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秋假!”她在他怀里哭了两三分钟,终于抬起了头,“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别管我了,我去洗个脸。”
她制止了他跟过来的脚步:“帮我倒杯果汁吧。”
“那,记得把头发吹干。”他看着浴室的门关上,过一会,听到吹风机响,才去了餐厅。
梁思宇倒好两杯apple cider,坐下来,看着对面的空椅子。
“我想回家”,“不是秋假”,那是什么意思呢?
等等,她不是说现在,是说毕业后,对不对?
他突然想起,在哥哥家的那个夜晚。她轻巧地笑着,“要我说,世界上最好的城市是库比提诺。”
他怎么会如此迟钝?Ada当然会想要回到湾区,那里气候宜人,科技发达,大学众多,是她从小长大的家。
CC和埃德都是纽约人,都对购房位置有分歧呢。
他居然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自我中心地默认,他不会离开纽约,他会求婚成功,Ada会留下来。
他策划过两次求婚,却从来没坐下来,听听她对于未来的想法。
症结就在这里!毕业后,Ada想回加州去,可她又看得清清楚楚,他没办法离开纽约——不管是为了家庭的责任,还是为了个人的职业。
神经外科是竞争最激烈的科室,想要跨地区匹配成功,一个候选人需要杰出的天赋、长期的努力,当然还有人脉网络。
要想回纽约工作,在临床轮转阶段,他肯定不能只留在巴尔的摩的JHU附属医院系统,而是得申请纽约的见习机会。
有家里的帮忙,拿到一份纽约长老会医院或者西奈山医院的外科和神外轮转机会,对他而言并不难。
但如果他想去加州,爸爸绝对不会轻易同意的。那意味着,他得全靠自己,试着冷接触,给每个医院发邮件,失败概率急剧增加。
而且,即使匹配成功,住院医的年收入也就六七万美元,而且,神经外科得经历七年的住院医训练,才能升主治医生。
如果家里直接切断他的信托,住院医阶段的收入,在湾区简直没法生活。
他意识到,他其实一直活在家庭的巨型保护泡沫层里,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幸运,但他从没仔细想过,温室的外面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那半透明的泡沫在他头脑中碎裂了。他似乎走进了纽约的冬天,还是熟悉的街道,雪花柔软而纷乱,他看不清未来。
许瑷达出来时,头发柔顺,面色如常,只剩一双肿肿的眼睛,残留着下午挣扎的痕迹。
她喝了几口apple cider,缓缓开口:“Ned,别担心,我没事,我在读一本书,有点触景生情。对了,我最近了解到EMDR治疗,想试一试,你愿意帮我一起看看合适的治疗师吗?”
梁思宇本来还沉浸在“她想回家”的问题里,一听这个,惊讶地张嘴几次,想问“真的吗?”,又怕冒犯她,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看着他呆愣的表情,心情居然好转了点:“呆瓜,回神!你脑子又被稻草塞满了?”
他傻乎乎地点头,又连忙摇头,然后灌下一大口果汁,呼出口气:“我马上去找,列个名单给你。对了,需要你的保险账户。”
她摇摇头:“先吃饭,还叫那家粤菜外卖好吗?我想喝他们的海鲜粥。”
“当然。”他抓抓头发,为自己混乱而懊恼起来,她却已经迅速拨打了订餐电话。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才打开冰箱寻找冰袋,一时没找到,干脆取出瓶冰镇气泡水,裹上毛巾给她冰敷眼睛。
她躺在他的膝盖上,接受这次冰敷服务。他看着她绒绒的碎发,轻轻摸着她的额头,又顺手帮她按摩头部。
她嘴角勾起一点笑,甚至发出一点舒服的哼唧声。
但是当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发出这种小孩子的声音时,她咬住了嘴唇。
他轻轻触上她的唇珠。
她颤了一下,拿开冰敷的毛巾,转成侧卧,埋头在他T恤上,她刚才那样子,也太幼稚了吧?
他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弯腰低头亲吻她的耳侧:“很可爱。”
可爱得让他想咬一口她那桃子般粉嫩的脸颊,他怎么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简直是疯了。
可爱?这真是个“可爱的词汇”,温柔无害,即使调皮都带着一种性感。
可是,如果,她不可爱呢?
她胸口急剧起伏,脸色涨红,用力推开了他,“不!不!”
如果,她的幼稚不是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情趣呢?如果,她的幼稚让他们都难堪、困扰、甚至让他觉得,无理取闹呢?他还会是这种态度吗?
“Ada?”他有些错愕,但试着轻轻拍她肩膀:“慢慢来,慢慢说,我在听,来,你先深呼吸。”
她眼神变得尖锐而疏离:“Ned,如果我不可爱了呢?如果我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她只知道,她没他想得那么可爱。一股莫名的气流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让她口不择言。
他打断了她,带着一丝苦涩:“如果你想毕业后回加州,是吗?”
