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肚子里墨水有限,记得的典故也有限。
换个诗题,若实在没典故可用。
她虽八岁,可能也要与冯唐共情了。
写诗,难啊!
第34章
科举考试中, 不需要每句诗都用典故,合适最重要。
然而在练习阶段,每句诗都用典故, 是提升学生水平的最有效的办法。
因此,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每位学生的案桌都堆满了书籍。一是方便随时查找典故, 二是空闲的时候可以摘抄和积累。
班里十九位学生, 每天做一首诗,用六个典故。一天就能接触到上百个典故。
全部积累下来, 数量很多,本是一件好事。
左元俊最开始也是这样计划的。
然而这天评诗结束, 他发现了问题。
左元俊道:“你们所有人今天做的诗, 全都不合格, 明天之前,要重新写过。”
学生们面面相觑。
都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古人逸事里, 经常能看到文采斐然、才高八斗的诗人挥墨泼毫, 眨眼间写下千古名句。
然而对学子们来说, 没这么容易。
要考虑平仄, 还要考虑韵部, 典故和诗题不能相差太远。写一首诗, 半个时辰起步。
晚上要练字,要回顾课上的内容,还要背诵《史记》,应对即将到来的考试。
再重写一首诗, 都没时间睡觉了。
因此, 哪怕再尊敬夫子, 还是有学生质疑:“夫子, 我们所有人的诗都不合格吗?可是刚才的诗,是大家一起点评过的,没这么多问题吧。”
其他人附和:“是啊,夫子能说的明白一些吗?”
在心底,他们不觉得自己的诗有问题。
沈南珏疑问居多。
按照从前的相处和教学方式,夫子不是这样不讲理的人,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左元俊的脸色向来严肃。
被如此质问,仍然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看向最开始发问的人:“你今日的诗题是什么?”
那人答道:“《石鼓山》。”
石鼓山是秀州的一座山,山体不高,没有名篇传世。然而长满了树,郁郁葱葱,山脚到山腰,野花枝蔓攀延,景色很好。
左元俊:“第一句用的什么典故?”
那人答:“屈原《楚辞》的沧浪之水。”
于石鼓山的山脚底下,见到汩汩清流,于是想到了屈原的沧浪之水,来表达自己向先人学习高洁志向的感情。
这个典故,虽清浊的隐含义不适合在科举的考场出现,然而只选取前半段,诗句引用合适就没问题了。
左元俊,又看向另外一位同学:“你今日的诗题是什么?”
那人道:“《行船诗》。”
内容写了他坐船见到的人和景。
左元俊问道:“第二句用的什么典故?”
学生答道:“……屈原的沧浪之水。”
又问了四五位学生,凡是诗里有水有河的,典故几乎都出自《楚辞》一书。
学生们回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左元俊道:“你们已经发现问题了吧?”
“凡是诗里有水的,你们都用《楚辞》。见到了山,都要写上‘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天上飘过飞鸟,下一句必定就是尺素。最后一句,不约而同的都是伯夷和叔齐在采薇而食。”
左元俊问:“你们当真觉得自己今天作的诗合格了?”
沈南珏理解了。
无论什么诗题,都引用相同的典故,这节课就失去了意义。
这就和写作文一样,主题不同,最后都要转到“那是一个雨夜,妈妈带着发烧的我去医院”,老师当然会生气了。
讲堂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最先开口的那位学生站起作揖道歉,“夫子,我错了,今日的诗会重新作。”
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夫子认真负责,是他们潜意识想偷懒了。
左元俊难得叹了口气:“你们也只是想作出合格的诗,是我没提醒到位。今日再和你们说一句,读书需得下苦功夫啊。”
“是,夫子。”
众人起身送别左元俊。
看着人的身影消失后,才重新坐下。
没人着急去饭堂。
一是晚上的饭没有味道,只能填饱肚子。二是今日的功课太多,在讲堂没关门的时间能写多少就写多少。
在讲堂里,用的是书院的灯油。
回到住处,费的就是自己的灯油了。
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听了一下午的课,沈南珏的肚子已经咕咕响了。
她揉了揉,暂时忽略掉声响。
铺开一张纸,照旧是练字。
练字和背书的时间点是固定的,哪怕有意外,沈南珏也暂时没打破自己计划的想法。
练完字,和李书一起去饭堂。
简单吃过饭,填饱肚子,两人就回了住舍。
住舍亮着灯,只有庄行一个人。
听到声音,他抬头,和人打了招呼:“吃完饭了?”
“吃完了。”李书答道。
看人没舒展的眉头,沈南珏不用猜都知道他在做什么:“写诗呢?”
“是啊”,庄行已经又低下头翻书,“今天晚上肯定要写完,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呢。”
说话间,朱向阳也进了门。
见到他,庄行不知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向阳,你的诗写完了吗?”
“没有。”
朱向阳惜字如金,随即看向沈南珏:“你写完了?”
他平时就将人当成对手,方方面面都要争头名。
听到庄行问话,下意识反应就是住舍里有其他人写完了。
谁的速度这么快,可能性最大的就是沈南珏了。
沈南珏摇头:“没有啊。”
知道是人误会了,庄行连忙解释道:“我就是在想,既然大家都要燃灯重新写诗,要不要把桌案拼起来,放两盏灯就够了,能省些灯油。”
朱向阳张口想拒绝,就听另外两人道:“可以啊。”
沈南珏和李书都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那就这么办”,庄行笑着开始搬桌子:“咱们也算对榻夜分灯了。”
朱向阳:“我……”
沈南珏转头看他:“你不愿意?”
自己也不能做强迫人的事。
“……愿意。”朱向阳道。
他本不想跟人交往这么深。
但见到屋内人都在搬桌子,又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近距离观察沈南珏的好机会。
也看看自己学的究竟哪里不如人。
沈南珏已经搬好了桌子,闻言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道:“那把你的灯灭了吧,明天再点。”
四人坐好。
两盏灯放在中间,照的屋内仍旧亮堂。
各做各的事,安静互不打扰。
沈南珏铺开一张纸,准备先把诗重新写了。
她今日作的诗,倒是没用《楚辞》里的典故。
比其他人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