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宝珠就更激动了,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乱舞,小脚奋力蹬着。
仿佛是在回应赵三婆。
这时候,七七也端着切好的西瓜上来了,宝珠一看,本来被鲜花吸引的目光,立即又落到了西瓜上,口水都要从嘴里流出来了。
只是她还太小,并不敢给多吃,只给咬了一小口,叫她在嘴里过个味道。
赵三婆老人家,也不敢多吃,就吃了一小块,便伸手过来抱宝珠,“别叫她看着了,我抱她到那里玩耍去。”
江夫人颔首,把女儿递给了她。
只是宝珠眼见着要远离这西瓜了,不高兴地在赵三婆怀里胡乱挣扎,不过赵三婆一背过身,瞧不见西瓜,看到了枇杷树树上的小鸟,注意力又被吸引了过去。
眼见着得了安静,江夫人这才问杜月棠,“一大早的,你们跑去哪里了?我昨天在家里等了一天,也没得十柳村来的动静,木柳是不是来你这头了?”
杜月棠颔首,“婶子你要是不来,我原本想着下午凉快了些,也去你家里和你说的。”
一听这个话,别说是江夫人,就是抱着孩子的赵三婆也侧过身来,“木柳丫头来了?那人在哪里?”
杜月棠示意七七过去帮忙一起看着宝珠,孩子虽还不会爬,但看到她手指在雕栏里乱抠,生怕手指卡在缝隙里。
这才缓缓说道:“木柳姐昨儿一早就来了,她大舅也一同来的,听得说人已经送去了临安,她便想去送她姐最后一程。我和七七不放心,赶车追了过去……”
将后来路上遇到她,路过村庄之时,被花老头拦车,又巧遇到那孩子之事以及后续一一与她道来。
江夫人和赵三婆听得都愣了神,七七见着她俩顾及不到宝珠,便给抱着下楼去摘花玩耍了。
好一会儿,江夫人才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又是心疼陈木柳命苦,又是埋怨陈招禾无情。
又说这孩子命不该绝等等。
赵三婆亦是如此,想着从前陈招禾也是个能吃苦的善良姑娘,带着妹妹们在河里浣纱补贴家用,那样好的一个闺女,怎么如今能变成这个样子?
她想不通,只能往这玄学上来讲:“造孽啊!莫不是她爹的坟位置埋得不好?我看回头,要和她大舅说一声,找个靠谱的人去看看,实在不行就迁坟。”
江夫人也频频叹气,“她这个姐姐也是糊涂人,只是可怜了孩子。往后虽有木柳那丫头照顾,可木柳一个黄花大闺女,如今捡了一个孩子来养着,算个什么事情?”
本来小小年纪,一个未出阁的丫头就去给人接生,已经叫人诟病了,有一只手又只有两个手指,这以后想要找个男人,怕是更难了。
赵三婆听得这个话,也忧心忡忡的,“是啊,她家里该有个男人,不然这样下去,我怕别个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她。以后想找活计,也是艰难了。”平白无故捡个孩子回去,也不敢明说是陈招禾在孙家生的,就怕外面的人乱嚼舌根子,反而害了孩子的性命。
那坏了名声,说她偷男人生的还好,就怕有人造谣说她偷别家孩子。
如此,往后谁家要接生,也不敢请她,那不是断了生路么?
这时候江夫人只出着主意道:“唉,不行的话,我看还不如到牙行里去找个身强体壮又老实的,花钱买回去,反正左右是入赘。这样有个男人,而且有那卖身契捏在手里,也不怕对方往后乱生心思。”
杜月棠在一旁听着她两个三言两语,一下就确定了陈木柳这未来丈夫的来路,也是一脸的无奈,“这个事情,还是要木柳姐自己拿主意,不然任凭你们在这里说破了天去,也没得用。”
赵三婆立即拍着胸脯道:“宝珠娘,孩子要吃奶离不得你,你在家里,我回去和她商量,顺便再找她大舅和老马村长他们,是否找人看看她爹的坟头。”
江夫人不同意,“那哪里行?你如今年纪不小了,我如何放心你一个人坐船回去?”
