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坐得挺直,略微前倾,但今天却一下靠到椅背上,大冷的天气,额角居然还有汗珠。
他拿起桌上的柠檬气泡水,手微微抖了一下,他马上换了左手。但这下,谁都看出不对了。
许瑷达直接握住他的右手:“是不是今天培训太累了?”
梁思宇抽出手来:“我去个洗手间。”他起身走了。
她转向科恩,他也盯着Ned的背影:“他简直糟透了,你没见过他这样吧?”
她苦笑,其实见过更糟糕的版本,上辈子他们结婚十年,他遇见过不少风浪。
不过现在这样,也很不好了,明显是身心俱疲,在勉强支撑。
怎么会这样?上辈子,他接受布鲁克的第一次术前培训,回来后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很好,说没批评就是表扬。
她当时还笑,这话不像他自己风格,他说,是埃文安慰的他。
梁思宇在洗手间洗了把脸,又用冷水冲刷右手,试图让疲劳的手指稍微放松些。
他看着镜子,脑子里先闪过刚才的画面。
“你就是这样训练的?埃文没提醒你和主刀的配合?”
布鲁克的表情像在看一个白痴。
他刚才怎么回答的,居然想不起来了。
然后是埃文,眼睛都没离开电脑屏幕,漫不经心。
“Ned,你自学能力很强,回去多看看录像,很容易懂的。”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一开始,他没意识到应该请教布鲁克的主刀习惯,是自己的问题。
但今天结束后,他特意去找埃文请教,想约他下周一起吃饭,可对方的态度,摆明了不准备教他。
梁思宇当然听说过,在不少医院里,主刀的操作习惯和配合节奏,是很多住院医自己积累的“隐性资源”。
有时,他们甚至会故意保留这些信息,免得被同期赶超。
只是,他一直以为埃文不是这样的人。
作为导师布鲁克教授组里最受倚重的博后,埃文技术扎实、性格稳重、作息规律,平时也乐于帮忙讲解要点,口碑一直不错。
他有点头痛,又洗了个脸,缓缓走出去。
“兄弟,说说吧,到底怎么了?就算被布鲁克教授骂个狗血淋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哪个学生上术台时没被骂过?”科恩拍拍他肩膀。
这在医学院也不是什么大事。平时和蔼可亲的导师,在手术台模拟时,都会冷冰冰地批评人。
更何况,布鲁克教授以高标准、严要求闻名。
“是被批评了,不过没什么,先吃东西吧。”
他尽力露出一个笑,他们本来是来小聚放松一下。
“Ned,在我们面前,不想笑可以不笑。”Ada握住他冰冷的右手。
她不太会安慰人,这话,还是跟他学来的。他说过,不想说话可以不说。
梁思宇肩膀塌下来,今天这事,从何说起呢?
他也不想说埃文的坏话,显得自己很没格调。
他叹口气,灌下一大半气泡水,动了动嘴唇,还是继续叹气。
Ada取了奶酪三明治,掰了一小块,送到他嘴边。
“不想说就先吃口东西吧,心情不好,可以吃一点奶酪。”
他眼眶微潮,就着她的手吃了那一小块,浓郁的、热腾腾的奶酪香味,确实带来了一些抚慰。
“加个奶油蘑菇汤怎么样?”她紧接着又补上,“可以吃半根香蕉。”
科恩皱眉:“这是什么搭配?”
梁思宇笑了:“加个汤吧,香蕉就不用了。”
他转头对科恩解释,“为了减少钠摄入。”
科恩瞪大眼睛:“你现在都控制到这种地步了?是不是太夸张了?Ned,轻松点行吗?你只是做手术助理,不是要去拆炸弹。”
“也不是刻意控制,之前也习惯了。”他解释道。
“怪不得Ada越来越瘦了,跟你一起,多吃一口不健康食品都有罪恶感。Ada,今天是不是得感谢我?你可以轻松地吃炸鸡。”
大家都知道他在调节气氛,不由一笑。
恰好五分钟后,炸鸡翅上来了,Ada迅速拿了一块:“这个可得趁热吃。”
梁思宇也伸手取了一块:“今晚是放纵餐。”
科恩冲他摇头:“兄弟,我点的时候可没算你的,一会儿的沙拉才归你解决。”
梁思宇垂眼:“我只想把菜叶子都塞给布鲁克教授,也许能堵住几句他的难听话。”
但其实,今天教授的批评并不是最难接受的,某种程度上,他批评得对,只是语气有些刺耳。
他向来最讲风度,尊重老师,很少说这种吐槽言语,这话一出来,Ada和科恩都笑了。
Ada干脆补刀一句:“我建议你加一层医用胶。”
刚要喝酒的科恩笑得撞了桌子:“哦,Ada,你刻薄起来,可真是不给其他人留活路。”
大家说说笑笑,但吃完就散了,没继续聊天。他们都知道,Ned并没能完全放松下来。
科恩步行回家,他住主校区旁边,路上就和布鲁克教授的行政秘书詹娜八卦,问她知不知道今天发生什么事。
布鲁克教授固然严厉,但Ned怎么会被批评得这么狠?他的操作,不至于吧?
