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们河房这条小河很干净,许多人家都在这里洗菜吃,清清亮亮的。
但虾子嘛,什么都吃不挑剔,所以那肚子里怎么着也是有些脏东西的。
过了两天,这虾子吐干净了,杜月棠捞了些送去给花甲子牌坊,勤快的姚顺娘仍旧在做着老本行,给人浆洗衣裳。
算是没有辜负这院子里的这口井。
柴湘玉带着狗儿在院子里玩耍,见得她来了,狗儿立即摇摇晃晃地朝杜月棠跑来,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咕咕咕咕!”
杜月棠弯腰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你是鸽子么?叫姑姑,不是咕咕咕咕。”
“就是咕咕咕,狗儿奈咕咕咕。”狗儿说着,撅着小嘴就往杜月棠脸上亲。
姚顺娘擦了手起身来,抢先一步去接了七七手里的木桶,“妹妹你们哪里买的虾子,好干净哦。”
“前天晚上家后面那小河里捞的。”杜月棠回着她,抱着狗儿到阴凉的地方坐下。
柴湘玉捧着茶饮过来,“你们胆子真大,大晚上还敢下河去,也不怕有蛇。”
“晚上不捞,白天也看不到。”杜月棠回着她的话,腾出一只手来端杯子,只是还未递到嘴边,就被怀里的狗儿抢先一步喝了一口。
紫苏饮的颜色好看极了,浅紫色的。
只是这味道狗儿却十分不喜,只喝了一口就张口吐着舌头,一面阻拦杜月棠,“不喝咕咕咕,难喝好。”
杜月棠虽然已经习惯小孩子家刚学说话,语言组织有点不理想,但一时还是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几个意思。
柴湘玉伸手抱过他,放地上,“你自己玩耍去。”自己有话要和小姨说。
“我咕咕咕要和玩。”狗儿不肯走,生怕再被柴湘玉这个姐姐驱赶,立即抱紧了杜月棠的腿。
杜月棠一脸的无奈,将他抱起来在怀里哄着,“那姑姑和狗儿玩一会儿。”
只是见柴湘玉有话要和自己说,片刻后只喊七七来带他过去玩耍。
狗儿也十分喜欢七七,能带他上树抓鸟,还会偷偷给他吃糖,于是见杜月棠喊七七来,没有不欢喜的,立即就舍了杜月棠,不等她松手就挣扎着要从她腿上下来,然后屁颠颠朝七七跑去。
现在的狗儿长肉了,再也不似从前那瘦瘦小小的样子,小脸胖嘟嘟的,完美继承了他祖母的美貌,一双眼睛灵动不已。
杜月棠见他跑起来,两条小短腿一摇一晃,生怕摔了,担心不已,“你个小没良心的,跑慢些。”
眼见着被七七一把捞起放到肩上,这才收回目光,朝柴湘玉问,“怎么了?”
柴湘玉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哪怕这会儿周边没人了,姚顺娘自不用多说,肯定给她们做吃的去了,七七又带着狗儿到街上去玩耍。
“我前日在我哥的屋子里,发现有姑娘的绢帕。”
这话一下叫杜月棠整个人立即坐直了,“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们这院子里,总共就我和舅母,我们俩的帕子我还能认错不成?不过我没敢惊动他。”柴湘玉一脸的忧心。“而且回来,总隔三差五带着些花。他又不是个雅致的人,小姨你是知道的,如今却还学人插起鲜花来,奇怪不奇怪。”
这话一说,杜月棠也一样担忧起来,叹了口气:“有也正常,你哥也是吃十五岁的饭了,这要是你爹娘还在,怕是都在给他安排通房了。”
虽然是匪夷所思,但这个年代就是如此的。
所以有个女孩儿家的绢帕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就怕那姑娘不是正经的,他去了那等地方。
这才是让人觉得最害怕的事情。
但叫她去说,这又无凭无据的,当下只安抚着柴湘玉:“你也别急,我叫你表舅暗地里盯着些,不行的话我让七七去,他若是去那种地方,我肯定不饶他。”
柴湘玉担心的,正是这样了,“是啊,哥哥如今虽然升到了丙班,但他们这班上新考进来了好些个不成器的,都十七八岁了,玩野了的人,就怕他叫人蛊惑着去。”
要是阿良在丙班还好,可阿良又已经到了乙班。
杜月棠顿觉叫人头疼。
好在狗儿回来后,小孩子就是特别能治愈,一口一个咕咕咕的叫个不停,倒叫杜月棠一下忘记了这烦心事情。
回了家里,等着秦霄一回来就拉他到屋子里问。
然秦霄也是听得一脸的震惊,“这一下进来了许多新生,我倒没有留意,回头我偷偷打听打听,你们也不必太担心,大侄儿不会那么糊涂的。”
他将此事记在了心上,翌日去县学果然是留意起柴元歌那边的动向,不过一连几日都发现没什么问题,正常读书,而且他人还上进了不少。
杜月棠见他这里没有什么效果,又让七七偷偷去。
