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多次产生分歧的,一直都是金钱问题。他经常不沟通、先决定,订酒店、送显示器都是这样。
这次项目经费,他嘴上问她怎么想,但内心已有倾向,一听到她的方案就先挑刺,才吵了起来,后来还是她又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他资料都忘了带,匆匆回了卧室,可是,Ada恰好在浴室里。
他坐在椅子上,想着一会儿要说的话,静不下来,干脆动手把桌面整理一番。
她怎么还没出来?他心浮气躁,但一看手表,才过去五分钟。
他的手在书桌上来回摸索,鬼使神差之间,拉开抽屉,从深处摸出个天鹅绒小盒,他手指轻弹,那颗黄钻戒指安安静静待在里面。
咔,浴室门开了,他吓了一跳,赶紧把抽屉撞上,却忘了自己右手还在里面,咔,手指钝痛。
“Ned!”她两步过来,“夹到手了?我看看。”
“别。”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慢了——她迅速拉开了那个抽屉。
那个小盒子就在那里,甚至,戒指也滚落了出来,像一颗小星星。
她愣了下,撇开眼,去看他右手,两道红印,已经微微肿起来。
她轻轻握着他指尖:“疼吗?该怎么处理?冰敷?搽药?”
“冰敷就好,我下去拿冰块。”他轻轻推上抽屉,匆匆下楼。他怎么会这么愚蠢,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想唤住他,可他已经出去了。她迅速换了衣服,也匆匆跟下去。果然,他在试着单手固定冰袋,但不太成功。
她轻轻接过,帮他固定好,携手回了卧室。
她托起他的手,看着自己打的蝴蝶结,忍不住笑了。
他也跟着她笑,但又马上收敛笑意,忐忑地问:“你看到了吧?”
她别开眼,轻轻放下他的手,“嗯。”
虽然已经猜到她不会Say Yes,但亲自证实,仍让他有一丝失落。
不过他迅速整理心情,反正他本来就想和她好好谈谈。
“Ada,我们谈谈吧。其实,我去年12月就订了戒指,想在西雅图求婚的。”
许瑷达垂着眼,她想打断,想说对不起,但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的声音平静,还在继续。
“当然,那时候你突然想分手,又生病,自然就错过了。”
“最近,我也一直在想,既然和好了,可以再找个合适时机……”
她的心刺刺的,抬头看他,眼眶微湿,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别说了,别逼她亲口说拒绝的话。
他反而微微一笑,“别这样,没事的。其实我昨天已经感觉到了,你还没准备好。”
她一下愣住,这个走向,她真的完全没想到。
他吸口气,“不,更准确地说,是我还没能让你准备好。”
她继续摇头,睫毛湿了。不,不是的,上辈子,他求婚成功了的,此时的他,并没有什么错,只是,他遇到了重来一回的她,一切才都错位了。
他习惯性抬右手,又意识到绑了冰袋,换成左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今天早上,我又让你伤心了,对不起。但那时我还是没搞明白,我到底错在哪里。”
她嘴唇动了动,她其实想告诉他,早上争吵的时候,她也没明白自己的内心。
直到在船上,她才意识到,她对金钱独立的执念,其实是一种非理性的过度防御,因为上辈子她受伤过。
不过,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刚才我才意识到,在这些事情上,我总是预设,我想对你好,你就应该高高兴兴接受。这不对。”
他看向她的眼底,哑着声音继续,“你当然有不接受的自由,正如你可以对求婚Say No,而这正是求婚这个步骤存在的意义。”
许瑷达靠在了他肩头,不敢再看他。明明是她太贪心,舍不下他的温柔关心,又不肯接受他的求婚。
“当你不愿意接受金钱付出时,我每次都很生气,总觉得我退让了,却不肯想想,你也在妥协,你也在迁就我。”
“我甚至不肯停下来认真想一想,你担心的那些事。其实是因为,我自己也不愿意面对类似的评论。”
他深深吸了口气,才艰难吐出一句话,“我不高兴被议论,靠爸爸捐款上医学院。”
许瑷达猛地抬头,抓住他的左手,眼眶湿润:“Ned。别说了。”
她忍不住摇头,不是这样的,即使嫉妒他出身的人,也不可以忽视他的才华和努力。
他用力回握,喘了口气,把心里话说完:“你当然也不会乐意被人议论,靠男朋友拿到项目资助。是我没有认真为你考虑,对不起。”
她抱紧他的左臂,在他肩头轻轻抽泣,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模糊地叫他名字:“Ned,Ned。”
她尽力止住眼泪,再次抬头看他,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他穿着雪白西装站在草坪上的样子。
不,不,不是现在。
她靠在他肩头,微微发抖,她好害怕,她怕她会忍不住再答应一次,再用所有的感情,去赌一个不知道结局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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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PS:手没事,冰敷两天就好了~
第30章
周六一早, 梁思宇和许瑷达沿着圣保罗路散步。
这是一片长条型的花园绿地,椴树的浅黄小花隐蔽在绿荫里,蓝粉交织的无尽夏也开得灿烂。
初夏的清晨还算宜人,一点微风送来椴树花的清甜, 许瑷达深吸一口气, 又侧头看向男友:“那个数据, 你整理出来了?”
