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种做法,即使在计算机系内部,都属于激进派,她想了个一石二鸟的研究计划。
一开学,先就“阿得拉课题”和导师申请经费,收点大学生服药者的肌电数据,既是增强旧算法的可扩展性,又能顺便给GANs做验证。
有了货真价实的结果,说服导师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怎么说服布鲁克教授呢?算了,到时候让导师哈特教授操心去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表情里带着一点熟悉的小骄傲。
他瞬间有点愧疚,一把将她抱起来:“抱歉,Ada,是我在胡思乱想。”
“我只是害怕你会后悔……公寓的事情,我明白,那对你来说,并不是个容易的决定……”
他完全理解,那意味着她放下了一个随时可以回归的安全港,和他登上了一艘冒险的小船。
提起这事,她还是有点不自在:“别提了,反正我都退掉了。”
她最近刻意不去想这件事,免得自己又后悔。实话说,她没办法理性思考这到底意味着什么,那背后的含义,让她有点害怕,有点不敢承认。
他扶着她的后颈,坚持和她对视:“Babe,如果哪天,你后悔了,那一定是我的问题。”
她心里有点暖,又有点微妙的复杂。
“到时候,你就像停电那天在实验室一样,理直气壮地喊‘闭嘴!滚出去!’明白吗?”
当然,他希望永远都没有那种时刻。
她噗嗤一笑:“你都在想什么狗血剧情?”
他看她笑了,心里一松,继续开玩笑:“呃,天才工程师怒斥男友?坏小子露宿街头?”
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岔了气。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捧场,在床边坐下,不停拍抚她的背:“Ada,缓缓,别笑了。”
她好一阵才停下,狐疑地抬头:“你怎么了?我笑都不能笑?”
“还贴着Holter呢,松动移位就不好了。”他扶着她的肩,“睡会儿吧,下午去大都会散散步。”
她翻个白眼,职业病,烦人。
她躺下来,往他怀里蹭了一下。
梁思宇低头,她小巧的头颅贴在怀里,以往都让他觉得温馨而满足。此时,他却感到了一丝奇异的重量,她变得沉甸甸,压在他胸口。
半年前,在西雅图,她和他吵架后,持续头痛好几天——应激后的紧张性头痛。
开学没多久,她得了流感,一直咳嗽,拖了两周多才彻底恢复——长期高皮质醇水平降低了免疫力。
前几天,谈论公寓租约的事,她突然干呕、胃里反酸——迷走神经功能紊乱,影响到了胃肠道。
CPTSD会导致长期的应激状态,交感神经系统过度兴奋,自主神经系统的严重失调,才会出现这一系列的状况。
只是现在,他才把这些都串联了起来,看到了背后那条隐藏的毒蛇。
他惯性地摸上她的桡动脉,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过度焦虑,再等两周就是了,Holter检测才是黄金标准。
时间飞快,一周的监测结束,他们把Holter贴片寄回检测中心。
又过了十来天,动态心电图的报告终于回来了,他们再次见了心脏科医生。
第45章
“好消息是, 没有发现任何结构性问题或恶性心律失常的迹象。”
“那应该是一次偶发的血管迷走性晕厥,如果你很担心,可以考虑倾斜测试,不过, 只发生过这么一次, 没有太大必要。”
许瑷达握着梁思宇的手, 轻轻呼出一口气, 虽然相信自己没事,但专业诊断总是更令人安心。
医生继续对她微笑, “许小姐, 你的平均静息心率偏高, 日间基本在90-100左右。综合来看, 目前的诊断是IST(不当窦性心动过速)。”
“IST?”她迅速回应, “我查过资料,这是一种常见的良性状况对吗?基本不用治疗。”
上辈子,她三十多岁时,静息心率也偏高,做做瑜伽什么的, 也就改善了。
医生有点意外,不过看看她的教育背景, JHU计算机博士在读, 瞬间理解。
“是的,IST属于良性结果, 预后非常好。你现在的情况,先调整一下生活方式,减少熬夜,规律作息, 保证睡眠时间,轻度锻炼。”
“最近这两周,我每天都在十点前上床。”许瑷达扬起一个“好学生”的微笑。
“做得好,坚持下去。”医生鼓励道。
“您好,报告里关于睡眠期间的心率,能让我们看一下吗?”一直没说话的梁思宇突然问道。
“当然。”医生滑动报表,将显示器转向他们,内心暗自感慨,家属也是有备而来啊,非常专业。
他指着屏幕上的图表,“这是最后一天的数据,这一段,凌晨三四点,深度睡眠期间,心率会降到80左右。”
“那前几天呢?有心率低于80的时段吗?”梁思宇迅速追问,手指不自觉地轻敲膝盖。
医生往上翻看前几天的数据:“基本在83-85左右。”
看看对面微皱的眉头,医生强调道,“她的心脏调节功能还可以。”
IST在心脏科不算什么,而且患者学历高、合作性强,第一次检查,他们都倾向于鼓励为主,不增加焦虑。
梁思宇心却有点沉,如果副交感神经系统正常工作,深度睡眠时,她静息心率应该在50-60左右才对。
况且,她之前的运动习惯很不错,常年游泳跑步,只是最近身体不适,停了锻炼。
他们谢过医生,离开了医院。
下午了,纽约的阳光依旧刺眼,但许瑷达却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闷热潮湿,天气还算不错。
“Ned,这不是挺好的吗?”她抓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既然没什么问题,我们去放松一下好不好?我查了一家还不错的清吧,可以听爵士乐。”
这轻松的语调却刺痛了他的神经。
“酒吧?Ada,你明明知道,酒精会影响中枢神经,直接导致心率升高。”
他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牵起她的手,径直走向停车场。
“先回家,有些事,我们必须认真谈谈。”
他的步伐比平时更快,许瑷达踉跄两步,才勉强跟上。
到了车边,她第一次在公共场合甩开了他的手:“我不上车。”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Ned,你想聊,可以。我们就在这里聊。”
“之前,我偶尔也会喝一杯鸡尾酒,你从来没觉得那是问题。现在,心脏科医生都确定我没病了,去酒吧放松一下又怎么样?”