杜月棠赶紧打断,“你们别争了,再有两日,县学有小假,到时候我们要回去,一起便是。”
江夫人听得要放假,“那还说什么,到时候我们也一并回去。”
回十柳村的事情,就这样三言两语给决定好了。
只是阿叙还没回来,怕是等不得他了。
但杜月棠仍旧有些不死心,待江夫人她们回家去后,便自己一个人去闻风巷那边,找权叔问。
果然,权叔没法子给她一个归期。
见她沮丧,又宽慰着,“阿叙公子悟性好,我家老爷爱他都爱不及,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们老爷在跟前,把他做亲孙子来疼,我是没有什么担心的,只是也是几年不见了,心中实在牵挂得很。”或许是因为和自己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所以杜月棠心里始终牵挂着。
就是特别想见他,想好吃的分给他,好玩好笑的告诉他。
告辞回去,打算从街上过,买些糕点晚上在河房那边纳凉的时候做夜宵吃,只不过刚走到闻风巷这巷口,就遇着洗衣裳的何娘子。
何娘子见了她好不欢喜,“杜小姐,我正欲得空去找你呢!”
“是房子有什么问题么?”杜月棠停住脚步,顺便过来和一些相熟的大婶打招呼。
何娘子笑得一脸的羞怯,“房子没事,你先与我来。”说着,起身在衣角上擦着手,请杜月棠和她一同家里去。
熟悉的院子熟悉的梨树,一树的青皮梨子挂满了枝头,看着叫人觉得可心极了。
何娘子却未停下脚步,依旧拉着她直奔屋子里去。
按理这个时候他们那些上学的还没回来,院子里也没有旁人,她完全可以在院子里说。
所以此举叫杜月棠有些疑惑,她到底要说什么?
眼见着进了屋子,她还关门,“是出什么事了么?”
何娘子热情地请她坐下,倒了水,声音低低的,“是这样的,我,我如今……”欲言又止地垂头看了看自己那平坦的小腹,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缓缓开口:“我,我有了身子。”
她折腾半天,杜月棠还以为是出事情了,谁知竟是有孕了,难怪一脸的不好意思,果然是年轻脸皮子薄。
一时也哭笑不得,“这是好事情啊。”
“可是……”何娘子却一脸的不安,“你还能继续留我在这里住么?”她已经想过了,实在不行,自己就先和相公分开,回老家去待产。
杜月棠笑问:“为何不能?你在这城里甚好,到时候要请稳婆要看大夫都近。”生孩子本来就是拿命去搏,还是医疗条件这样落后,卫生极差的封建时代。
不夸张的地说,在城里生产,怎么着也比回老家乡下活命机率多些。
何娘子听得了她这个话,一脸又惊又喜的,但又有些不敢相信,试探地问道:“杜小姐,你是不是不知道,房子是不能借给别人生孩子的?”如果她是不知道,答应了自己,那自己心中反而有愧。
所以何娘子还是决定,问一问杜月棠。
若她果然知道,但还愿意,自己才能住得安心,也记她的恩情。
她专门这样问,杜月棠也反应过来了,是听文青说过,有的人家租房子,是不允许孕妇在屋子里生孩子的。
倒不是觉得在自家屋子里生孩子污秽,脏了房子。
而是觉得,这是别人在自家屋子里生孩子,占用了自家子孙后代的名额。
杜月棠当时就和文青说:“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假若夫妻两个天生就有那不足之症,生不出孩子来,难不成还要怪别人在他家里生孩子才造成他们断子绝孙的么?”
有问题要自己反省,怪七怪八,怎能怪到别人的头上去。
当下也温言安慰:“我知道的啊,那都是假的。”退一万步说,就是真的也不怕,她爹是谁啊?子女远超帝王的青石县土皇帝。
由此可见,这生育基因的强大,反正杜月棠一点都不担心以后杜叙会没儿女。
这话一时叫何娘子感激不已,眼泪花都在眼眶里转起来了,激动热切地拉着杜月棠的手,“杜小姐,你千恩万德,我一辈子记在心里。”
他们老家偏远,而且家里就一个公公在打猎,时常不在村里住,一进山就是十天半月的,自己一个孕妇在,村里那些个浪荡癞皮,还不知要怎么来门前闹呢!
所以杜月棠愿意让她在这城里待,她心中感激不已。
“多大的事情,不过你既然怀了身子,就要注意身体,往后重物还是少搬弄,等你相公回来,喊他去做。”小夫妻也不容易,也没少给他们那边送咸肉过去,杜月棠是记着的。
何娘子娇羞地点着头答应。
又想杜小姐难怪手里有这许多产业,小小年纪这样聪明,连孕妇要如何养身子,她都晓得,心里就更佩服她了。
转眼两日便过去了。
放假当天下午,秦霄和苏折风一回来,就催促杜月棠:“你们两个的行李赶紧收一下,才下学就在门口遇到江叔,说刚才去租了船,今晚就回去。”
“这样急的么?怎么早不过来说一声?”杜月棠一脸惊讶,又有些担心地追问着他:“江叔可是说着急回去做什么?”莫不是村里出了什么事情?
