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晞玥静静听着,心里泛出一丝苦涩。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赵静回过身,语气变得更为慎重:“直接放弃这个名额,对你太不公平,我答应过你。我会以主编的名义,向人事部和总编室特别说明你的情况,争取为你保留晋升资格,等到明年你休完产假。”
“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能的结果,不是最理想,但或许是眼下最现实的方法。”
苏晞玥沉默了,胸腔里流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她怨恨过赵静,明明自己成绩更出色,但每次重要选题她都是先倾向陈越离,这次虽然依旧画大饼,答应她的照例做不到。
可这次她能看出赵静没用空话敷衍,给出了一个切实的方案,有博弈,有妥协,有利用,但这份算计里,终究为她凿开了一丝缝隙。
苏晞玥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结婚生子在她意料之外,没怀孕前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升职,进公司四年,每一步都靠自己走的踏实,她自认有资格也有能力竞选升职。
但当决定生下,看到林姐的下场,她就知道升职与她无缘。
能保留机会很好,如果不能,她也不后悔,有宝宝,有洛瑾珩,有现在的生活她很知足。
工作以来的能力人脉,不会因为是否升职就消失,只要她还是她,该是她的早晚会来。
苏晞玥抬起下巴,不卑不亢:“谢谢您为我争取,我接受这个方案。”
赵静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
“小苏,谢谢你能理解,具体方案我来沟通,你这段时间重心调整一下,频繁出差,时效性压得太死的突发新闻我会交给别人,你自己注意身体。”
“好,没事我先出去了。”
临关上门的瞬间,赵静忽然叫住她:“小苏,谢谢,这次算我欠你。”
苏晞玥笑笑:“我不是为你,我有自己的打算。”
“不管如何,我都记住了。”
成年人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苏晞玥没再多说,关上门回到工位。
简乔和一众同事见她出来,眼睛若有似无往她身上瞥,苏晞玥当没看见,径直走回座位。
“主编找你什么事?”
她抬头,不巧正好撞上陈越离望来的目光。
移开,简单跟简乔复述了一遍。
她惊讶:“咱们大主编这次居然像个领导模样。”
恢复上班第一天工作不多,一天时间很快过去。
临下班洛瑾珩发消息问她晚上吃什么,他去超市买,苏晞玥没想好怎么跟他说,请江景年的饭局一直推到了现在,中午食堂吃饭,江景年来消息,说晚上有空,问她有没有时间。
泽润项目能拿下,江景年帮了很大的忙,涉及面太广,单靠她一人想要完成,可能需要花费更多心思和时间。
所以当即,她答应下来。
她想了想,打字:【晚上没空,约你情敌吃饭。】
第43章 “以后你就是我哥哥了。”……
餐厅是江景年选的, 一家隐蔽的中餐店,藏在金融街背后的一条梧桐小胡同后,隐蔽性很好。
苏晞玥到得稍早, 侍者引她到预留的位置。
要了杯热水, 喝了两口, 江景年推门进来。
他今天没穿正装,一件浅灰色羊绒衫,外面搭着深色的外套, 鼻梁上架着副黑金眼睛,斯文而又松弛。
看到苏晞玥, 他脸上浮现温和笑意:“等很久了?”
“没有, 刚到。”苏晞玥笑笑说。
江景年了然点头,在对面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苏晞玥将菜单递过去:“看看吃什么, 我请客, 上次采访和稿子的事,多亏你帮忙。”
江景年接过却没看,目光落在她脸上, 停留两秒:“举手之劳,倒是你看起来有点疲惫, 最近工作很忙?”
“还好, 常规节奏。”她没多说,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怀孕后, 耗费精力工作一会儿,身体就有些吃不消,来时她特意补了点妆,没想到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江景年没再追问, 认真看起菜单,低声和侍者交流了几句,点了几个应季的菜,又特意嘱咐:“麻烦,所有菜都不要放黄酒,谢谢。”
侍者离去,江景年这才看向苏晞玥,语气寻常地解释:“我记得你以前不太喜欢黄酒的味道。”
苏晞玥心里微微一动。
他总是这样,细致入微,让人挑不出错处,因为对每个人都很好,所以小时候几乎所有孩子都喜欢跟在他后面,景年哥哥长景年哥哥短,她也不例外。
也正是这种滴水不漏的温柔,让她觉得,即使两人离得再近,也像隔着一层看不清的纱。
菜品一一上来,小巧精致。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家庭,看到熟悉的菜品触景生情,江景年就开始回忆当年她的囧事,苏晞玥爱面子,自尊心强,有人敢把她以前丢脸事拿出来当面说,绝对要摔桌没好气,可看到江景年露出熟悉的笑容,心底忽然涌现复杂情绪。
她抬起眼,看向江景年,他正看着酒杯里红酒,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景年哥,你三年前为什么突然离开?”