他们周二从长岛返校, 周三上午和两位导师会面后,布鲁克教授私下给Ned布置了个小任务:统计近两年医学院IRB审核时长和PI的人口学信息的关系。
这是审核系统的公开信息, 他的秘书詹娜已经导出了基础数据。
梁思宇点点头:“嗯, 我昨晚已经发给他了, 如他所料, 存在一定的代表性偏见, 女性、少数族裔、青年PI的申请,审核速度会更慢。”
她有点不解:“这个数据,当然对威尔教授不利,但也对布鲁克教授,也没什么帮助吧?”
伦理委员会的主席和成员是任命制, 通常由院长决定。
布鲁克教授在用这种数据来提醒院长,伦理委员会需要新鲜血液。但他自己也是白人男性, 也没有优势啊。
梁思宇抬手点一下她轻皱的眉头:“我猜, 他在为更合适的人铺路。”
他这两天一边分析数据,一边琢磨着导师的用意。
她想了一下现在伦理委员会的构成:“你是说, 福斯特教授?”
她是位四十出头的女教授,毕业于哈佛医学院,研究成果出众。
“不错。”他点点头,“福斯特教授在医学院的声誉很不错, 而且她本科在JHU读的,大部分资深教授也都会支持这样一位人选。”
“他真厉害。”她感慨道。布鲁克教授的政治手腕和他的手术刀一样,稳准狠。确实,在她重生回来的前几年,他当了MIRA主任,医学院的副院长。
“怎么?后悔了?早知道这样,就不用更换基金来源,干脆等换届选举了?”他眼里含着点调侃的笑意。
不过他们都清楚,虽然七月中旬换届,但新委员会恐怕要到九月份才能正式开始工作,确实拖得有点久。
她轻轻白他一眼:“下周收到通知的话,项目申请书你写,别想让我敲一个字。”
她这可不算欺负人,他们第一阶段的论文初稿都写完了,改写成申请书毫不费力。
“没问题,你肯签名就成。”他一口答应,轻轻伸手去牵她。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背,另一手的食指在他掌心轻轻一划:“签名了,收好啊。”
她边说边笑,说完松了手,往前跑了几步。
梁思宇也被她逗笑了,两步就追上去,手臂圈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她给了他一肘:“好热,放开啦。”
夏天了,天气这么热,他这个大火炉贴上来干嘛?
他松开环抱的手臂,但左手仍牵住不放。
阳光渐渐炽热,空气湿润黏稠,他们交握的手心都出了汗。
一进家门,许瑷达感叹:“还是有冷气好。”
梁思宇一把抱起她,眉眼弯弯:“有冷气了,可以抱了吧?”
衣服潮潮的,她本想赶紧去洗个澡,但靠在他肩头,感受到此刻的贴近,她低低笑了,侧脸凑过去,给了他一个轻盈的吻。
梁思宇也笑了,抱着她往浴室去。
“哎,你出去。”
“一起洗,怎么了?”
周一早晨,科研秘书给大家群发了邮件:某某基金会提供了一项青年研究者的资助计划,旨在资助非侵入式电极控制的神经义肢研究,额度四万美金。
午饭时,就有几个同学感叹Ada运气不错,这个基金和她的研究方向非常契合,估计非她莫属。
每年MIRA的这种小型资助有二三十个,更小众的方向也不是没见过。既然大部分人不符合申请条件,随口谈论几句,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十来天后,一个小道消息暗自流传起来。据说,有人看到Ada和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在高档餐厅约会。
对方是为了她才向MIRA捐赠,设置了那样的要求,不然,谁会在JHU这个侵入式电极的大本营特意资助非侵入式电极研究。
不少男生甚至向梁思宇投来奇异目光,猜测他会不会气得分手。
梁思宇当然要气炸了,不知道是谁编造了这么恶毒的谣言,但他又不可能去公开说,明明是他家人提供的帮助。
那只会直接坐实“她靠男朋友”的印象,对她也不是什么好事。
校园咖啡厅里,科恩拍着他的肩膀:“冷静点,冷静点。”
梁思宇胸口起伏:“他们就随便相信这种无稽之谈?简直可笑至极!”
科恩看看他,又看看Ada,把一张照片发到了三人群聊里。
他叹气:“他们私下在传这个。”
照片正中间是一个英俊服务员,恰好在Ada旁边走过,背景里带到了他们那桌,Ada的侧脸清晰可辨,对面的男人只有肩膀手臂,根本没拍到脸。
梁思宇一眼认出是学校附近一家复古酒店的餐厅,他们一起去过,但照片里的男人,不是自己。
许瑷达微微皱眉,仔细看了眼餐厅装饰:“就是上周的照片,是尼尔森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