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夫人这个时候还在埋怨江先生,声音比岸边芦苇里的鸟叫声都大,“就你钱多,人家开口要,你就真要给,怎么你是那散财童子转生的不是?”
江先生摸着鼻子不说话,反而从行李箱里取了棋出来,示意秦霄他们来下棋。
江夫人见他不吱声,也觉得无趣,转而和赵三婆说话。
至于杜月棠和姚顺娘他们,在另外一艘船上,已经走在前面了。
眼见夜幕越发浓郁,河道两岸的竹林花树,已经看不清楚,只能瞧见那轮廓黑影,不过藏在黑影后面的几朵橘黄小灯光,却是叫杜月棠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这一段河道都是荒郊野岭,没有村庄人家的。
柴湘玉七七和她一起趴在栏边,两人也是无聊,找船家借了根鱼竿,居然妄想能钓上鱼来。
以往他们一个单程,要一个早上,所以这晚饭是在船上吃的,给了船家一些钱,煮了些面疙瘩给他们吃,只是碗筷不够,大家分成几拨。
大家都是第一次体验,觉得有趣不已,面疙瘩里有些河虾,味道鲜甜,又有河边摘的新鲜野葱,别有一番风味。
而且夏夜蝉鸣,河边还能看到些飞舞的萤火虫,又有天上繁星点点,倒也过了一个不一样的晚上。
船是戌时二刻到的,新挖的河道在村口那池塘边路过,直接汇入村里原来的河里。
所以这村子里的渡口,便修在这老枫杨树下。
一下停了两艘船,这样大的动静,郑和尚在庵里早就听到了,只当是有什么要紧事情,让人夜里来村子里?
急急忙忙披着衣裳,打了个灯笼出来,却见是杜月棠他们,不觉松了口气,“怎么大晚上回来了?我还当是县里有什么急事呢!”
江先生抱着睡熟了的宝珠下船来,“赶巧县学放小假,孩子们想早些回来,正好船也是方便的,便连夜回来了。”
又因孩子睡了,没在这里多待,一家四口先回家去了。
阿良家的房子虽垮塌了,但是他舅舅们过来给侍候地里,又重新夯了两间土墙茅屋,如今是能住人的,他也和赵三婆打了招呼直接回去。
至于那石小虎,更是麻利了,扛起自己的包袱,和几人说了一声,就拔腿就朝着家里跑去。
一时间,只剩下杜月棠他们。
杜月棠本想叫老白和他堂兄在庵里住一宿,但是兄弟两个却还惦记着从王家集路过时候,看到码头边挤满的客人,准备再去跑一趟夜航。
如此,等杜月棠他们东西全都拿下来,便立即掉过船头走了。
郑和尚替他们打着灯笼,目光朝杜月棠他们带来的包袱里瞧,一面询问秦霄:“你上次说给我带的酒呢?”
一提这个,秦霄就心疼不已,“便宜你了,今天江叔催得急,这酒可是我花了贵价钱在酒楼里给你买。”
以往要不就是酒坊,要不就是到王家集再来买,不知便宜多少呢!
郑和尚却是不管这些,高兴地将灯笼塞到身旁的柴元歌手里,就去抱酒坛,“你们人多,要不拿几个住在庵里?”
“不用了吧,这样热的天,我们打地铺也成的,在这头来回跑太麻烦了。”杜月棠想着一个在村头,一个在村尾。
不过虽如此,还是朝大家望过去,想看看他们的意向。
没想到谁也不愿意留在这里,觉得杜月棠说打地铺也行的。
如此,收拾了一番,背上包袱,和郑和尚这里告辞,也都朝村西头去。
方才先进村子的江先生一家,就引得村子的狗防备地叫起来,如今他们这么一群人又来,一时叫得更欢。
将好几户眠浅的人家都给吵醒,屋子里的灯光一下亮起来。
好在开门看得知是他们回来了,便折身继续去睡觉。
而杜月棠他们这里,在杜月棠家这头,就开始分配人员。
“我和大外甥小折子,住大外甥的屋子,外甥女你还住你原来的。”秦霄安排着,一面看朝杜月棠,“你和七七住我那间,十三嫂带着狗儿住阿叙那间,饭就在这头煮来吃。”
夜深了,大家也都困了,没去多深究到底怎么安排才最妥当,更何况还要铺床等等。
不过这样一来,除了秦霄他们三个那里需要打地铺,其余的房间都用不着。
折腾了半个时辰,这溪两旁的小院子里,终于熄了灯,村庄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许久没回来住了,屋子里堆积的物品又多,这一阵子还下了几回雨,所以屋子里有些霉味,但坐了许久的船,杜月棠很快就睡着了。
就是觉得没睡多久,就被一阵阵鸡鸣给吵醒来,枕边已经空了,能听到七七在外面练武的声音。
她打着哈欠爬起身来,拉开窗帘朝外一看,何止是除了七七,姚顺娘已经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了,狗儿拿着自己的小木剑,正学着七七,对着空气乱挥乱砍。
杜月棠反正是没看到太阳出来,但是天也真真切切亮了,虽不知究竟是什么时辰,但想着狗儿昨晚也睡得晚,现在就起来,那很显然已经不早了。
从房间收拾出来,洗了脸刷了牙齿,随便梳了头。
七七那里也练得差不多了,将手里的竹竿递给她。
杜月棠接过也练了会儿,这才觉得不对劲,溪对面安安静静就算了,怎么隔壁陈木柳家也静悄悄的,这才想起问姚顺娘:“什么时辰了?”
