好声。
各家屋檐门前,也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贴上了大红底子的门神老爷。
不过贴的并非是秦叔宝和尉迟恭,而是神荼郁垒,街上卖的也多为他们两个。但即便只是两个门神,也是叫卖家们弄出许多花样来。
有那剪纸的木雕的,当然最便宜销售最广的还是最普通的印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