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段时间,茶已变凉,清香的味道还是有的。
看着学生们皱眉苦思的表情,他满意点头。
时间慢慢过去,学生们浑然不觉,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典故和诗上。
沈南珏面前的纸上,有许多勾勾画画的痕迹。
都是选取了典故,然后发现平仄或者内容不符,只能划掉,重新翻书找。
一个时辰过后。
她堪堪停笔。
从头读了一遍,看着刻意堆砌在诗里的生硬的典故,自己都有些看不过去。
其他人也是这样。
甚至还有没写完的。
“好了,先写到这里”,左元俊道:“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每位同学都要念自己的诗。其他同学负责纠错,韵部和平仄有问题,要给对方指出来。”
“今天学了典故,所以还要再加一个任务,要把诗里的典故和出处都说明白。”
说完,他就点了同学开始念。
第一位同学表现的不错,韵部和平仄没出错。
左元俊问其他人道:“都用了什么典?”
对方念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都在纸上记下了。
思考片刻后,有人道:“第一句用的是屈原的典故,出自《楚辞》,原句是‘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左元俊插了一句:“这个典故,还在哪里出现过?”
沈南珏接道:“《孟子》离娄篇。”
左元俊又问:“后一句是什么?”
沈南珏答:“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
“不错”,能联系到孟子,这个典故往后就能熟练运用了,左元俊让他们继续往下,分析第二句用的典故。
“第二句是……”
有同学犹豫片刻,才道:“冯唐易老的典故,出自《史记·冯唐列传》,原句是‘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
这段时间正好在背《史记》,所以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不会两眼一抹黑。
作诗的同学点头,“是出自《史记》。”
左元俊看向他,“《冯唐列传》能全背下来了吗?”
作诗的同学挠了挠脸:“不算很熟练。”
左元俊讲课的时候比较随意,不会着急赶进度。
他道:“没事,试着背一背。不熟练的地方,其他同学会帮你的。”
“是,夫子。”
同学应道。
随后从头开始背这篇列传。
“冯唐者,其大父赵人。父徙代。汉兴徙安陵……”
沈南珏没出声,但心里在跟着人一起背。
顺便检验一下自己这段时期努力的成果。
期间,背到中间,这位同学有些磕绊。
“遣选车……车千三百乘,彀骑……”
左元俊点了沈南珏的名字:“能给他一些提醒吗?”
沈南珏点头,将后面的两句流畅地背了出来:“遣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
那位同学道了谢,接着背诵。
等到结束,长舒一口气。
左元俊夸了人两句,继续接着讲典故。
但没跟着背下来的同学,心里已经有危机感了。
《冯唐列传》在史记的第四十二篇。
能背到这里,说明对方的书已经背完大半,进度很快了。
六句的典故都分析完毕,左元俊问道:“大家觉得,这首诗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学生们纷纷摇头。
他们感觉这首诗,与自己的诗比起来,已经很优秀了。
“真没问题?”
左元俊点了朱向阳的名字:“向阳,你觉得呢?”
朱向阳全程听的认真,此刻也有些茫然。
他认真将这首诗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还是道:“夫子,我觉得没有问题。”
左元俊:“那我要问一问,沧浪之水是何涵义?”
朱向阳答:“世道有清有浊,要坚守内心的理想,不被浊水污染。”
在许多诗里,都表达作者不与恶人同流合污的高尚节操。
左元俊又问:“冯唐易老的典故是何涵义?”
朱向阳答:“年岁已老,然而还未取得功业。”
左元俊于是转头问作诗的同学:“你写诗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作诗的同学点头。
左元俊:“那你觉得,这首诗若是送到主考官的面前,他会认为谁是恶人,谁是浊水?还有,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才十二岁,怎么就用上冯唐的典故了?”
小小年纪,怎么还和九十岁的古人共情了。
听到这里,其他同学都忍不住笑。
沈南珏也跟着弯了弯唇。
作诗的同学,脸也有些红。
他倒不是共情,只是脑袋里只有这么多典故,一股脑地全用上了。
左元俊知道,没有再为难人。
他点了下一个人。
连续念了几首,问题都大同小异:典故用的不恰当。
原因也很好理解。
普通的写景或者记事诗,很难往里面插典故,所以学生们便仿着从前的诗人写抒怀诗。
然而抒怀诗里一大部分都是怀才不遇的主题,十几岁的学生借用这些典故,写出来的诗很容易不伦不类。
左元俊道:“让你们多背书,就是为了积累典故,每天都不可松懈。日常读书,也要多思考,能不能将这件事放到诗里,适合放到什么样的诗题下。”
简单来说,就是多摘抄、多积累。
沈南珏将这件事记了下来。
然后站了起来。
按照顺序,该她读诗了。
诗题是送别,所以典故的选择也很经典。
杨柳,出自《诗经》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南浦,出自《九歌》的“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阳关,出自《送元二使安西》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骊歌、灞桥……
要凑够六个典故,沈南珏写到最后一句,实在想不出来,只能用《赠汪伦》里的桃花潭水凑齐。
念到最后一句,她自己都有些心虚。
不出意外,左元俊也听出来了。
等众人分析完,他道:“桃花潭水用作友谊深厚的典故更恰当,其他同学能不能再想个送别的典故?”
思索片刻,有人问道:“祖帐?”
送行亲友的时候,会在路边设置帐篷,摆酒饯行,摆的帐篷就是祖帐。
左元俊:“有没有用了这个典故的诗句?”
这个典故是临时提出来的,班里暂时没人找到对应的诗句。
他便道:“今日的功课结束后,去翻书找一找。”
“你的典故和诗题要契合许多”,起码不是生搬硬套,胜过其他人许多。
左元俊还算满意,他点评道:“南珏,往后作诗,可以试着再大胆一些。”
对方是读书的好苗子,但无论是作诗还是答题,都偏向于保守。比如不限韵部,就会用字数最多的韵。不限制诗题,就会选最稳妥、不会出错的送别诗。
聪明,比班里其他人都要聪明。
但很难让他看明白对方真正的能力。
沈南珏乖巧应了是。
心里却在想。
夫子有些太高估自己的实力了。
她壳子里装的是成年人的灵魂,所以作诗的主题能选择恰当,不会闹出科举诗写自己怀才不遇的笑话,那和当众骂朝堂官员有眼无珠没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