“应该快寅时三刻了吧。”姚顺娘剁了咸肉馅儿,还在隔壁杜月棠地里朱家帮打理着的菜地摘了些菜来,一起炒了,已经包上了包子,等置放发酵一回,就可以上蒸笼。
杜月棠一听,所以这凌晨四点他们就起来了?
自己就说嘛,这会儿还没看到太阳,感情是太早了些。
只是这会儿都精神了,也没有回去睡的道理,但也不敢到村子里到处闲逛,生怕引得各家的狗叫起来,到时候扰人清梦。
于是便趁着这机会,将屋子里的东西重新收整了一回,等她这忙得差不多,太阳也慢慢从山里钻出来了,像是个橘子一样。
姚顺娘的包子也出笼了,见杜月棠的举动,也顾不上吃,吹凉了一个往狗儿手里一塞,就跟着杜月棠七七一起将屋子里那些铺盖都拿出来晾晒。
早上的太阳虽没有那样燥热,但也一样的刺眼。
村子里逐渐有人来往,秦霄他们三个也慢悠悠从屋子里钻出来。
不过隔着溪水就看到这头拿出来晒的铺盖,也都晒上才过来,一边吃包子喝粥,一边从带来的包裹里翻找准备带去山里的干粮点心。
杜月棠见他是一刻都不想等了,只恨不得立即就去那山里,也是头疼不已。
昨天叫他去买东西看望老马村长,他倒是好,除了自己让买的东西,他另外买了一堆干粮。
“你别急,这次七八天的假,你要打什么猎还满足不了你?吃完了早饭,先去老马爷爷家里打一声招呼,你再去也不迟。”
秦霄应着,只恨不得一口一个包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含糊不清地回着:“我晓得。”
杜月棠看着他那被包子撑得变形了的下半张脸,只觉得这样一张好看的脸,就不该给他,一点不会爱惜。
不多时,秦霄就吃完,拿起给老马村长买的东西,催促着她,“走吧,反正你也要去的,咱俩一起去,省得分次数去,还耽误老马爷爷休息。”
如此,杜月棠反而被他催促着,两人提起这些松软的糕点蜜果,便往老马村长家里去。
老马村长年纪大瞌睡少,半夜早就醒来了,把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的,见了他们两个来很是欢喜,“昨天晚上听得村子里的狗叫,我就猜着,除了你们,没得旁人了。”
又见带了这许多东西来给自己,过意不去,“我如今牙口不如从前,你们不要乱花钱了。何况阿霄你在上学,这将来还不知要花多少钱呢!而且往后大了,也是要成家,更是离不得这银子,有一分一厘多余的,都要攒起来才要紧。”
说着,又忍不住朝他们两打听起自己大姑爷家里,毕竟现在大姑爷做了县尉老爷,比不得从前还时常出外勤,一年能来瞧自己几次,比自己大闺女都要勤快。
杜月棠这里只一一回了,那厢包氏煮了早饭,请他们两个过去吃。
不过两人都在家里吃过了,谢绝了,就在院子里你问我答。
包氏更挂念的是女儿马香秀和孙子,虽然金家就只是开杂货铺,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内里如今只有女儿来操持,还要带着孩子,很是不放心。
如果不是不方便的话,她早就提着包袱去城里,给女儿帮忙了。
杜月棠也知她这个做母亲的心疼女儿,只笑道:“香秀姐那里好得很,她是个有主意的,又识字,现在铺子里的账本自己手里拿着,金掌柜和姐夫赚了钱来,都是交给她。另外大姑那里给她相了一个极勤快的婆子,后院里凡事也不要香秀姐自己动手,她只看账本带好孩子就是。”
