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为此欢喜了一回。
隔日权叔来了,敲开门看到她这一院子的瓜豆,愣了一下。
杜月棠看到他,十分高兴,“阿叙呢?”一面请他进院子来喝茶。
权叔摇头拒绝,“不用了,我是特意过来和你说一声,我家老爷在并州又遇到一个朋友,要在那里待几日,阿叙少爷同他一起,可能下月才回来。”
杜月棠一听,有些失望。
等权叔辞了,她关门回来,无精打采地往秋千上一靠,“白白高兴了,居然下个月才回来。”
她不开心,但苏折风高兴极了,一听得杜叙下月才回来,立即就去捡小石子,准备开始大肆消灭树上的蝉。
秦霄这会儿也不拦他了,过来安慰起杜月棠,“下月回来正好,我们还有一次小假,到时候一起回村里去。”还能打猎。
提起回村,杜月棠一时颇为期待,心情好了许多。
就是那房屋垮塌了两间,现在就剩下两间新房和灶房,到时候得挤一起了。
然夜半时分,忽然听得远处的街上好些噪杂声,似许多马一并踏街而过,又急又快,杜月棠来城里也几年了,头一回听到这样的声音,一下心惊起来,哪里还睡得着?
刚点了灯,穿着衣服推窗一看,只见秦霄他们那边也亮了灯,显然也是被这声音给惊动了。
身在乱世,不定因素实在太多了。
杜月棠忙开门出来,秦霄正欲要出门去,见了她连忙道:“你快回房里去,我过去看一眼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说罢,人影腾空而起,一下越过高墙,就没了身影。
七七见此,一时也不知还去不去了。
但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留下来,心想万一真有什么意外,自己能保护杜月棠。
苏折风也紧张兮兮的,“不会有敌军打来吧?”
“不可能,咱们这平河县算得上是这江南腹地了,若真有这样的大队人马打来,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杜月棠连忙否定了他的猜测,只是心里却仍旧有些不安,再没了一点的睡意。
三人就这样干等着,等得可谓是心急如焚之际,秦霄的身影终于从墙外翻进来,“没咱们什么事情,虽然是临安来的兵马,但这会儿目的是锦绣街后巷的孙宅。”
虽如此,可大家此刻满心的好奇,那孙家怎么回事?怎能叫临安来的兵马半夜三更进城来,直奔着他家去?
而且杜月棠没记错的话,陈招禾的孩子就是孙家大少爷的,一时也担心起来,“不知他们是犯了事,还是立下什么功德。”
秦霄摇头,“我看功德有点悬,孙老爷的妹妹,嫁的是临安丰家,还是丰家家主的妾室,算是得宠的,孙家也因着这一层关系,才在平河县里占据一席。”
而丰家家主管着的正是赵王爷的粮仓,如今在打仗,粮草一事最为要紧,秦霄虽没听说令州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但是能叫大队兵马专门从临安来孙家,怕不为赏赐。
自来只听说抓人要抓紧,没听过赏赐也有半夜三更来的。
这话让杜月棠心里七上八下的,只奈何临安办事,秦霄纵然有本事也不敢叫他凑前头去冒险。
比起陈招禾,秦霄自然更为重要。
如此只能在这里枯坐干等。
点了根蚊香,就大敞着门坐在厅里。
只是下半夜特别的闷热,按理这个时候该凉快些才是,然几人都热得摇起了扇子来。
看这光景,杜月棠心说明日怕是要下雨了,自己那西瓜不需要这些个水分,还和七七说:“明早咱们拿油布去把瓜棚盖上。”
可还没等得天亮,寅时一刻还没到,瓢泼大雨忽然砸来,还带着迟来的雷鸣闪电,一时间屋檐上流淌下来的雨帘在沟渠里哗哗啦啦地响。
雨下了,也凉快了。
几人忙不迭穿上蓑衣去给瓜棚盖油布,等忙活一回,秦霄雷打不动先练武半个时辰,杜月棠难得今天早起,本来也想练练剑,奈何天公不作美,外头全是瓢泼大雨,没有自己施展的地方。
便去洗澡换了干净衣裳,收拾一番,这天也蒙蒙亮了。
