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在流离岛的雨林被反叛军包围时都没抖的手,在拨通傅霖电话时,按了三遍才接通。
傅霖此时正坐在京华理工的附属医院,隔着icu的玻璃,看着身上接满维持生命体征的管子,正在抢救的儿子。
傅简之脸苍白的近乎透明。
监视精神力波动的仪器上,那条淡蓝色的线时断时续。
四十五分钟推一次肾上腺素,这场抢救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
他好像又要再一次失去他了。
而这次是真实的、再也无法挽回的。
“伯父,我是阮晨。我想问下,简之最近有时间吗?我想见见他。”
傅霖喉结上下滚动,足足十几秒才能用正常的语气说话,“晨晨啊,简之最近在集训,课业很多,我也不清楚他有没有时间,这样吧,你有没有想对他说的话,伯父录下来给简之听。”
这只是个很奇怪的要求。
阮晨手边放着计算机。
她在追踪傅霖的信号。
定位是在京华理工第一附属医院。
三楼,重症监护科。
阮晨那边沉默了很久,食指指节在嘴里咬出了血痕,瘦削的身体不可抑止的发抖。
但她当开口,语气还是一如往昔。
“简之,我是阮晨姐姐。很奇怪,最近经常想起你,有时候课上犯困会睡着,恍然间就仿佛回到了梅城的小巷,我牵着你在永远潮湿的滴水的小巷里转悠,我们一起捡废品,偷偷拿去卖了给你买烤红薯。我不爱回家,你就一直陪着我走,走累了也不吭声。”
“在我过往的人生里,属于自己的选择不多,我也不知道自己生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始终被各种各样的人、事,还有时间推着踉踉跄跄的往前走。但你是我选的,你是我在三月的梅城街头捡回来的,就连你的名字,都是我起的。”
阮晨喉咙酸涩的几乎说不出话。
“简之,我们承诺过彼此在京华理工重逢,你千万不能失言。姐姐一直在努力,简之也一样,对吗?”
“那年在梅城的救助站,你对我说‘我们一起,你别怕’。”
“简之,现在我把这句话说给你听。”
“我们一起,你别怕。”
第65章 姐,这个好好吃
傅霖明白,阮晨已经知道了什么。
在阮晨追踪他手机信号的那一刻,那边就有人提醒他要不要阻拦或者切断。
傅霖拒绝了。
他想,如果简之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阮晨也应当作为他的家人,参加最后的那场告别仪式。
傅简之是在和湛卢匹配的过程中出事的。
作为华国最完美的武器没有之一,十大名剑各有各的脾气。
比如七星龙渊狡猾、承影老实憨厚、纯钧喜欢漂亮的人类机师小姐姐、赤霄性子高冷、干将是个话痨......
湛卢是出了名的温顺——只针对傅简之。
傅简之的精神力等级是八级,按理来说十大名剑是看不上他的,但是偏偏傅简之的精神波动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他母亲当年在一场不曾记载于历史的战争中,为了让湛卢回到华国,自爆了自己的精神网,将敌方的防线炸开了一道口子。
其实一开始傅霖包括所有人都以为继承了母亲精神网波动的是傅家大儿子傅成容,所以在二选一的抉择里傅霖选了大儿子。
但是在傅简之失踪后,湛卢开始拒绝傅成容将精神网接入自己的操作系统。
后来是承影的机师暂时压制了湛卢,得到的答案是,湛卢之所以之前一直允许傅成容接入,是因为傅简之太弱了,湛卢想用傅成容练手,避免日后误伤傅简之。
再后来傅简之回到京州,虽然湛卢只承认他的精神网,但傅简之终究不是天生的全净体,并不适合操纵十大名剑。
所以京华理工给他量身打造了一套训练,以后天人为的方式把他的精神力强行拉到无限接近全净体的程度。
然而终究只能是无限接近。
当湛卢第一次没再收敛自己的力量,双方尝试完全匹配,傅简之的精神网只和湛卢的系统匹配了三十秒,连脱离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由于超载崩溃了。
傅霖按响了icu的通话系统,“我有一段录音,麻烦放给简之听,或许能帮到他。”
阮晨第二个电话打给了段经赋。
“老师,我能不能问问有关傅简之的信息?”
