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之依旧提前十几分钟就到了教室。
习惯性扫了眼大家浓重地黑眼圈,才满意的开会抽查。
待大部分学员回答的七零八落后,方远之才皱眉点了最优秀的:“…顾芳白同志,你来说说前几天,关于电击的知识点。”
听得这话,所有人全都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十来天下来,大家伙儿已经发现了规律。
方老师每次都会等到最后,才会抽查顾芳白同志。
等提问完她,就会开始新的一节课。
想到这里,没被提到的学员们,更是一脸的劫后余生。
没办法,即使出来工作多少年了,但面对严厉的老师时,还是会害怕。
尤其学习不扎实的时候,那心虚的…
顾芳白没注意同学们的心思,她已经开始回答问题“接触点在哪儿,哪儿就有电流斑,皮肤上会出现小坑…”
方远之继续考教:“所有电击伤都会有电流斑点吗?”
顾芳白:“如果接触面积大,电阻小,还有水的情况,可能不会有电流斑…”
方远之:“电击纹在皮肤上是什么样的呈现?”
顾芳白:“…树枝一样的红线…”
“……”
师生俩一问一答间,转眼就过去了十分钟。
方远之还有很多关于电击方面的知识,又难得遇到个学识扎实的,难免生出爱才的心思。
不过,再是看中,他也没忘记主要任务。
所以,待上课铃声被敲响,他便示意学生坐下,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上两个字:窒息。
待一笔一划书写好,方远之又弯腰从摞满补丁的包里掏出一截麻绳:“今天,咱们就讲讲窒息,比如缢死、勒死、扼死、溺死的各种呈现…先说说缢死和勒死吧,诸位知道这两种死法,在民间叫什么吗?”
有位男学员急急举手:“叫上吊。”
方远之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又在黑板上将“缢死”和“勒死”书写出来,才继续说:“上吊的说法错了…自身重量压迫颈部,绳子在上面,脚在下面,人往下坠的才叫缢死。”
为了学员们更清晰地了解几种死亡的区别,讲解的同时,方远之还把绳索套在自己的左腕上演示。
待确定大家伙儿都理解透彻,才讲下一个:“勒死则是外力从横向收紧,绳子在脖子上绕一圈或者两圈,最后在背后打结,或者两头拉拽…”
这一次,他同样用绳索做了示范。
就这样,一整天下来,关于窒息的各种死法,凶手大多会如何制作假象等知识,全部一股脑砸了下来。
等到傍晚,结束最后一节课,大家伙儿再次满脸菜色往飘。
顾芳白也有些吃不消,倒不是知识太多,而是一整天集中精神,铁打的也会疲惫。
除了累,更多的是饿。
没有油水的食物真不顶饿。
就在顾芳白跟着人群,准备与室友们一起冲向食堂填五脏庙时,方远之拿着饭盒走了过来:“小顾啊,有点事情问问你,咱们边走边聊?”
顾芳白心中一定,面上却只是笑着点头:“好的,方老师。”
胡秀兰一行人极有眼色,见状,与老师寒暄两句后,便纷纷走开。
周以谦离开时,还不忘偷偷给学生挤了挤眼,无声说:“把握机会。”
第135章
做老师的, 大多都有个通病。
总会不自觉关注班级里的优秀学员,方远之也不例外。
虽然…他以为他不会再多关注的。
毕竟曾经的同行之人不是下放,就是已故。
零星几个坚持住的, 包括他自己,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般活着。
更叫他心灰意冷的,是世俗的不理解、学生们的转行…
这也是为什么, 收到省公安厅邀请给内部人员讲课后,方远之虽接了任务, 却冷冷淡淡的原因。
倒不是教学不尽心,而是清楚学员不会很上进。
即使有那少部分求知若渴的,只短短几个月, 也不过能学个皮毛罢了。
却不想,百来个学生中, 出现了个异类。
方远之在第三天,便看出顾芳白学员专业知识方面很扎实。
虽然当时没有表现出什么, 但下课后, 他专门调出对方的学籍资料。
对于顾学员大学的学历, 方远之倒没什么惊讶,他身边高学历的同志太多了。
他诧异的是,一个学文的女同志,怎么会懂法医学。
不, 这话不准确。
根据他后面这些天的仔细观察, 与各种考教来看, 顾芳白同志对于法医学, 可不是简单的懂,已经能说一声精通了。
也因此,方远之难免犯起了惜才的老毛病。
那颗灰暗的心, 也控制不住的…活络了几分。
心中思绪万千,实际不过几息的功夫,看着快走过来的学员,方远之没急着开口,而是指了指不远处的杨树:“去那边吧。”
顾芳白自然没什么意见。
方远之是典型的专研型人才,不懂拐弯抹角,才走到粗壮的树木下,便直截了当问:“我查过你的档案,你是学文的,怎么会懂法医学?”
这也…太直白了,顾芳白愣怔了下,才回:“我家长辈是医生,从小耳濡目染,读大学那会儿也旁听了不少医学课,至于法医学,完全是个人兴趣,我看了不少这方面的资料。”
方远之皱眉:“就因为这?”
