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磕在大理石茶几上的清脆响声让梁思宇一惊,她那句“冷漠无情的机器人”刺得他又痛又冷。
他在电梯里抓住了她:“Ada,Ada,是我不对,是我口不择言。”
他当然知道,她有为他妥协和改变那么多,她一直是个柔软细腻的女孩子,但又骄傲得不肯细数自己的付出。
他把她抱住,怀里的人浑身都在发抖,牙齿也在打颤。
他牢牢把她按在胸口,看着她微红的眼角,“Ada,是我的错,我是个混蛋,你别伤心,好不好?”
他把她抱回卧室,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侧脸,等着她慢慢平复。
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咬字含糊,但语气坚决:“没有口不择言这种事。”
人们所说的,某种程度上,都是真心话。
他马上明白了,抓住她的手,硬要和她十指交握:“是我太着急了,好不好?”
他不敢继续往下说,再说下去,又要触碰敏感话题。身心疾病不能说,咨询的事更不能提。
他卡壳几秒,勉强承认:“是我怕,总有一天,你会嫌我烦,不理我了。”
这话一出,许瑷达脸色和缓了一些,她“哼”了一声:“你得了便宜还买乖,我都三个星期没喝一杯正常咖啡了。”
他抱得更紧了些:“那我也尽量找了好几种decaf豆子啊。你不是也说了,现在这豆子喝着还行?”
她白了他一眼,他轻轻按住她的嘴唇,“知道,知道,不只是咖啡的事情,饮食、作息、公寓,你都已经很迁就我了。”
这还差不多,许瑷达稍微放松了点,但还是往后挪了一下。
他摩挲着她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刚才是不是又心动过速了?还有哪里难受吗?”
“心脏还好。”既然现在不难受了,就没必要再提。
她指向太阳穴附近,“这里,有根筋一直在跳,绷得好难受。”
他的手指轻轻按上来,声音也变得低沉柔和:“什么时候的事?”
“停车场,”她闭着眼,声音很细,“你还一直吓唬我。”
明明是她把他吓死了,那辆车过来时,他差点心跳骤停。
他微微叹口气,手指循着太阳穴往后,左侧颞肌下方的头皮筋膜格外紧绷,摸着甚至有些肿胀。
“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吃颗布洛芬?”
她睁开眼,点了点头,就着他的手,吃了药。
他知道按摩不过是种安慰剂,但依旧轻柔地按着太阳穴附近,等待止痛药发挥作用。
晚上,他陪着她清淡饮食,又提议在花园里坐会儿,她却说想回房休息。
迎上他担忧的目光,她轻声解释,“没有不舒服,就是想安安静静待会儿。”
“当然。”他点点头,读懂了她的潜台词,她想有点自己的空间。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卧室,许瑷达并没有上床休息,而是站在书架前寻觅。
重要的医学手册,他习惯在各处都备一本,以便随时翻看,也许,这里也会有一本DSM-5。
果然,她在书架中间的位置找到了它,厚厚的,和另几本书一起,横着放在这一层书的上面。
她深吸一口气,先看目录,寻找PTSD的相关章节。
她往后翻页,忽然看到了一张便签,贴在“其他特定的创伤及应激相关障碍”那一页,上面写着,“CPTSD,see ICD-11”。
餐厅里,梁思宇来回踱步,看了一眼时钟。一小时了,他现在回去,应该可以了吧?不会被认为追得太紧吧?
万一她又头痛不舒服了呢?还是得早点上去看看。
第46章
当梁思宇回到卧室时, 许瑷达窝在床上,音响里放着舒缓的小野丽莎。
他心头微动,坐到床边,摩挲着她的手:“后天下午, 我们没实验, 去你说的那间酒吧, 好不好?”
她手指微颤, 点了点头。
梁思宇以为这个夜晚终于回归了宁静,可半梦半醒之间, 却感到一丝亮光, 迷迷糊糊睁眼, 看到她正握着手机。
夜色浓重, 她的侧脸被手机的白光一打, 带着点瘆人的意味。
许瑷达确实失眠了,DSM-5枯燥得要死,一大堆细碎的诊断标准。
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教科书?既没有系统性的成因分析,也没有案例佐证,更没有治疗方法!
她快速读了那部分, 根本找不到重点,气呼呼地合上书, 躺回床上听音乐。
她告诉自己别想了, 大脑却像个旋转的影院,根本停不下来。
等他睡着, 她忍不住又开始搜索,她早猜到他去见过专业人士,CPTSD应该就是对方给出的建议。
她刚才已经看了DSM-5,现在不妨顺着他的便签条, 去查查ICD-11是什么。
她按下检索,原来是世卫组织的疾病诊断手册,有网页版,她点进去看,发现这本手册条理更清楚,用语也更直白。
可是,她看着CPTSD的定义要点,觉得自己根本不符合。
暴露于难以逃离的酷刑折磨、家庭暴力、童年虐待——放屁!她哪有?完全不沾边!