果然,还得是七七,毕竟秦霄只能盯着县学里的动向,这下学后各路走一边,他根本就不知道柴元歌回家这路上都去了哪里。
问石小虎,他和柴元歌这个主子一条心,不但不会说,反而打草惊蛇。
而七七这一去,第二天下午就得了个线索来。
勉强学得了些常用的字,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是个卖花女,家住南外城,有病重的娘好赌的爹,以及嗷嗷待哺的弟弟和破碎的她。
杜月棠看着七七写下的信息,就这配置不是绿茶是什么?就算不是,也会拖累了柴元歌。
她哪里能容许柴元歌跑去扶贫?扶贫那是朝廷的事情,和他一个学生有什么关系,于是再也坐不住了,晚饭也顾不上吃,急急忙忙就去了花甲子牌坊。
柴湘玉一看她来,心急如焚,拉着她悄悄说道:“我哥今天又带了一束荷花回来,心情看起来很好。”只是自打进了屋,就没出来过。
杜月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晓得了,我去看看,你别急。”
说罢,径直朝着柴元歌的屋子去。
石小虎早就朝她打招呼,屋子里的柴元歌已经晓得她来了,正要出来,不想一开门,见杜月棠已经到门前来,有些诧异,“小姨找我?”
“嗯,进去说。”杜月棠颔首,从他身侧跨进房间,果然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刚插上的一束粉嫩娇艳的荷花,“你什么时候,有这闲情雅致了?”
柴元歌跟在她身后,笑意盈盈的,“小姨你不知,我近来找了一个赚钱的生意。”
“赚钱?”杜月棠有些疑惑,这倒是七七没打听到的。
柴元歌看起来颇为兴奋,“我有个同窗,家里阔绰得很,只不过实在单纯得可爱,居然被一个卖花女骗了几十两银子。他家里想了各种法子,不但没什么效果,他如今反而仇恨起家里人来,我瞧这光景,主动上门去找了他爹,帮忙处理,回头若是办好了,能给我二十五两银子。”
他这话信息量过大,杜月棠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了,隐约猜到了些许。
不过还没顾得上她问,柴元歌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你说我那同窗怎么如此糊涂,正儿八经的卖花女那是要走街串巷,大声叫卖的,哪个能每日衣衫整洁,说话的时候还能莺莺婉转?只怕嗓子都因叫卖给叫哑了。”
第73章
杜月棠再一次惊住,街上的卖花女不少,还真是如此,没有人比花娇,只有花比人艳。
尤其是这样的大热天,个个都汗津津的。
当下赞同的点着头,“所以能迷住你同窗的,肯定不是满身汗的卖花女。”
柴元歌颔首:“那可不,这些日子我同窗叫家里人锁住了,我便趁此和这卖花女接触。我当时不过是教了小虎几句话,她就真以为我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巴巴地到我跟前来。自此后,每日她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都总是娇柔又坚强的模样,抱着一捆娇艳欲滴的花,遮去半张脸,再露出半张脸,几根头发垂在鬓边,真是楚楚可怜极了。”
但柴元歌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一点欣赏美人的意思,反而皱着眉,“她要是不穿着一身白衣服就好了,像是奔丧一样。尤其还喜欢动不动就哭,一提到家里人就哭,我有时候真想劝她,还不如改个营生,去给人哭丧,日日都有进项。”
杜月棠从来没有发现,柴元歌三十六度的嘴巴怎么能说出零下一度的话来?一时间有些同情那卖花女,白白花功夫在他身上了。
不过也很是替他担心,“你这样这妥当么?那卖花女既然敢这样做,必定有所准备,肯定会调查你的身份。”
柴元歌浑不在意地朝椅子上一靠,“这有什么,我早就叫小虎给附近的乞儿买了包子馒头,问就是柴公子赏的。她若去找人打听,也只有这一条门路,不然她但凡她真认识高门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也不用专门侯在我们县学附近了。”
不过说到这里,他就有些心虚地看了杜月棠一眼,“我给自己安排的身份,是父母双亡的少爷,身家颇丰。”
杜月棠想着他手里那将近三万两的白银,点了点头,“这倒也符合。”
柴元歌把头埋下来,声音小了许多,“可我还说,我有个姨母在临安,家财万贯,她还没儿女……”
这话,半真半假,姨母真有,但没在临安。家财万贯应该勉强有,也没有儿女。
杜月棠嘴角一勾,冷笑着打量他,“我亲爱的大侄儿,你告诉我,你还认识了别的姨母么?”