当然不是,但顾芳白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完了又加了句:“我还跟着周老师…就是我们市局合作勘验尸体的医生,我跟着他实践了一年多。”
方远之皱起的眉头稍松:“你说的是周以谦周医生?”
顾芳白点头:“是的,老师觉得我挺有天赋,一直带着我参与刑侦勘验。”
难道这世上真有天才?方远之依旧有怀疑:“前几天的解剖课,我仔细观察了,你拿刀的手不抖,看标本的眼神也不闪躲,我问的问题你明明能答,却不抢着表现,你的笔记记得很少,但考教却次次满分,就像是…”
说到这里,方远之再次皱起了眉头,琢磨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形容:“…就像是从前学过一遍,早就掌握了知识。”
顾芳白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破绽:“您猜得也没错,大二那会儿我在学校图书馆,无意间翻看到了《法医学》这本书,挺感兴趣的,后来就专门找了这类型的书籍,私底下学习了很多年,认真算起来,确实学过一遍了。”
方远之:“都看了什么书?”
顾芳白:“《法医学》、《洗冤集录》、《法律医学》、《法医病理学》、《法律医学》…还有一本不记得名字了,油印本,讲颅骨骨折的。”
方远之怔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掩饰般摘下眼镜,用衣摆擦起了镜片。
待再次戴上时,他一瞬间波动得情绪已经收敛的干干净净,只淡淡道:“那本是我写的。”
这次轮到顾芳白愣住了。
“五几年那会儿了,油印了八十本,后来烧了一批,丢了一些,没想到你会看到。”说到这里,方远之叹了口气,才看向学员:“你说你看过油印本,那还记得颅骨骨折具体分几型吗?”
顾芳白佯作考虑:“线形、凹陷、孔状、粉碎性?”
方远之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继续问:“什么是对冲伤?有什么表现呢?”
面对专业的老师,顾芳白回答问题时,也尽量用专业术语表达:“外力作用于运动中的头颅,或者静止的头颅被加速…对侧面脑组织撞击颅骨内板,产生对冲性的挫伤、血肿,最常见的是枕部着力度,额颞叶对冲伤。”
方远之:“那颅底骨折的骨折线走向,与外力方向的关系呢?”
顾芳白:“书上说,颅骨像一个球,外力冲击时,力量会沿着骨壁传导。骨折线走最薄弱的路线,比如:颅底的孔、裂、窝,前颅窝筛板,中颅窝蝶骨小翼,后颅窝枕骨大孔周围,外力从前向后,骨折线从前往后走…”
看着眼前眉眼沉静、言谈有物的学员,方远之的思想渐渐放空,再慢慢生出一种与曾经的好友们,你来我往讨论学术的错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回过神时,才发现学员已经说完了,他眼神有些复杂:“说说蝶鞍横断骨折。”
这一次,顾芳白迟疑了一会儿,才回:“关于蝶鞍横断骨折,我目前并没有在书籍中看到过,但个人研究发现,暴力作用于两侧时,骨折线可以横过颅骨中窝,若是把蝶鞍切断,很可能造成脑干损伤,致人快速死亡。”
“哦?你自己研究的?”
“严格来说,只是推测,我看了市局前十年的所有卷宗,再加上这一年勘验的尸体里,得了个纸上谈兵的结论…老师,我的推测对吗?”
“我也不知道。”方远之心绪不平的时候,习惯性拿下眼镜擦拭,这会儿也不例外。
慢吞吞擦了好一会儿才再次戴上:“关于蝶鞍横断骨折,我也还在研究…”
所以刚才…果然是试探吗?
顾芳白面上不显,心里的大石却落了地,万幸法医学的各项论证突破时间,她大多记了个模糊。
方远之依旧有些怀疑顾学员的本领,但他不想再深究了,他转过身,抬手摸了摸杨树干上的裂口:“这树,前年冬天就冻裂了,我当时想啊,开春要是没缓过来,就得锯了。”
他顿了顿,鼻头莫名发酸:“没想到,等来了发芽。”
说到这里,方远之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仿似要咽下这几年所有的不公,才转过身:“你那些书…我不管你看了多少,在哪里看的,老师只想问你,对于法医这个职业的看法。”
闻言,顾芳白本就认真的表情,更加严肃了几分:“在我看来,法医是死者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张嘴,也是为生者权,为死者言的神圣职业。”
多久没有听到这么纯粹的信仰了呢?就像曾经的他们那般…方远之的神色越加复杂,近乎叹息般道:“那就跟我多学点吧,旧本、旧案卷、照片,还有些…课堂上讲不完的东西。”
顾芳白心头一松:“是!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回去吧,一会食堂该关门了。”撂下这话,方远之便抬脚往校外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并不快,也不重,却仍在湿泥地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脚印。
顾芳白站在原地,目送着清瘦佝偻的身影走远,直到消失在三月末的暮色中,才转身离开。
方远之没有认顾芳白做弟子。
但接下去的日子,他如同自己说的那般,尽全力将自己所学传教。
下课时、晚上,或者星期天,他几乎挤出了自己所有的空闲时间。
而顾芳白也没有拖后腿,将方老师教导的所有知识,全部稳稳接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