沥青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一股烦躁窜到胸口。
“没生病?放松一下怎么了?”梁思宇眯起眼,“Ada,你要明白,IST的‘良性’是个相对概念,那是和那些能导致猝死的恶性状况对比的。”
恶性、猝死,听到这种词汇,许瑷达心跳一阵飘忽。
他又在用这种架势吓唬她,似乎只要一涉及健康问题,最终解释权就归他所有。
他语气严肃:“这个名词,‘不当窦性心动过速’,已经明确告诉你,这不是一个健康的状态。”
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烦躁感油然而生。按他要求,她调整作息、减少咖啡因摄入,都一个月了。
今天医生带来的是好消息,一起去放松一下不好吗?
“你不要夸大其词,我看过资料,医生也说了,这甚至不需要用药。”
他立刻反驳道:“因为它不是心脏本身的病,而是自主神经系统功能失调的一个核心症状!”
“你学过认知神经科学,应激状态会激活‘战斗-逃跑’反应,交感神经系统会被唤醒……”
“别说了!”她尖声打断了他。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在说,IST是一种身心疾病。
她右手不自觉按住了胸口,呼吸加快,水泥地反射的白光让她有点眩晕。
梁思宇马上后悔,他明明想好了,要回家好好跟她解释,尽量客观陈述,既不能让她太轻视自己的情况,也不能让她太焦虑。
他马上靠近,扶住她的肩头:“抱歉,Ada,我的问题,先上车休息一下,我们回家好吗?”
“别碰我!”她飞快地退后。
他明明点着了引线,引爆了炸药,她已经被炸成一片废墟了,他却又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
她背后有一辆车开出来!
“别动!”梁思宇大吼,一下就把她拉回怀里。
她呆了几秒,余光看到一辆车转弯走了,才反应过来,那车刚才就在她背后驶过,她再退几步就可能被车撞到。
左侧的筋一跳一跳,刚才就沉重的头,又添了一丝钝痛,像一根钢筋箍在那里,越收越紧。
他低头看她脸色,又痛又悔,轻轻抚着她的背:“Ada,真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她拉开后面的车门,钻了进去,后座上还摆着那条熟悉的毯子,她紧紧抓住,盖在膝头。
到了家,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许瑷达捧着洋甘菊茶,但一口都没喝。
“Ada,你知道吧?我最近有点担心,你经常会不舒服。”梁思宇一边说,一边轻轻握上她的左手。
她马上反驳:“那我也调整作息了,合理的建议都听了。”
“就说今天的事情,医生都没给我下禁酒令呢。你要是好好说,我也可以点个无酒精鸡尾酒。”
“但你不能这样,天天用自己的焦虑来绑架我。”她把手抽了出来。
听到“无酒精鸡尾酒”,梁思宇本来还挺欣慰,可最后一句,用焦虑来绑架她?
她这么倔,拿定了主意的事情,他连劝两句都得小心谨慎。绑架?他什么时候能对她有这种影响力?
他也有点不舒服:“你不想做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能勉强你?我还能绑架你?”
之前她承诺去看咨询师,可根本没预约,他明明猜到了,也不敢戳破。除了暗自担心,一点办法也没有。
许瑷达不可置信地抬头:“行,但凡我做的,都是我自己乐意,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就是这么想的,我是个冷漠无情的机器人,对吧?”
她“啪”地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直接冲向电梯。
新算法的数学推导特别麻烦,可为了让他少担心点,她多少次打断思路,宁可第二天重新推一遍,也要准时回房。
怕他会难过,她不是连自己的公寓都没有续租吗?
可是,如果这些都需要拿出来一一分说,那还有什么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