她愣住了。她不会说自己从来没有这种念头,但她其实从来不敢这么去想。
那纯属自寻烦恼,从各种现实因素看,他都不可能离开纽约,他是真的有医院要继承呢。
“Ada,那不是不合理要求。”他努力选择措辞,“那是一种,呃,非常自然的需要。你喜欢你长大的地方,这简直太合理了,我不敢相信,我居然会忽视这一点。”
自然的需要?许瑷达的呼吸慢慢缓下来,她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气似乎在一点点散开。
在她清澈的目光中,他的声音涩得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还沾染着灰扑扑的泥土。
“是我太糟糕了,默认你应该为我留下。你默默承受了这一切,而我却那么自大,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我真的很抱歉。”
“诚实地说,我现在没有答案。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我能怎么办。但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可以吗?”
“但我保证,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绝对不会敷衍你,也不会默认你就该留在纽约,好吗?Ada?”
他越往下说,越觉得有点忐忑,自己这话,听起来没半点用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紧张地摸着她的肩头,等待着她的宣判。
她很安静,安静得像博物馆的女神塑像,优雅庄严,不近凡尘。
房间里是巨大的沉默。
许瑷达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一片空白,字面意义上的。
从记事以来,她的大脑总是活跃的,像一颗高性能多线程并行处理器,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念头涌现,被筛选、加工、处理、形成结论。
但此刻,她好像突然失去了思维和语言的能力,一切都静止了。
她努力想唤回什么,来填补这空白的内存,但刚才那吵吵嚷嚷的“几个Ada”,没有一个说话。
她们安静地张着嘴,一点子聪明劲儿都没了,变成了泥塑石雕的傻子。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几秒?或者几十秒?
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好的,当然了,不着急。”
“哦,我也不是说非要回加州去,哦,当然回加州也很好,啊,不对,其实纽约也还不错……”
她停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在胡言乱语。
他抱住了她,眼眶发热:“我明白,我明白,这很不容易,是不是?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又迷茫,却又充满力量。他以为自己要被放弃了,但其实不是,一直都不是,她爱他,她当然爱他,才这么混乱。
许瑷达微微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吗?她怎么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是实用主义者,她知道最合理、最现实、利益最大化的出路在哪里。
加州当然气候舒适,但是,除此之外,纽约拥有无数砝码。她何必跟他的家庭对着干?那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况且,现在聊这个有什么实际意义吗?他说不定明年还是会转行,哪有什么纽约湾区,也许最后,他还是会去杭州,其实,其实杭州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她突然掉下泪来。从外部结果来看,今天的对话完全是错进错出,没什么实际意义,什么现实问题都解决不了。
但她心里的感觉却不是这样,她自己不想承认,但身体的感觉却不会骗人,她居然感觉很好,这真的很奇怪。
粉红色泡泡里,那个小女孩说:【我说过了,那不是别人,那是Ned!他才不会笑我幼稚!】
【好啦,好啦,】那个冷静的声音变得温柔,她灰色的身影有点模糊,似乎想要拥抱那个小女孩,但动作僵硬。
【我承认他今天说的很好听,不过,你别报太大希望,大概率,他还是会留在纽约。】
【那又怎么样?他说了,我的要求是合理的!合理的!你没听到吗?】
那个小女孩在慢慢长高,【我又不是那种笨小孩。我能分得清,他不是在骗人。他只是,他也是个普通人。】
她看见那个小女孩的身形迅速抽长,粉红色泡泡破碎了,粉红女孩和灰色身影交织在了一起。
她变得越来越立体,越来越清晰,穿着粉色的羊绒毛衣、灰色的西装裤对她微笑。
她仿佛看见,那女孩背后是雪花纷落的纽约城,可绿色的温室中,蝴蝶兰开着,有人坐在她对面,轻轻推给她一份烤苹果,她笑着吃了,又软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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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想到这么巧,昨天北京下了初雪,雪落无声,但在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音符,希望这个冬天我们都哼起自己的歌~祝大家开心~
第56章
查尔斯北区的一栋红砖小楼里, 和往常一样,梁思宇选择了窗边的那个位置。
坐下来,正好可以看到庭院里的那棵银杏树,边缘已染上漂亮的金色, 树冠中心则绿意犹存。
他稍微发呆了一会, 取出笔记本, 继续画上次画了一半的大脑分区图。
这种机械性回忆, 能让他短暂地放下焦虑,安静度过接下来的五十分钟。
之前几次治疗后, Ada都“感觉很好”, 他也在渐渐放心。
但一周前的那次, 不算一次美好回忆, 她出来时行动迟缓, 像是一只精疲力尽的海鸥,被风浪打湿了羽毛。
刚才出发时,她上车时心不在焉,差点撞到头,一路都在拧手指, 反复涂护手霜。进治疗室前,还回头看了他两次。
他现在脑子里全是那个眼神, 胸膛里似乎有一台搅拌机在嗡嗡乱转, 等他回神时,笔下的脑区图已经一片混乱。
他起身去庭院转了一圈又进来, 既然画不下去脑区图,他干脆开始画最枯燥的排线,当年懒得练习的基础,现在反倒成了一点安慰。
门开了, 他立刻抬头。是一个十几岁的青少年,不是她。
不过,他看看时间,干脆收起文具。
不到十分钟,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到了走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捞起椅背上她的风衣外套,直接推门出去,大步迎上她。
她走得比平时慢,似乎鞋子不太合脚,但看到他,右手微微抬起。
他马上握住了她的手,又帮她把外套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