重逢以来,除了刚见那天,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提当年江景年抛下她忽然离开的事。
三年前这个词,像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平静的湖水激起层层波澜。
苏晞玥开口,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点闲聊的笑意:“你走得挺突然的,记得那天还约好去听一个关于调查新闻的讲座,结果我到了会场,才收到你已经在机场的消息。”
“那件事……小晞。”江景年放下酒杯,眉头微蹙,似乎有难言之隐:“对不起,我当时……”
“道歉就不用了,都过去了。”苏晞玥笑笑,夹起盘子里的鸡肉,慢慢吃着:“你有你的
苦衷我理解,你看你去国外镀了层金,现在回来成了律所合伙人,我呢当我的记者,也挺好。”
“我知道,你一直很厉害,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那天下雨了,下了好大的雨,我没带伞,回去后烧了三天。”她打断,忽然开口。
江景年怔住。
苏晞玥笑起来,云淡风轻:“景年哥,道歉免了,酒总得敬我一杯,我因为你病了三天,要你一杯酒不过分吧。”
江景年看了她片刻,没说话,端起面前酒一连灌了三杯,还要再倒时,苏晞玥夺下酒瓶。
“你酒量不好,回去江叔见了,该骂我了,小时候听他骂我就算了,现在长大了再像以前一样,我不保证给好脸色。”
他忽然也笑起来,只是笑中带着苦涩:“你以前也没给过好脸色,小晞,对不起,我不知道……”
“其实我是气你的,真的,从小到大没在谁跟前丢过这么大脸,你要是跟我当面提分手,我也不会这么难受,当时好多人嘲笑我,嘲笑我野丫头,脾气差,所以你才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你走后我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就想问你我哪点对不起你了,要甩也是我甩你,但你关机了,静书和段绪看我难受,吵着要去国外把你带回来,我没让,后来他们不知道在哪弄到了你的电话,拿过给我,我给撕了。”
“小晞……”
苏晞玥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语气轻松:“后来想想,也不算是坏事,你走了,我才发现很多事情可以自己搞定,包括后来跑新闻遇到的那些难缠的对象,极端恶劣天气,也没想象中可怕。”
她抬眼,对他笑了笑:“人总要自己长大的,对吧,景年哥?”
江景年深深看她,看了好几秒。她眉眼舒展,笑容坦荡,提到过去没有幽怨,说到现在,眼里有光,明亮,灼目。
他知道,她真的放下了。
忽然喉咙紧得厉害,像是有块石头堵着,干疼酸涩。
苏晞玥继续说:“我把话说出来,不是要你道歉的,你当时为什么走,我也不想知道了,以后我就当你是哥哥了,反正,我也没哥哥,从小到大就你一个。”
江景年听懂了,低头沉思良久,端起酒杯,仰头喝尽。
他笑出声,那笑容里有释怀,也有自嘲:“以前是我狭隘了,总还把你当成需要照顾的妹妹,敬你的成长,小晞,你要比我想得好。”
“我一直都很好,是你没福气。”
她故意逗他:“不过我只有你一个哥哥,你的妹妹可不止我一个,说起来,到头还是我吃亏。”
江景年失笑。
这顿饭吃了一个钟头,结账时苏晞玥才得知江景年已经付过钱,她回头看,他笑说:“跟你吃饭,习惯了。”
拿上包,穿好外套出来,江景年提议去小巷后面走走,苏晞玥点头同意,发消息告诉洛瑾珩她晚点回去。
落叶铺满长街,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卷起几片蜷缩的凉意。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不疾不徐,江景年比她大两岁,大学时舍友都出去吃饭,她减肥运动就会把江景年叫来去操场散步。
次数多了,门卫都认识了,不用她再去门口接人。
时隔三年,没想到再次重逢散步是在这里。
路灯昏黄将影子拉长,时而交错,又很快分开。
“记得小时候。”江景年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小巷子里格外清晰:“你家院子那棵老槐树下,你总缠着我给你讲恐怖故事,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个高度,嘴角噙着笑意:“瞪着大眼睛,听得晚上做噩梦,还是爱听。”
苏晞玥眉眼柔和下来:“是啊,你总是很有耐心,讲得故事比书还生动,可能就是那时候埋下的种子,觉得用笔和逻辑理清复杂的事很有意义,所以走上了记者这条路。”
“你从小就有一股轴劲,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三年前的事你怪我,恨我正常,我自己都看不过去。”
江景年侧头看她,目光掠过她微微凸起的肚子,移开,望向巷子尽头流淌的车灯:“看到你现在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小晞,他对你好吗?”
他顿了下,声音更缓了些:“一定很好吧,不然也配不上你。”
“他很好,从不会让我等,也从不把我的需求放在身后。”苏晞玥答得简单肯定,手指不自觉轻轻放在小腹上:“说到底还要谢谢你,如果你没有突然离开,我也遇不到他。”
“最重要不是他有多好,而在于他的好全给了我,不像你,对谁都体贴温柔,身后总跟着一群需要被照顾的人,在他那,我是唯一的例外,景年哥,谢谢你啊,谢谢你离开,我是不是该给你补个饯行红包,当年忘了。”
最后这句话纯粹为了挖苦他。
江景年笑而不语,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嘴上不饶人。
苏晞玥见他叹气,笑道:“难受吗?难受就对了,就许你突然离开,不允许我多说两句?”
“允许,随便你说。”
“过去了,懒得再说了。”
江景年停下,郑重道:“小晞,恭喜你,双喜临门。”
苏晞玥点头:“谢谢,记得给红包,两份。”
积攒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下,苏晞玥抬头看了眼,走到一旁卖糕点的店铺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