梁思宇驾车回芒特弗农区(Mount Vernon)的公寓。
许瑷达有点后悔自己喝酒,该她来开车的,可以让他多休息十五分钟。
梁思宇一言不发,到家直接钻进浴室泡澡,这是他的解压方式。
若按上辈子的习惯,她会非常尊重他情绪低落时的独处时间,让他自己修复。
她自己不开心时,也喜欢一个人安静,不喜欢别人在旁边。
可是,她现在怀疑,这次是她带来了意外。
她更早提出了非侵入式电极的方向,而他的导师布鲁克教授担心他误入“歧途”,提前半年多给了他猴脑实验上半程一助的机会,导致Ned压力骤增。
她犹豫了几分钟,第一次决定,还是进去看看,毕竟,这次也许是她给他带来些麻烦。
她轻轻推门,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打扰他。
氤氲水气中,他闭着眼,捂着额头。
“Ned。”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想了想,试着拿开他的手,轻轻按揉他的太阳穴。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让她不用继续按摩,但没有睁眼。
这,是要她留下的意思吧?
几分钟后,他才叹口气:“没事了,我马上出去,你先帮我泡杯红茶好吗?”
她更担心了,按之前计划,他晚上不会摄入咖啡因的。
她迟疑着应了,离开前犹豫了一下,在他脸侧轻轻一吻。
她泡了红茶,但是分成了两个半杯,又把一壶蔓越莓玫瑰茶注满杯中,尝了一口,嗯,口感平衡。
这还是上辈子克劳迪娅分享给她的做法,她自己可没这种闲情雅趣。
没一会,梁思宇果然出来了,喝了一口,微微挑眉。
她怕他需要红茶提神,又担心他打破咖啡因控制计划,居然调配两种茶。
他往沙发一靠,微微贴近她肩上,绕了个弯才开口。
“Ada,如果有人成心不准备教你进阶知识,你会怎么办?”
她脱口而出:“上Github看看呗。”
可一说完,她就顿住了。
世界是平的,但不是所有领域,不是每个学科,都像计算机一样,具有共享和开源精神。
临床医学的知识可没法全部写进文档里,一查便知。这里面,涉及很多操作细节和内隐知识。
她马上就明白过来。
“是埃文?”她砰地放下茶杯,猛地握住他的手。
他迟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不过,这已经足够。
怒气一下从肺里升起,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惊讶和不公平感。
她之前一直觉得,MIRA Lab风气不错,务实、开放、讲合作,虽然比伯克利更严肃些,但东西岸文化略有不同,也可以理解。
上辈子,她在MIRA待了四年半,可没见过这种事,这简直是太低级了。
她气得要死:“他不能这么做!这不对!”
他反而安抚似地拍拍她肩膀:“Ada,别这么着急。”
她却心里一阵发凉。
上辈子埃文不是好好的吗?认真指导,还会宽慰他。怎么这下突然变了?为什么重来一次,会出现这种偏差?
“Ada,别急,我现在已经不怎么生气了。”
他抱着她,把下巴搁在她头上,声音也变轻了些:“我只是不太确定,没有直接指导,自己还能不能做到。”
许瑷达想到上辈子那场实验手术,脱口而出:“当然可以,你操作那么好。”
不过,她想了想,她带着未来经验回来,Ned何必忍受这种陈腐体系?
就算这次做不了一助也没关系,还不如干脆过来跟她做非侵入式,只要科恩那边硬件能推进,她有把握一年半内做出毕业水平的成果。
她刚要开口劝他,别再纠结Tense的动物实验了,实在不行就退出好了,跟她一起做新项目,压力没这么大,还好出成果。
Tense这种大型项目,每个参与者能获得的数据和论文,并不见得比做自己的独立小项目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