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兴明锦来郡侯府吃饭,心中也羡慕江逸卿,明锦才回来就记挂着他。
但能见到她,总归是高兴的,再贪心地想一想,或许明锦今晚会留宿,那他还能给她做一次早膳。
菜式一道道端上去,江寒川也做完了活,他洗净手,又整理了衣冠,就小心地站到偏门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在侍仆身后悄悄往里看,就能看见正在吃饭的明锦。
他看见明锦吃了肉丸,也喝了鱼羹,神情愉悦,心底暗暗高兴,她喜欢他给她做的菜,他也看见了明锦和江逸卿说话,也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江寒川抿了唇。
周遭总有侍仆走动,江寒川不敢看得太久,但他也没回院子,不远不近地呆着,怕有什么吩咐,也盼着明锦离开时还能再看她一眼。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有侍仆匆忙下去准备,离开的方向是清风苑。
江寒川心中有了猜测。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徐氏的贴身侍仆出来说话,说二皇子殿下要留宿,晚间务必服侍周到,还让去检查路径上的石块、灯笼等物。
江寒川也赶紧回了自己院子,他洗净脸庞坐在镜子前,对着镜子看自己的额角,从抽屉里拿出买来很久的脂粉,小心翼翼地细细遮盖。
他出去的时候,听闻明锦去了江逸卿院子,那边有侍仆伺候,他怕被人看见,就去了要回清风苑必经的地方等。
……
竹林苑里。
“我这次去边北,给你带了东西,你看看喜不喜欢。”明锦从怀里把那只草编的蚂蚱拿出来。
江逸卿原本带有期待的神色看见蚂蚱时微怔,“蚂蚱?”
“嗯,是边北的草编的,比京城的草有韧性,放在桌子上还能跳。”明锦把蚂蚱放在桌子上展示给江逸卿看。
黄绿色的草编蚂蚱在她指尖的摆弄下一跳一跳,栩栩如生。
江逸卿看着蚂蚱,又看了看明锦,忍不住开口道:“殿下。”
“嗯?”明锦看他。
“殿下虽贵为皇子,但逸卿认为殿下不应耽于玩乐。”江逸卿以为明锦去了边北一趟,或许有所改变,可没想到,她竟然在边北也只是想着编蚂蚱。
所以他觉得他应当说些什么,点悟二皇子殿下才好。
他说完后就等着明锦的话,可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里没有声音,他抬头去看,明锦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慢条斯理地问:“那你觉得本殿下应当做些什么?上朝?参政?亦或是参加科举?”
江逸卿被问得脊背生出冷汗,心知自己犯了大错,眼前这人是二皇子殿下,是天凰之女,哪里容得他一个男子置喙!
他连忙跪下请罪:“逸卿绝无干涉殿下行事和妄议朝政的想法,逸卿失言,望殿下恕罪!”
明锦没有说话,江逸卿低着头看不见明锦的表情,但是他能感受到周身无形的压迫感,这是他第一次从明锦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气势,明锦待他太好,他都忘了明锦并非寻常女子,也不是普通贵女,她是皇子!
良久,江逸卿听到头顶传来明锦的声音,“起来吧。”
江逸卿心下一松,小心起身,余光见明锦拿起桌上的蚂蚱道:“我该知道你不会喜欢这东西。”
“逸卿只是……”
“罢了。”明锦打断他没说完的话,转身离开。
江逸卿站在原地,看明锦的背影远去,身姿挺立,锦袍玉簪,有门口侍仆朝她行礼,明锦微微抬手,跨步走出门去,她是天生的贵胄,当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苑,江逸卿不由自主抚上胸口,他的心跳得厉害,不知是惊是惧……
……
江寒川在廊道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明锦过来,他等得越久,心里的涩意就越浓重,明锦在江逸卿院子里呆那么长时间,他也没听见竹林苑传来的琴声,没听琴的话,是一直在说话吗?
他们会说什么?说得久了,又会不会做一些什么?
明锦随身带糖匣子,她的糖是不是也会给江逸卿吃……
江寒川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杯泡久了的茶水,又苦又涩,还令人生厌,明锦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说话聊天不是应当的吗,他凭什么在这里诸多猜测,还心生酸涩……
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夜里刮了风,下起微微细雨,他没带伞,又怕淋雨生了病,明日不能早起给明锦做早膳,离开时,他朝着廊道口的方向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没看到心中的那道人影,怀揣着失落小跑着回到自己院子。
他低着头,无力地推开自己屋子的门。
一进门耳畔陡然有道声音响起:“你大晚上跑哪里去了?”
江寒川一惊,抬头便见明锦坐在他屋里的凳子上,正在喝茶。
他没想到他等了一晚上没等到的人竟然在自己的屋子里,“殿、殿、殿下……”
“殿殿殿下?”明锦学他说话,瞅他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就这么怕我?”
“不、不是,不怕殿下,”江寒川尽力叫自己说话流畅一些,“不怕殿下的。”他强调,他怎么会怕他的小殿下!
“你这胆子比狸奴都小些,”明锦不信他也不再吓他,“我去边北,给你带回了点东西。”
“给、给我?”江寒川又是一惊,随即又喜,连装面子的作礼推拒都不曾有,期待地往前走了两步,去看明锦,“是什么?”
