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瑷达穿了救生衣,背着水壶,拎着桨,晃晃悠悠走着。
到了船屋,梁思宇松开吊索,把皮划艇从支架上卸下,拉着艇头,在长长的木板栈道上拖行,直走到海边。
“往前面坐,小心点。”他站在海里,先扶着她上了艇。
他又把皮划艇尾部一推,自己稳稳落座在后方,熟练地控艇,离开岸线。
上辈子,她夏季来长岛度假过三四次,一直是跟他去俱乐部划赛艇,没注意过船屋中还有皮划艇。
“我以为你只划赛艇。”她回头看他,嘟囔一句。
“这是埃德的,之前他初中时,爸爸经常和他一起划。”
这种小艇很耐用,哥哥埃德之前一直有认真保养,他偶尔也帮忙。
划出一段距离,他把桨收回,任小艇飘着,这是Lloyd Harbor的一处内湾,上午风平浪静。
他们兄弟差了七岁,许瑷达笑着问:“那时候你才五六岁吧?”
“嗯,只记得我在码头眼巴巴看着,妈妈不让我去。最可恶的是,他回来还跟我炫耀。”
她想想那场面,忍不住笑了。
他哥哥埃德性格和Ned几乎完全相反,外向张扬,幽默诙谐,自来熟得让她有点害怕,完全符合她对华尔街的刻板印象。
“所以你才去玩赛艇?要跟他不一样?”她有点好奇。
“不是玩,是训练。”他纠正道。
“有一部分原因吧。埃德一直练游泳,他游得很不错。那时候,我看了个宣传,说赛艇是最快的水上运动,就想超过他。”
他刚上初中时也练过一阵游泳,但总比哥哥差一点。
她笑着往他身上靠一点:“自尊心那么强?”
他点头承认,突然一下福至心灵,话里带话:“哎,我发现,那时候我就善于借助外力,提高工作效率。Ada,我们智人就应该合理利用工具。”
“少来。”这家伙,抓到机会还给她上价值来了。
她推了他一下,但小艇开始摇晃,弄得她一阵紧张。
他哈哈笑了,理一下她的救生衣:“别怕,你看,你也有浮力外挂。”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去摸船桨:“再划一圈吧,老飘着多没意思。”
小艇迎着微风前行,远处是一片汪洋。她知道,自己的坚持有点固执,其实她介意的根本不是金钱,而是重蹈覆辙的恐惧。
她不想和上辈子新婚时一样,产生思维惯性,默认他会永远在身边。也许,明年他还是会离开呢?
她知道自己抗拒不了他的关心、他的陪伴、他的温柔,但起码,她得为自己设立一个锚点,一个能让她相信,自己不会再次沦陷的锚点。
金钱的独立和身份的独立,就是她再次溺水时的救生衣。
她握紧了船桨,指节发白,不想承认,这救生衣也许已经漏了不少气,心理安慰远超实际价值。
他们划了一大圈,中午才回家,随便吃了点东西。
克劳迪娅今天不在家,去了一个画廊活动,也是特意给两个年轻人留点独处时间。
下午,许瑷达换了亚麻长裙:“昨天Granny Vivi说院子里的芍药要开了,我想去看看,顺便陪她散步。”
他们在花园小桌围坐喝茶,那几株奶油白的芍药今天早晨果然开了,此刻正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像柠檬,也像香茅草。
梁思宇提醒道:“Granny,这甜点您已经吃了一份了。”
珍妮芙维轻轻哼了一声,小银叉根本不停:“蜜蜂也不能阻止我享用蜂蜜。”
她又看了Ada一眼,提醒外孙:“Ned,在家里,你要先做个绅士,别老把自己当医生,这样可不讨女孩喜欢。”
理查德和埃德就成熟得多,从来不管这么宽,而是先让女士开心。这傻孩子,也不知道学着点。
许瑷达也忍不住笑了。
傍晚,他们出去散步,梁思宇自然地扶着外祖母。她经过篱笆时,停了步,向外孙示意,“小苍兰这时候正好。”
他弯腰折了两支,一支插上外祖母的草帽边,一支递给Ada。
他们往后山的小径走去,Ada偶尔把小苍兰举到鼻下一闻,偶尔往前面快走两步。
她还指着林间野花问外祖母,“您看,那是什么花?”
一派自然舒展,愉悦轻松。
他上午那点不安,此时又被她的笑颜抚平一些。
他自欺欺人地想着,七月份要不要赌一把?万一她答应了求婚呢?她也许会心软,不舍得让他失望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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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28章的一些碎碎念:
第一,爱的共鸣观念和交换观念。
两部分其实都有合理之处,平衡地看待两种观念,当然是最好的,但我们身陷感情时,偶尔视角不同,也很正常。
第二,子宫彩票的想法,是否Ned更正确呢?
从社会结构而言,Ned的看法并无太多问题。可为什么他不敢说呢?他的表层心理是Ada会生气,但我们思考一下应该会意识到,这个观点,Ada自己反思,没问题;由家庭财富不及Ada的人来说,也没问题;但由Ned来说,就是不太合适。
一个更具有财富和特权的人,把一个需要更努力才达到同等水平的人简单划分为“我们一样”,是对别人努力的忽视。
本来我推崇“让故事说话”,尽量不写额外解释,但这里因为人物性格,呈现得比较含蓄,就多bb了几句。
以后还是尽量“让故事说话”,希望不破坏大家的阅读体验。祝好!