雨也小了许多,各家各门都已经有响动了,烟炊已经飘起,杜月棠也顾不得吃早饭,急忙拿了伞,大家一起朝着锦绣街那边去。
可才到街口,就觉得这空气里满是血腥味,呛得人有些头晕脑胀的。
锦绣街上的店铺,家家都紧闭着房门,往日热闹十分的街道上,这会儿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许多不明所以,或是和杜月棠他们这般,被昨日那声音惊动的人聚在街口,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但声量都刻意压得低低的。
杜月棠踮起脚尖朝前面的人群里看,只见竟有身穿甲胄的队伍挡在那里。
慌忙朝秦霄看过去,真叫他猜了个七八成,孙家可能果真被临安的丰家连累了。
而且这空气里又满是血腥味,只怕昨天晚上孙家已经……
不容她多想,忽然被秦霄拉了一把,这时候才发现有一队人马出现在空荡荡的锦绣街上,好似从那后巷里出来的,车马上全是上锁的箱子,看着沉甸甸的样子,两匹马也拉得十分吃力受累。
围观好奇的众人也被惊住,几乎都可以猜出里头只怕全是金银财宝了,都纷纷让开一条道来。
杜月棠他们也都几乎退到身后的店铺里。
长长的车龙走了好一会儿,后面才出现一辆辆血淋淋的板车,许多人头堆在上面,狰狞的恐惧的不甘的求饶的……
“别看。”秦霄急忙抬手去给杜月棠挡。
杜月棠一手拍开,初看那会儿的确是叫人觉得恐惧,可这样的恐惧早些年从青石县逃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路上逐渐免疫了。
只不过是许久没见到这样的恐怖画面,需要些时间来缓冲罢了。
所以回过神来,稳住心神的她认真地在那人头堆里寻找,看到了自己来城里第一年,从知味酒楼接了给养正书屋的学生送午食时,在门口看到的那个孙家胖少爷。
他又更胖了些,五官没有什么变化,还能从他脸上看到些惊恐。
一辆辆专门拉人头的车很快就过去了,上面没有陈招禾。
这算是个好消息。
马车后面就是乌泱泱的人群,三人一排,前面的男人全上了夹板铁镣,后面的女眷们虽好一些,但也个个蓬头垢面,有的估摸还没来得及穿衣裳,只着里衣。
但大抵被前面那一车的脑袋吓着了,这会几个个满脸恐惧,根本就无暇顾及只穿着里衣的她们往后名声尽毁。
终于,杜月棠在后面的女眷里看到了陈招禾,她比上一次所见,苍老了许多,只穿着一只鞋子,半身的血迹,但看样子不是她的。
怀里抱着她女儿,一岁多的孩子了,表情看着有些呆滞,眼神木然地看着四周朝他们指指点点的人群。
队伍很快就收尾了,一队武装到脸上的甲胄军在后面跟着。
随着他们也离开,拦在街口的拒马终于清理了出去,大家一直压着的声音,这会儿也逐渐放开。
秦霄要去上学,也顾不上看热闹了,和杜月棠说了几句,喊着苏折风赶紧走了。
杜月棠便和七七留下,在旁边一处刚支起的小馄饨摊子坐下,一边吃馄饨一边听这些人说孙家的事情。
只是人虽多,吃馄饨的人却少,大部分人都因那满车的脑袋吓得没有一点胃口,尤其是肉馅的馄饨。
所以这里的人一下散了,尤其是拒马已经撤掉,他们便肆无忌惮地朝着街上去,往后巷孙家那头探。
街上的铺面也次第打开,立即吸引了不少好奇心重的人朝他们打听。
但都只得一个结果,孙家犯了事,叫临安来的人抄家了。
至于犯的什么事情,谁也不晓得。
所以杜月棠也没听得什么有效的消息,准备吃完后再去打听打听,看看陈招禾他们这些人要送往哪里去。
正想着,李县尉就从旁打马而过,看到还在这里吃馄饨的她,只觉得心大得很,勒住缰绳从马背上下来,“我的个亲娘,你怎么还能吃得下去,这到处都血淋淋的。”
纵使是下半夜下了大雨,把孙家的血迹冲洗了一回,可是刚才这拉着人头的车才过去,街面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迹。
杜月棠看到他,一时大喜,连忙起身,“大姑父。”
