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几人也是顺利入了关口,沿途有人迹,却不见村庄,语言又不通,只得歇在一处山谷冰洞里。
“这土噃盗匪横行,晚上和衣而睡,我们三人轮流值守。”早在白帝城的时候,秦霄就打听过这土噃的消息,此处没有普通百姓,只有贵族和奴隶,以及强盗和尚四类人。
也是如此,沿途不见村庄,因为那些奴隶都是环着主人的墙堡搭棚而生。
所以在外若是真遇到大队的人马,倘若不是途经此处的商队,那必定就是强盗无异了。
好在一夜倒是安宁,本来杜月棠以为运气还不错,哪里料想到,翌日刚准备启程离开,忽觉得一阵山摇地动的感觉。
“是雪崩!”杜月棠神色紧张。
几人快速翻身上马,驰骋离开山谷,只见无数的积雪从山上砸落下来,眨眼间便将他们的来时路给堵住了。
马也是生灵,也怕死,对于危险的感知更异于人,所以此刻也不要杜月棠他们扬鞭驱赶,一个个死命地朝前跑去。
好不容易,到了那安全的地方,马也力竭伏地,他们三人也暂时喘口气休息。
却不想这时候,那白雪之中,还有一群人骑马从中逃出来,一个个狼狈不已,马也力竭,几乎都不等站稳,就全摔在雪里。
底下被压着的人艰难地从底下爬出来,一个个都是满脸劫后余生地大口吐着气。
但也就是瞬息,一个个就僵在原地,如临大敌一般防备地望着杜月棠三人,有几个甚至还已经爬起来拔刀抽剑。
很显然,估摸也是拿他们做强盗来看待了。
秦霄眯了眯眼,站到杜月棠身前,七七则已快速拔刀。
三刀一出,顿时就将那一行人给吓得满脸畏惧,快步朝后退去,这时候只听得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马背下传出来,“住……住手!都给我住……住手。”
那一群人听得这声音,一个个惊慌失措,又顾不上杜月棠他们了,一窝蜂跑到那声音来源的马背下,合力把那匹没丁点力气的马抬开,一个穿着狐狸皮袄子的少年郎君终于得以逃出生天。
也亏得他运气好,或是那匹宝马有些灵气在身上,力竭倒下之时,挑了一处积雪蓬松柔软的地方,所以没将他压伤,只是将他困在马背下而已。
如今只大口呼吸着空气,但眼睛珠子却是朝杜月棠三人看来,尤其是看到挡在前面,三刀并发的七七,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面赔笑道:“几位也是中原人么?再下是震天镖局的二少爷元耀祖,各位可唤我阿祖即可。”只是他们三个怎么这样黑?有些像是西域那边卖过来的昆仑奴。
他属下人听得这话,才发现杜月棠几人的确是中原人面孔,方反应过来是认错了人,也是能屈能伸的,立马就朝他们三赔罪,“各位对不住,我们方才路遇一伙强盗,险些叫他们引发的雪崩埋在山谷里,故而有些没反应过来,险些与各位动手,还望不要见外。”
这震天镖局杜月棠他们在白帝城的时候,那丁铁匠可不就是建议他们去这镖局做镖人嘛。
只是没想到居然在这土噃边境上遇到了他们的二公子,而且看起来好像也不大聪明的样子。
但那阿祖好似个自来熟的,这会儿已经顾不上被压得酸软的双腿,一瘸一拐走到七七面前来,激动地观赏着她手里的刀:“这刀我老早就惦记着,可是老丁不肯松口,说是要留给有缘人。”
越说越激动,甚至想上手摸一摸刀,“没想到,我居然遇到了这刀的新主人,这样一算,我和这刀也是有缘人。”
七七退了一步,快速将刀收起来,朝杜月棠走了过去,仍旧一脸的防备。
他身后的中年男子见了,赶紧给他拽住,“二公子,你先看看伤势,还有咱们兄弟损失了好几个,可要安排人返回去找?”
阿祖听得这话,立即扭头朝身后的山谷望过去,积雪尽数落下来,山上那刀削一般的黑石山也都露了出来,可见山上已经没了积雪,便十分确定,山谷里现在安全了。
他半点没有犹豫,“安叔,立即带几个兄弟靠着山边找,若有活口,无论如何也要救回来。”
那中年人得了他的话,看了看杜月棠他们三人,似乎也确认了他们没什么危险,当下带着几个人,便返回山谷中。
阿祖短暂休息片刻,腿也缓过来了,又朝杜月棠她们这里凑过来套近乎,“几位,你们这是打算去哪里?想不到你们昨晚也歇在山谷里。”
马需要些时间恢复体力,所以杜月棠他们不得不暂时在这留下来,如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着。
杜月棠和七七坐在里面取暖,秦霄在外面挡着,听得他的话,反问起来:“你们呢?”