第29章
梁思宇敲门进了书房, 理查德正在单人沙发上坐着。
“爸爸,你刚才说有新的康复设备资料让我看看?”他问到。
他们从外祖母那回来,正遇到父母在沙发边聊天,父亲让他来帮忙看点资料。他送Ada回房后, 就过来了。
“资料先不急, 你带回学校看。”理查德示意他过来坐, “我们好久没有男士之夜了, 对吗?”
梁思宇一下笑了,上次的男士之夜, 还是去年八月。爸爸有点担心他对女生毫无兴趣, 一直不谈恋爱, 各种暗示他, 家里会很开明, 让他不用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
理查德也想起去年那奇怪的场景,不由一笑。他叹道:“那时候真没想到,你一下进展这么迅速,都要准备求婚了。”
梁思宇抓抓后脑勺,有点小忐忑:“您要给我点建议吗?”
“一点过来人的经验。”理查德犹豫一下, 还是决定直说,“Ned, 慢一点、慎重一点。”
他看到儿子面色一下变得不安, 双手下压,“孩子, 别误会,我对Ada没有任何意见。我担心的是你,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我当然,”梁思宇的声音在父亲的注视下慢慢变弱, “……准备好了。”
“那你搞清楚了,上次为什么Ada没答应你的求婚?”理查德单刀直入。
梁思宇动了动嘴唇,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上次根本就没来得及求婚,就被分手打断了。
他猜,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她那场噩梦,那意味着更深的创伤阴影,但这些推测并不适合与父母分享。他低下头,扯一下裤缝。
理查德叹口气:“好,不提这个,我们来聊聊今天早上的事。你从戴维那里获得的信息,没告诉Ada吧?”
梁思宇收回心神,点点头:“我是觉得事情还不确定,想先单独找您聊聊。”实话说,他当时表现犹豫,按之前家里的习惯,父亲会给他点空间,而不是继续追问。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还会在餐桌上问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你单独叫到书房来?”
梁思宇吸了口气,他本以为是父亲没注意他的眼神暗示,没想到是刻意为之。他略一沉吟,反应过来:“因为Ada是项目的实际负责人。”
“而且,以后她是你最亲密的伴侣。我默认,在你们共同的事业上,你们应该彼此坦诚、同步信息。”
理查德语气变缓,“坦白说,Ned,我有点失望,你居然没告诉她最新情况。”
梁思宇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那是因为她前一阵生病了,身体不太好,我不想让她太担心。”
“她现在很健康、很有活力。”理查德盯着儿子的眼睛,似乎想看穿一切,直到梁思宇避开眼神接触。
他拍拍儿子肩膀,语重心长,“Ned,她不是你的患者,她是你的战友。如果你不明白这件事,我怕你又铩羽而归。”
理查德起身从酒柜里取了一支清酒,“来一小杯吧?一点点,不算破戒。”
梁思宇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我喝水就好。”
理查德笑了:“戴维太严肃了,把你也带成了一个小顽固。”
梁思宇挤出个微笑,拧开瓶装水,喝了两大口:“爸爸,你说的对,我得好好想想。”
“你知道吗?早上我们聊过了,Ada愿意接受资助,只是她准备接点算法外包项目,到圣诞前,给我们的基金会做一次捐款。”
他本来不知道怎么跟爸爸提起这件事的,有点担心爸爸觉得Ada太有“边界感”,不够融入;但现在,好像很容易了。
理查德微微挑眉,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冲儿子举杯:“Ned,祝贺你,你的眼光不错。”
他当然不是全然满意,但也不想儿子太紧张,为此感到压力。
梁思宇松了口气,他知道Ada足够美好,也相信父母态度友善,可这次家庭聚会,他第一次明确意识到,他们很不一样。
理查德一口喝掉清酒,眼中露出点笑意,“不过,你得努力点了。要我说,离她愿意点头,可还差点距离。”
今天这一连串事情下来,梁思宇当然清楚,自己有些急切了。他苦笑一下:“爸爸,你能别这么幸灾乐祸就好了。”
理查德哈哈大笑,看了眼苦恼的小儿子,又调侃他一句:“希望下次,Ada愿意接受我们对一位青年科学家的支持。记得跟她说,我们都很欣赏她,一个坚定的人,必定能做出一番成就。”
在他看来,Ada也不够成熟。一个成熟的人,可以自然地接受他人的好意,日后有能力时再慢慢回馈,不必这么小心翼翼。
不过,一个做算法的女孩,不去华尔街搞量化,不去硅谷独角兽公司,宁可读博士、研究神经义肢,有点清高和傲气,也很正常。
从这事看,她和Ned脾性其实很相似,Ned迷恋她,也算情有可原。
如果为了这点清高,她要拒绝他们的帮助,他当然会担心她的心态和适应能力。
但现在,她能想出这种方式,也算是可以了。虽然有点直白稚嫩,但自家人看,倒也真诚可爱。
以后慢慢相处吧,希望她能更放松些,别这么紧绷。
出门前,理查德又提醒一句:“桌上的资料,你记得带回去,有空帮我看看。”
他今晚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以和妻子“交差”了。现在看来,Ned其实心态还算平稳,倒也不必妻子再来安慰,反而显得刻意。
梁思宇一个人在书房沉思,今晚的提醒非常及时,但爸爸不知道Ada那些偶发的“小问题”,才不能理解他难以克制的保护欲。
等等,先别想这个最棘手的问题,这个得慢慢来。先想想,为什么现在Ada要跟他保持距离,不愿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