弥漫性情绪调节问题、坚信自己无价值、维持关系困难、损害其他社会功能——也就半条,八分之一的比例。
除了涉及他的事情,她容易情绪化,其他方面她都好得很。
但是,“创伤事件并不是被记起,而是被体验为此时此刻在此发生。”[注]
她咬着嘴唇,迟疑了。
算了,不纠结了,要不先看看他所谓的自主神经系统失调?如果不符合,不就可以反驳他了吗?
她输入CPTSD、自主神经系统失调这两个关键词,发现居然有不少综述,就挑了一篇高被引论文读下去。
她越看越觉得心惊,那些身体不适,真的都是躯体化症状吗?
不过,有一点她自己也隐隐有感觉,每次和他吵架,就容易头痛。
她甚至想起,上辈子离婚前,她在学校挺好的,但一回家和他说几句话,就老觉得胸口闷,有点呼吸不畅。
倒是不严重,也没影响日常生活,她还以为自己纯粹是心理作用。
“Ada?”梁思宇眯着眼睛,声音含糊。
“啊?”她猛地一颤,手机“啪”地一下砸到了下巴。
她疼得抽了口凉气,又慌慌张张按灭屏幕,他们之间又变成一片漆黑。
“睡不着?”他依旧闭着眼,迷迷糊糊把她揽入怀里。
“没事,睡了睡了。”她贴在他胸口,声音模糊。
他拍两下她的背,似乎又睡去了。
她这才发现,后心潮潮的,睡衣贴在身上,有点难受。
她小心翼翼推开他,起身去浴室简单冲了一下,裹着浴巾出来时,却发现床头灯亮了,他靠在床头,揉着眼睛,似乎想努力清醒过来。
这画面突然和有一年的圣诞假期重合,是2023年,他们离婚前一年,一起回美国,过的最后一个圣诞。
先去加州陪她父母一周,那时候他们还勉强能表演一对“恩爱夫妻”,但是到了纽约,她已经无比厌倦。
在餐桌上,他们聊着琐碎又安全的那种话题,纽约的天气、上周的慈善舞会、明年的美网比赛,一切简直虚伪得可笑。
有天,他和理查德在书房聊天回来,罕见地喝了些酒,几乎醉了,也是这样靠在床头。
她洗澡出来,他突然把她拉到身前,问她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找个同行、留在美国会更开心。
“没有。”她简短回答,偏过头去。
他怎么敢这么问?难道他以为异地那两年她会对其他人有什么额外情感吗?
他难道不清楚,自从遇到他,其他选择就完全不存在了吗?
“真的?你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他带着醉意,强迫她和他对视。
她终于忍不住反击:“最让我后悔的是,你让我觉得陌生!”
她有点不记得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只有个隐约的印象,他试着吻她,可她推开了他,后来他走了。
“Ada?”他看见她回来了,拍了拍床边。
她脚上像长了铅块,再也迈不过去,温热的水汽迅速蒸发,有一部分的她,好像也飘了起来。
她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深深地、几乎是痉挛般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向了窗边的单人沙发。
“没事,”她的声音比自己想得更平稳,只是尾音有点颤,“我在沙发坐会儿。”
梁思宇掀开被子,迅速起身,却突然停住了,他僵硬地坐着,抓紧床沿,克制自己靠近的冲动,全神贯注地看着她。
她右手抓着左臂,指甲深深刺进去,左手抠着沙发的扶手,裹着浴巾的胸口剧烈起伏,肩头还有未擦干的水珠。
“Ada?再拿块浴巾给你吧?”他尽量放柔声音,等待她的确认。
“不,不用了。”她眼睛睁大,脊背前倾,似乎准备随时冲出去。
太明显了,她在害怕“他”。
他没想过卧室的一盏小灯、等她的一个人,也会成为一个触发点。
也许,她儿时因为某件小事,比如不按时上床睡觉,被严厉管教过?言语的羞辱,或者,体罚?
他不敢想,他的女孩到底经历过什么。他心如刀割,但不敢擅自行动。
房间里是难捱的沉默,但他想,不会比她的童年更难捱。
许瑷达慢慢感到一点凉意,身下的天鹅绒沙发柔软温柔,昏黄灯光下,他安静而专注地看着她,眼里是担忧克制,不是那种她看不懂的痛苦压抑。
好奇怪,他的神情明明很相似的,但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她站了起来,换了睡衣,钻进被窝里,“睡吧。”
他等了几秒,试着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动,他关了灯。
失眠的人变成了梁思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