明锦从怀里拿出一个竹筒给他,“喏,这个。”
江寒川看见竹筒时微愣,他认识,这是他用来装蜜饯的竹筒。
他看着明锦,后者朝他点点下巴,于是他接过竹筒,很有一些分量,他打开后看到竹筒里的蜜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筒黑色的泥土,他疑惑地去看明锦,“这是……”
“边北的土。”
“边……”江寒川闻言,手指轻颤,低头又去看他手中竹筒里的黑土。
明锦看他手指颤得都拿不稳竹筒,就算低着头也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她皱眉:“你干什么,不喜欢就还给我。”
她伸手要去拿回竹筒,谁知道江寒川竟然躲过她的手宝贝地把竹筒收在怀里,连声道:“喜欢,寒川很喜欢,谢谢殿下赏赐。”
他抬起头,明锦才看见他眼眸中的欢喜,她又听江寒川道:“寒川真的很喜欢。”
“为何喜欢?”
江寒川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小心调整自己神态,他轻声道:“寒川在寒州生活七年之后,又在京城十年,从未去过其他的地方,殿下给寒川带回来的土,叫寒川仿佛到过边北一样。”
黑色粗粝的土壤透着与京城的黄色土壤截然不同的气息,是边北的土,亦是陪伴着明锦一路回京的土。
同时,这也是明锦第一次送他东西。
江寒川喜欢得不得了,他把竹筒置于眼前,看了又看,他是真的喜欢,特别喜欢。
见他如此模样,明锦此前在竹林苑冉起的一点郁气悄然散去,心底也嗤他,这胆小鬼真是没见过世面,一点土而已就宝贝成这样。
“殿下,这是……”江寒川看见地上落了一个草编蚂蚱。
大抵是明锦刚才拿竹筒时不小心漏出来的,明锦捡起来,“噢,是边北的草编的蚂蚱。”
她说完就看见江寒川眼睛亮起,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殿下,这个也是……”
“这是给江逸卿的。”明锦道。
江逸卿。
江寒川握着竹筒的手一紧,他极力忽视心脏上的钝痛,扬唇笑道:“逸卿应当会很喜欢。”
“他不喜欢。”
江寒川一怔,去看明锦的神色,不见异色,他又去看明锦指间的那只草编蚂蚱,试探地问:“那殿下,可以把它赏赐给我吗?”
他记得之前明锦留宿时,他那时吹灭了灯笼躲在旁边看见,她夜间给江逸卿编了一个,眼下这个,江逸卿既然不喜欢,那他是不是可以拥有?
“不可以。”明锦并不想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当作礼物或者赏赐转给另一个人。
果断的拒绝像是重锤,叫江寒川心口一窒,是他过分了,江逸卿不要的东西,他又何以配得上。他极快掩下失意,怕被明锦看出来,他不再去看明锦手里的蚂蚱,转而道:“寒川又新晒了一点果茶,殿下要不要尝尝?”
第32章
“尝啊, 都有什么?”来都来了。
见明锦愿意留下来,江寒川心中涩意被喜意替代,他语气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轻快:“寒川给殿下煮茶。”
他先把竹筒仔细放好, 接着取了泥炉,烧上炭, 又洗净茶壶,倒入他收集的露水,然后拿出好几个小竹筒, 在明锦面前摆成一排:“这是陈皮枸杞,这是莲子桂圆, 这是桂花山楂……殿下喜欢哪个?”
他一一介绍了好几种。
明锦选了陈皮枸杞, 江寒川于是给她煮陈皮枸杞, 氤氲的水汽弥漫,陈皮的香气也漫散在屋里。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 屋里炉上的茶水咕噜翻滚,暖黄的烛光笼着屋里的两人, 两人都没说话, 却有种奇异的和谐氛围。
明锦忽开口问:“你在和挽袖阁做买卖?”
江寒川顿住, 心跳失控,无措地去看明锦,她今天看见自己了!
“这样看我做什么?你这么大一个人在挽袖阁, 我又不是瞎子, 还躲我?”明锦没好气道。
而且之后她去挽袖阁雅间,那些侍仆端上来的茶就有陈皮枸杞, 气味和江寒川这里的一模一样。
“不是故意躲殿下的。”江寒川没见到明锦面上有任何鄙夷不喜之色,就小心顺着她的话道:“德、穆老板他出钱买我做的茶点,我便想着可以补贴一些家用, 这事不大光彩,怕被殿下看见不好。”
补贴家用?
明锦打量江寒川,孟元夏的话又浮上心头——“徐氏不是好相与的,他又不是江泉亲生的……”
还有之前秋冬日在祠堂跪的那两回……
还得自己赚些体己吗?
“自己凭本事赚钱有什么不光彩的。”明锦教训他,又看着他说:“你胆子大点。”
“是。”江寒川被明锦盯得不自在,倏然想起自己进门淋了雨,也不知道他额角的遮掩疤痕的脂粉是不是掉了,他这般想着,不动声色地侧了脸的角度,为明锦倒了杯煮好的茶。
明锦没有注意到,她吹了吹杯中茶水,又问他:“你今晚回得这么晚,做什么去了?”
江寒川犹豫了一下,缓缓小声道:“在后院回廊,看月亮。”
他不能说他在等明锦,他也不想找借口骗明锦,他是真的在廊道看了很久的月亮,直到乌云挡住了月亮。
他若是知道明锦在他屋里,他肯定早早地就回来了。
明锦没料到这胆小鬼大晚上还敢一个人在院子里看月亮,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目光便停在他脸上,烛光摇曳,水汽氤氲,江寒川在热气中的脸有些朦胧,他坐在明锦对面,头颅微低,露出半张白净的脸庞。
感受到明锦的目光,江寒川抬眸朝她看来,眼尾还压着一抹红晕,点漆似的眼眸迟疑地望向她,唇瓣因为不安和疑惑微微抿起,像是不理解为什么明锦这样看他。
嘶……
明锦收回目光,觉得他真的好像江逸卿啊。
特别是眼尾下压的时候,像了七成。
“你真的只是江逸卿的族兄吗?”明锦忍不住问道。
江寒川袖中的手指收紧,强作镇定地点头,“嗯,是族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