段经赋那边沉默了很久,回答道,“老师向你保证,他不会有事。”
三天后,英语课上,阮晨收到了傅霖的信息。
“他醒了,他也想见你。”
阮晨合上书,唰的起身跟英语老师道歉,去办公室找曾晗请假。
曾晗正对着镜子补妆,接过她的假条,看都没看随手撕了扔进垃圾桶,“不准假,下次提前三天申请。”
阮晨今天心情好。
于是她温柔的说,“那我去跟封校长说一声,让他通知您。”
曾晗脸色难堪的把化妆镜重重拍在桌子上,一脸吃瘪的表情。
阮晨懒洋洋的丢下一句谢谢老师准假,头也不回的直接走了。
京华理工学院第一附属医院。
普通病房。
阮晨特地领了东西过去探视,有模有样的。
傅霖熬得眼睛通红,正守在儿子床边,变着法哄儿子吃两口饭。
精神力受损的恢复期很漫长,期间最显著的后遗症就是头晕恶心,傅家的厨子变着花样做了一堆吃的,傅简之翻来覆去就两句话。
“恶心。”
“看着就恶心。”
傅家的厨子被整自闭了。
阮晨拎着两塑料袋坐过去,傅霖自觉地起身让位。
手里还端着一碗哄了半天都喝不下去的十全大补粥。
阮晨打开塑料袋,开了一罐还冒着冷气的冰米酿,“先喝两口。”
傅霖想拦住说别喝冰的别喝没营养的,但转念一想儿子这蔫蔫的样子估计也不会喝。
然后刚才还看什么都恶心的傅简之一口气喝了半罐,要不是阮晨拦着让慢点,估计已经见底了。
“烤面筋吃不吃,是不是太腻了?我没买烤红薯,那玩意儿甜的你这会儿吃不下。你能下地吗,街口一家旋风大烤肠看着不错,外焦里嫩,全淀粉一点儿肉都没有......”
傅简之在两袋子零食扒拉扒拉,挑出来一包冻干果蔬干,眼睛湿漉漉的全是期待,软着声音,“姐,想吃这个,没吃过。”
“给你拆,等下我拿剪刀,剪刀拆的好看,”阮晨在抽屉里扒拉剪刀,一边找一边嘀咕,“你说你天天过得都是什么日子?自己不会逛超市买吗?缺钱的话告诉我,我给你转。”
傅霖:切好的水果拼盘小少爷你放着氧化都一口不尝,现在搁这儿装可怜什么都没吃过?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演?
在傅霖复杂眼神的注视下,傅简之又吃了一包薯片,一盒酸奶,三包坚果以及两包夹心海苔。
每吃一样都一定会说一句“姐,这个好好吃,之前从来没吃过”,然后用小狗等待投食的眼神注视着手忙脚乱拆包装的阮晨。
傅霖背对着两人,一脸纠结的看向窗外叹了口气。
再看下去他都怕忍不住笑场拆儿子的台。
阮晨走的时候碎碎念叨了很久,拐着弯儿把傅家骂出了花,仿佛傅简之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吃了天大的苦。
傅简之看着阮晨走出去,听到电梯门合上的叮咚声,紧接着就从床上冲了下来,跪在垃圾桶边吐了个撕心裂肺。
吐的手都在抖。
阮晨再不走,他就演不下去了。
傅霖也是到现在才看出来傅简之连吃东西很开心都是在演。
“简之,你这是何必?”
傅简之喘了半天才缓过来,哑着嗓子,“我不想让她太担心,你看她刚才是不是很高兴?”
他没等傅霖扶就自己站了起来,气息不稳的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边咳边说,“她生命里不愉快的事情太多了,我希望她想起我时,只有快乐。”
“那天如果不是听见她的声音,或许我真的就回不来了。我要是死了,就会有别人取代我的位置,”傅简之看着水面自己苍白的倒影,静静地说,“想到这里,我就真的心如刀割。”
傅霖被自己儿子语气里那一瞬间不经意流露出的近乎癫狂的占有欲惊了一下。
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下一秒,傅简之已经恢复了若无其事,“爸,我感觉我现在状态还行,联系教授做精神力评估吧。”
阮晨从医院离开后时间差不多晚自习了,她懒得再回去呆那几个小时,索性直接回家。
她来到自己租住的公寓门前,离着三米远,敏锐的发现了不对劲。
门是掩着的,门锁有被暴力破解的痕迹。
第66章 阮韵寒,你手脚不干净啊
文楼爷爷这几天回老家办事,阮晨是一个人住。
她看了眼手机上接入的监控,眼底的警惕转化为淡淡的戾气,快步上前推开门。
阮韵寒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阮晨的书桌前,随意翻看着她的东西,身边还站了个男子,看向阮韵寒的目光全是痴迷。
看到阮晨,她也根本不着急,微微笑了起来,说道,“你老师说你突然离校,我也是担心你出事,不得已才破门而入。晨晨,毕竟你还只是个未成年人,姐姐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对吧。”
阮晨知道这种家庭琐事就算喊了片儿警过来无非也就是打圆场,就算闹到市局也还真追究不了阮韵寒什么责任。
她换鞋,走进房间,随手扔下书包,看了一眼站在阮韵寒身边的男子,长相...中上,身高...一般,穿衣...还算有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