“你快回家去,这里还不安全,孙记犯了事情,你该也看到了,直系一个不留,全砍了脑袋,余下的旁支和仆从,一并要带去临安。”他说着,眼见着杜月棠欲言又止的样子,连忙抬手,“你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她是自己卖身给人家的。而且退一步说,她也算是命好的,虽给孙家少爷生了孩子,但人家不肯认,也没给她名份,她母女两个反而还保得了一条性命。”
不然那孩子的脑袋这会儿也该摆在车上。
杜月棠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我自己什么斤两难道还没数?就是好奇而已。”她虽是担心陈招禾,但也清楚知道这次孙家遭遇的是什么。
所以这会儿更多的是可怜她落这样的下场。
现在就想着打听个消息,回头给陈木柳说一声而已。
李县尉只想着杜月棠是个心好的人,还以为她是想找自己救陈招禾呢!如今听得了这话,长松了口气,“别好奇了,现在没要她们的命,死罪肯定是逃过了,就是活罪就不好讲。但万般说来,都是她的命。”
自己还有差事,劝了她回家,便先走了。
回去的路上,七七扯了扯杜月棠的袖子,那意思分明是想说,如果杜月棠想,她可以去将陈招禾母女救走。
杜月棠不知道大家对自己是有什么误会?怎么会觉得她要冒险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救人?
赶紧一把抓住七七的手,朝她强调:“我的好姐姐,我跟她的情份真没到这地步上。”
七七不解,比划着问她,那为何昨晚如此担心?一早还跑来看。
杜月棠调了调油纸伞的位置,“一来,我是想着这样大的事情,咱们县里还是头一次发生,哪个不好奇?你看今天这锦绣街上来了多少看热闹的人?而且昨晚街上那声音吓不吓人?我也害怕咱们跟着遭殃,当然要来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情。二来,木柳姐远在村里,等她收到消息的时候再来,已经晚了,如今我给她看看,回头她来了,也好和她说啊。”
七七恍然大悟,原来是如此,不禁松了口气。
不然从赵王爷这支队伍手里救人,她其实没有什么胜算的,除非秦霄跟着帮忙。
两人到家中没多会儿,柴湘玉和江夫人前后来。
显然也是知道了孙家犯事的事情。
江月娘生前,在那村里和陈木柳最好,如今陈招禾出了事情,陈木柳是个嘴硬心软的,所以江夫人很是担心,“可怜木柳,遭了多少罪,眼下才有些好起色,偏她姐姐又出了这一档子事情。”
到底曾经江先生做过参军,她也是有些见识,“丰家只怕是犯了天大的案子,他们孙家的直系却被砍了头,只留了旁支和仆从们,可见并没有参与,不过是被牵连而已。如此这些活下来的送去临安,等那头审了判了,无非不过是流放。”
这样,好歹可以肯定,性命是能保住的。
算得上是个好消息。
第74章
可话又说回来,这赵王爷的流放地,都在洛州边境,那洛州紧靠着岭南,过半的地界其实和岭南没有什么两样,全年的高温潮湿,林间笼罩着腐败难散的雾气,尤其是从四月到九月,此时毒瘴最为严重,真到了那里,能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
正是如此,民间才有一句:十人去,久不还。
而且陈招禾那女儿年纪如此小,今日在街上看到,又瘦又小的,穿着也不合身,只怕在孙家也不好过。
所以能不能活到岭南都是两码事情。
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怜了那孩子。”
江夫人听得她的话,虽没看到那陈招禾的女儿什么样子,但如今她这小女儿也是半岁多了,自己一刻也舍不得离开眼睛,若不是今日外头下雨,她早就抱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