“那倒没说。”秦霄摇着头,也要去收拾行李,更何况他还偷偷买了一把好弓,如今回村里,该去试一试手感了。
苏折风更兴奋了,满怀期待和秦霄一起进山去打猎,已经梦想着到时候大丰收。
很快,四人都收拾好了行李,杜月棠这才想起问,“大侄儿他们那头晓得么?他们可要回去?”
“去,十三嫂带着狗儿也一起去。”反正现在船直通十柳村,远比从前方便许多,真有什么突发意外,再赶紧回来便是了。
这叫杜月棠却是犯了难,“那咱家怕是不够住了。”
“怎么不够?到时候我带着大侄儿和小折子进山去,我们这头两间,大侄儿他们那边两间,还不够你们四个和狗儿住么?”秦霄轻轻拨着弓弦,他收拾的行李都是在山里用的,根本就没打算在村子里过夜。
第76章
三家人都是住在这一片,不多时就叫了几辆不带车厢的马车来,连人带包裹,从南大街这里出发,朝着西城门那小渡口去了。
宝珠这还是出生以后,第一次回十柳村,又是不带车厢的马车,江夫人抱着她坐在堆满了包袱的车板上,三百六十度的视角,那小脑袋连带着一双眼睛不停地转,看都看不过来,两只小手不断挥舞着,咯咯的笑声从嘴里传出来。
狗儿大些,叫姚顺娘按着坐在后面的马车上,一直指着前面车上的宝珠叫妹妹。
这会儿正是日暮之际,街上那各处下工或是下学下职的人,一下将人影稀稀落落的街上给填满了,车马行驶也远不如以往那般畅通无阻。
有个车主人便和江先生攀谈起来,讲起自己送这一趟的不划算,用了两倍的时间,耽搁他跑下一趟生意。
他这一开口,其他的也都朝江先生看过来,满脸的期待。
江先生是个软耳朵,又十分不善谈,叫他这一纠缠,就隐约有那松口的迹象,急得江夫人频频朝他瞪眼。
这时候秦霄一嗓门叫起,“你找他也无用,他包船,我们包车,一会儿你那钱要往我这里结账呢!”
那缠住江先生的车主人一听,立即就朝秦霄望过来,只见是个穿着圆领儒袍的俊魅小书生,心下十分高兴,一个小后生,那更容易加钱了。
立即就回头笑盈盈地朝秦霄道:“那感情好,小哥儿我看你也是读书人,应该也不短缺我们这几个辛苦钱吧?”
秦霄浑不在意地瞥了他一眼:“我是读书人也不能叫你们这样骗啊!你说现在太挤,一趟生意用你两倍的时间,那你看看这街上,这个时候哪天不是人潮人涌的?难道你们接了旁人的生意,人家肯给两倍钱?”
他是有读书人的样子,但是没有读书人的老实和要面子啊。见那车主人不言语,继续道:“你要是觉得还是吃了亏,那好办得很,你现在就停车,我们下来,把这一段路费结给你,你赶紧去找双倍工钱的活计去。”
车主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片刻后扯着个难看的笑容道:“小哥儿你这说的什么话,既是答应要送你们了,哪里有半道撂挑子的道理。你们就只管坐稳,咱这就赶紧去河边。”
天快黑了,其实大部分时候,他们现在都已经收工,很难找到活计了。
所以眼见加工钱无望,忙收了那心思,当做方才的事情没发生一样,继续赶车。
众人也没再多言语。
很快,在两个孩子的兴奋叫声中,到了这西外城的小渡口边上。
江先生包了两艘船,一艘是老白家的船,另外一艘是老白堂兄的。
江夫人赵三婆她们这些女眷先抱着孩子上船去,江先生带着秦霄他们一帮小子跟着老白兄弟两个一起搬包袱上船。
很快,船便摇摇晃晃的起航了。
此刻正是这夏至之际,那天边夕阳血红,一半在天上,一半在河面,一群鸥鸟被水声惊起,飞快就隐入河边的芦苇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