阿祖咧嘴一笑,没有半点防备心,脱口就答:“我们去西域接人。”
秦霄淡淡笑着,一面打量起着震天镖局的队伍,这些镖师看起来的确是实打实的练家子,绝非是那些个花拳绣腿。
不过想来也是,震天镖局的二公子身边,总不能跟着一群废物,正好他们也要去西域,倒是巧了。“我们也要去西域。”
“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同行如何?”阿祖是真的高兴,尤其这会儿发现他们好似都是同龄人,就觉得更好了,一路上终于不用那么无聊了。
所以极力邀请。
却不知秦霄正等着他开口呢!若是一起同行,往后就不用他们三个自己轮流值夜了,这元耀祖手底下这么多人,就算是大家轮流,也不知几时才能排到他们三个。
如此一来,路上也可轻松许多。
当下回头看了杜月棠一眼,见她没反对,也就应下来,“也好,相逢即是缘,往后这路上,大家也相互帮忙。”
阿祖连连点头称是,一面也和秦霄他们说起路遇强盗之事,然后又说:“咱们要翻过嘎玛雪山,必然是要途径云什城。你们可晓得,如今那吞弥氏的老爷,有一位栾夫人,是咱们中原人,很是得宠,还生了个小公子。也是托了她的福,如今咱们汉人在吞弥氏的地盘,才不会如同从前一般总被拦在云什城外。”
他手底下有人见秦霄也健谈,和自家二公子有说有笑的,便凑近过来,“是啊,若是不能从城里经过,就要绕路过怒心江,这江又行不得船只,汹涌得很。所以大家受了那位栾夫人的恩惠,都在私底下拜她做地母。”
阿祖却是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这如今比不得咱们白帝城,你不要再乱说,别到时候给人家平添麻烦。”
说完,将这属下赶走,又一脸惋惜地和秦霄几人说道:“我有渠道消息,听说如今吞弥氏的老爷中了毒,活不了多久了,他虽宠爱这栾夫人母子俩,但顿珠小公子今年才两岁,若他真撒手人寰了,栾夫人母子怕是凶多吉少。”
又叹起气来,有些难过起来:“可怜这位夫人,我们汉人这几年途经此地,不知受了她多少恩惠,虽给她设了香火,但那又有什么用呢?老爷一死,其他夫人只怕立即就把她们母子勒死一同殉葬了。”
杜月棠也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传奇女子,作为汉人在这土噃贵族里本就生存艰难,她却还能替汉人争取入云什城的机会。
可是这样的好人,命运却如此多舛,一时也有些替这位女子难过。
便开口道:“元二公子你既然能打听到这吞弥氏的老爷身中剧毒,那可知晓这位夫人有什么打算?”既然这位夫人能替汉人们争取进城的权利,那想来也非庸俗之辈,现在必然也知道自己的处境艰难,一定会有所安排,不会坐以待毙。
她儿子尚小,又有汉人血脉,按照土噃人的制度,是无法接替家主位置的。
而且她这几年又得宠,其他的人上位了,未必肯容她们母子。
阿祖无奈一笑,“说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虽是第二次途径此处,但却连内城都没能进去过,如何晓得这位夫人的打算?不过如若我有机会接触到她,我就算是用尽了全力,也会想办法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杜月棠听得他名字叫元耀祖之时,下意识地想着必然是个二世祖,家里指不定还有多少姐姐呢!但此刻听到他这话,不得不自省,自己竟然以名取人。
这阿祖其实人还挺善良的,不曾见过那位栾夫人,却感恩她为汉人们所做的一切,如今更愿意为她谋一条生路。
对手底下人也爱护。
而等阿祖手下的人从山谷回来,无任何收获后,简单在这谷口给他们立了衣冠冢,便继续赶路。
隔了一座山,杜月棠便听到波涛汹涌的水声,仿若洪水猛兽一般可怕。
阿祖连忙解释:“那是怒心江,从前我们不能从云什城过的时候,若是赶时间,不知多少人要淹死在这江里。”
安叔也在怒心江上走过几趟,亲眼看到自己手底下带的兄弟掉下去不知多少,如今听自家二公子提起,也忍不住有些难过,“是啊,不能从云什城过,只能绕路,路就在江边,谁也不知道江水会忽然猛涨。”
路会在顷刻间就被全部淹没,路上的人也好,马也罢,都冲都干干净净,一并被那江水给卷走了。
所以来土噃的汉人们,都感激那位栾夫人。
是她一人之力,给了大家活路。
第97章 踏雪杀贼到云什
几句闲话间,队伍上了雪岭。
不远处就是怒心江,声势震天的水流彻夜响个不停,使得这沿江两岸山上的积雪都堆不起来,稍微攒下一层,就会被这激流澎湃的水声给震松垮,顺着斜坡乱石流至河里去,顷刻间就与汹涌的江水化为一体。
也正是因为这些积雪成了不定因素,上流的山顶常年积雪不断,不知什么时候就忽然被这江水崩落下来,使得江水会在忽然间猛涨,根本不给下游的路人半点喘息防备的机会。
不过又是因为如此,这两岸的雪山都是安全的,从来不怕要命的雪崩。
而随着队伍越来越往上爬,杜月棠也终于看到了在雪山夹缝里汹涌奔腾的怒心江水,波浪又大又猛,卷起来的时候,有一种遮天蔽日的感觉,似能将两岸的岩石都给生生拍碎一般。
元耀祖见她停住脚步朝下望去,“看吧,若是没有栾夫人,我们连上山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沿着怒心江那条小道走,然后找个相对于温和些的地方横跨铁锁到对岸去。”
“这位栾夫人,受得起大家的香火。”杜月棠心下已十分佩服她了,在这样的乱世,一个孤苦无依的汉人女子被掠至此处,自己能得一席之地就算了,还能为自己的同胞们争取一条活路出来。
这不只是单单有一张绝色的容貌就能办到的,更多的还是要有聪敏的脑子和足够的手腕。
不然天下美人那么多,有几个能做到这一步的?