包氏一听女儿如今是有人伺候着,心里欢喜了几分,“我就说这丫头是好福气的,如今也算是过上了城里人该有的好日子。也罢了,既然亲家和女婿都肯叫她管钱,我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其实包氏不好和杜月棠一个小姑娘说,此前不知道铺子的大权到底在谁手里,生怕亲家找个后婆婆进门来。
那以后女儿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亲婆婆尚且是那样没得良心,要是换个后婆婆来,那可不得折腾够呛的。
但现在亲家手里没钱,没钱哪里有女人倒贴?所以自己就放心了。
秦霄想早上山,杜月棠知道他急,故而也没有多待,只叫包氏他们得空去家里坐,先回去了。
她走了,马大牛这才和包氏说道:“我就讲,咱闺女聪明着,何况还有姐夫姐姐帮衬。再有,亲家那个人,也是老实本分的,如今又有孙孙在眼前,一把年纪了,他哪里有心思想东想西的。”
老马村长则是想着,“如今这去县里也方便,等秋收过了,咱也进城去瞧瞧,你们去瞧你们闺女,我也瞧我闺女去。”
而杜月棠他们这头,两人回了家里,那苏折风和柴元歌已经收拾好行囊了,就只等秦霄来,好赶紧出发。
所以秦霄是大门都没进,那两人背着包袱出来,三人就兴致高昂地朝山里去了。
杜月棠和柴湘玉追在后头叮嘱,“千万小心,当是去玩耍,千万别想着要猎什么大物。”
说这话,只因是方才回来的路上,听村里人说,孙赤脚去山里挖药,发现了老虎粪。
这可是吃人的猛兽,特意叮嘱了村里人近来可千万不要往山里去。
秦霄几人没回头,只扬手给了她比了个放心,很快人影就消失在小路尽头了。
他们走了没多会儿,陈菱角才抱着陈招禾的孩子过来。
她比杜月棠小一岁,陈木柳近来又时常跟着师父出去给人接生,所以家里的大部分地都是她在伺候,还要做咸鸭蛋的生意。
因此整个人过于辛劳,看着是壮实了许多,但个子却不高,比杜月棠矮了一大截。
如今把她大姐陈招禾的孩子抱在怀里,有些不协调的样子。
杜月棠方才已经听柴湘玉说了,陈木柳出去接生不在家的事,陈菱角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做许多家务,如今起来伺候孩子穿衣吃饭,这个时候能收拾好出门,已经极快了。
才几天不见,那孩子认得杜月棠,更记得她给自己糖吃,伸手要抱,然后眼巴巴地望着。
就是杜月棠才抱上,七七从外头回来,她顿时就朝七七呲牙咧嘴。
只因那时候七七生怕烫着她,把她的粟米粥抢过去吹凉,她觉得是不给她吃,因此一直牢记着。
陈菱角不知这一回事,见她此举尴尬不已,连忙训道:“草生,不能随便凶人,这也是要叫姨姨的。”
但是并没有什么效果。
杜月棠在荷包里摸了糖,一颗给她,一颗拿给偷偷打量草生的狗儿。
没想到草生又发现了,一时便把狗儿当做仇人,在杜月棠怀里挣扎着,试图去将那颗糖抢回来。
陈菱角见此,急忙伸手去抱她,“那是哥哥的,不能去抢。”又朝杜月棠歉意道:“唉,她没吃过一口饱饭,好的更没尝过,像是那些野狗一样护食。”
杜月棠是能理解的,毕竟一岁多了,连路都走不了,“无妨的,只是你们往后要辛苦,得仔细养,费心教了。”
又问:“名字取了,那重新上户籍了么?”
陈菱角先解释着名字由来,说是花大爷在草丛里捡到她的,算是给了她第二条生命,便取了这个名字。
姓自然是跟着她们姓陈。
一面回着话:“与大牛叔说了,他已经给递到王家集去,想来要不了几日,那头去城里,就给办了。”
杜月棠听着点了点头,“这样便好,从此以后是陈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