“没,没没,真没!”柴元歌这会儿求生欲很强,一面拼命解释:“谎话嘛,就是要这种半真半假,朦朦胧胧的才容易叫人相信。如今她已经信了,又是斥巨资到香秀坊买真丝手绢送我,日日给我准备精巧点心,还要隔三差五送我花。”
杜月棠听到他说的这些话,一时间竟然有些同情那卖花女了!这从上个少爷那里骗来的银子,全都投资到了自己这个黑心肝侄儿的身上。
也难怪了,当年他家靠着他娘在后方指挥他那无用的爹,就能赚得万贯家财,如今看来自己那个短命的大姐果然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所以柴元歌这大抵是遗传了她的脑子,连一个穷苦无依的卖花女,都能从人家身上赚点外快。
又觉得自己好像对他的了解还是太片面了,一时也是颇为担心,“大侄儿,你和小姨说句掏心窝的话,你改明儿不会也从小姨身上骗钱吧?”
柴元歌听得她的担忧,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小姨你这是什么话,你虽年纪比我小,但我敬你如我母亲一般,这世道上哪里有儿子骗母亲的银钱?”只差没和她指天发誓了。
见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杜月棠也没有再死缠烂打。又言归正传,很是替他担心:“你那同窗哪一日出来,若是知道你和卖花女好一起了,会不会恨上你?万一偏激朝了动手怎么办?”
“小姨放心,我和他父亲商议好了,我这里负责和卖花女来往,他会安排我同窗在暗中看。好叫他知道这世道,人心如何险恶。”柴元歌早就做了准备,就是虽然和卖花女也是私下里来往,没叫其他同窗们发现,但长此以往,对自己名声的确不好。
心想还是要早早结束。
一时看朝这桌上的荷花,有些不舍,“唉,待揭穿了她那爱慕虚荣的真面目,往后可没人送我鲜花了。”
杜月棠自己这里还在担心他,他倒好,想的是以后没有便宜占了。
没好气道:“你差不多得了,凡事要有分寸,别惹祸到自己身上来。”这份职业还是有点危险,杜月棠是不建议他这样勤工俭学的。
在这里看了几份他近来的作业,也都中规中矩,没再像是从前一般,全文贯穿一个‘利’字,也是放心了许多。
又叮嘱了几句,便也趁着天色还没彻底暗下来,赶紧回家去。
走的时候虽没和柴湘玉说,柴元歌在做什么,但还是安抚着:“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没什么事的。”
十三哥还没下值回来,狗儿今天的午觉睡晚了,现在还未起来。
便去灶房和姚顺娘打招呼,她才蒸了两笼三鲜包,全都给杜月棠装着,“你既然不在这边吃晚饭,我也不强留你,就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回去。”
如此,杜月棠提着竹篮里的热乎包子,往县学方向的萱草巷去。
半路上竟遇到秦霄找来,接过她手里的篮子,“还以为你要吃了晚饭才回来呢!我方才问了七七,你这急火急燎去找大侄儿,可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杜月棠想起那卖花女想借机嫁进高门大院做少夫人,却不想这次打眼了不说,还倒贴了不少在柴元歌身上。
一时觉得有些好笑又可怜她,努力没有错,就是努力方向错了。
当即也是和秦霄说了一回。
秦霄听完,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那卖花女回头怕是得大哭一场。”
“哪里还有哭的机会?等大侄儿那同窗醒悟了,他家立即就会把卖花女一家安排离开。”杜月棠猜测多半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反正往后卖花女一家是要背井离乡了。
可见,家里有钱有地位的人家,哪里真的会容忍地位不匹配的女子来沾惹自家的儿子?所以前世看的那些小说里,女主凭着真善美赢得什么侯府王爷全家的青睐喜欢,那都是异想天开。
此事过了约莫七八天,秦霄回来和杜月棠说:“今日县学门口,大侄儿那同窗来质问卖花女为何骗他,哭得真是可怜。我琢磨着可能接下来几年,他都不会相信女人了。”
杜月棠一听,笑起来:“那这是好事情,从此往后安心读书,只怕他爹一高兴,肯给大侄儿添些赏钱呢!”
这话还真叫杜月棠猜中了,柴元歌过了两日结帐,他同窗家果然多给了五两银子,一下叫他赚了整整三十两,高兴地领着石小虎过来,说要请客,买了许多好羊肉牛肉,叫他们都一并过去吃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