“那是。”每次听得别人夸赞栾夫人,元耀祖都有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仿佛替汉人们谋福利的就是他一样。
只是自豪过后,他又黯然失魂起来,自怨自艾,“可惜,栾夫人这样帮我们,如今她身陷险境,我们莫说是救她,甚至是连见她一面都是异想天开。”
一时之间,不免是绝望起来,抬头朝着那仿若云顶天宫一般建在雪山巅的云什城,“我若是能像我姐姐那般厉害,该多好,我就是杀进内城府里,也一定将她救走。”
忽然,风雪又来了。
这雪域高原上的风雪,就像是带着细刀一般,每颗雪粒子落下来,都能在人的脸上留下痛楚。
这让元耀祖都顾不得难过,急忙拉起脖子上的围脖,连带着嘴巴鼻子都全部罩住,头上的皮帽子又往下拉了拉,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可当那密集的雪粒子落下来之际,还是疼得让人不停地眨着眼睛。
不过他发现,杜月棠三人好像都不惧畏这风雪一般,很快就走在了众人的前面,等看清楚后才猛然反应,和安叔叫起来,“叔,咱们有那样的透明白纱么?咱也撕些来蒙住眼睛。”既是遮了白雪刺目的光芒,还能挡住这雪粒子砸下来的生疼。
安叔早就发现了,奈何他们这一帮全是七尺男儿郎,哪里有女人家那种又薄又透的纱?“莫想了,到了云什城,看看这边的布坊里有没有。”但感觉希望都不是很大。
除非用他们的白帛,但那样这些土噃人会把大家生吞活剥了。
杜月棠几人的脸上涂抹了麦冬调配的冻疮膏,既是能防风防冻,这雪粒子砸下来,也没有那么疼,眼睛上又蒙着白纱,就更不似元耀祖他们队伍一般,面对这落下来的雪粒子,得不停地眨眼。
“我要收回早前的话,麦冬还是很有出息的,他调配的这冻疮膏是黑了些,但有三防效果,世面上可找不到这样的好东西。”雪粒子对他们造不成威胁,杜月棠自然就畅通无阻,如今停下来等后面震天镖局的众人。
“就是有些黑。”秦霄趁着这间隙,拿了黑豆来,连着袋子往马脖子上套,那马就将头伸进袋子里吃起豆子来。
只不过这种温度下,马儿嚼起那黑豆,也好像是在啃冰碴子一般。
三匹马在一旁咔嚓咔嚓嚼着,他们三个则在嘴里含着一口冰水,嘴巴都快要冻麻了,才觉得那水在口里有了些暖意,方敢吞咽下肚去。
这时候元耀祖也连手带脚地爬上来,马跟在他后面也累得气喘吁吁。
他到这平台上,随意就往雪里躺去,一把拆开面上已经全是冰碴子的围脖,大口大口哈出白气,“真是要命,杜姑娘你们蒙眼的白纱还有么?我出高价买。”
这就很遗憾了,这是临时拿自己一条夹在包袱皮里的面纱撕的,刚好三条,多半条都没有。
所以杜月棠一脸的抱歉,“如今我们也算是结盟同行,若是有,我早拿出来了,也不用这样耽误行程。”
“唉!”元耀祖想着也是,杜姑娘他们若有多余的,又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怎可藏着掖着。
而这就算是从云什城过去,还要翻数座雪山,如今只期待着就像是安叔说的那般,希望城里的布坊里有的卖。
大家短暂歇息了一回,又继续赶路。
铅灰色的天空逐渐暗下来,雪粒子变成了鹅毛大雪,四下望去一片雪白无垠,除了他们疲倦的喘息声外,便只有那无尽的风雪声。
安叔在四周环顾检查了一圈,走来和大家商议,“今晚就在这里落脚吧,此处虽无背风挡雪之地,但也不用担心雪崩。”继续往前走,倒是有雪山下可遮挡风雪,但同时也要做好随时被山上落雪活埋的准备。
相较于此,在这一片相对于平坦宽敞的地方反而安全了许多。
杜月棠却见秦霄和七七都站着不动,甚至手里的马缰都未放下来,一时也警惕起来,“怎么?这里有危险?”
秦霄颔首,旋即朝元耀祖和安叔道:“有敌袭!让大家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