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里想好了新的诗题,提笔写完,伸了伸懒腰,无意识打了个哈欠。
瞌睡会传染。
沈南珏打了一个哈欠,另外三个人也都不由自主的跟着打,屋内哈欠连天。
庄行揉了揉眼,看向窗外:“夜深了,子时左右。”
晚上十一、十二点多了。
到了该睡觉的点。
李书已经做完功课,道:“我去睡了,你们呢?”
“我也去了。”庄行实在有些撑不住,问沈南珏和朱向阳:“你们呢?”
朱向阳道:“我还要一会儿,你们先去睡吧。”
说话间,写满了字的那张纸,被他团起来随便扔在旁边,似乎是不满意。
庄行惊讶:“你要重写啊?”
可能是因为有了分灯的情谊,朱向阳回答了他的话:“这首诗不满意,准备重写。”
庄行咽了咽口水,觉出眼前人的可怕。
写一首完整的诗,可是要至少半个时辰,对方今晚是不打算睡觉了。
他实在佩服,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道:“我有薄荷草,要不要喝?”
为了防止犯困,不少学子们进书院的时候都带了茶。
庄行得省着银子,就没买茶,平时困了累了,就会拿自己家晒的薄荷草泡些水。
田埂边采的,不花铜板。
朱向阳:“不用。”
说话的时候,已经蘸墨写下了新的诗题。
见状,庄行不再打扰人,转头问道:“珏哥儿,你要睡吗?”
问完,对方却像是愣住了。
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庄行:“珏哥儿,珏哥儿?”
连坐在旁边的朱向阳都抬头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拍拍人的肩膀。
这时候,沈南珏才从思绪里出来。
她的眼神里还有些迷惑:“怎么了?”
“喊了两三遍,都没见你回神”,庄行玩笑道:“本来是问你要不要睡觉,现在看你都快睡着了吧?”
“不睡。”沈南珏笑了笑。
李书:“珏哥儿,你的诗不是已经写完了吗?”
“写完了。”
沈南珏低头自己写的诗,然后叠起来压到手边,说了句和朱向阳一模一样的话:“但是写的不好,要重写。”
“啊?”
屋里的三人,同时疑惑出声。
连朱向阳都没料到。
李书这时候也不困了,走到她旁边,问道:“珏哥儿,我能看看你写的诗吗?”
“给。”
沈南珏递出去,在这件事上并不吝啬。
李书认真读完:“珏哥儿,我觉得没有问题。”
没有基础错误,也没有课上说的被许多人用过的典故。
庄行同样点头:“而且珏哥儿上课做的那首诗,也是所有人之中做的最好的了,完全没有出现沧浪之水或者采薇而食。”
朱向阳看了会儿,道:“所以他才会重写。”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沈南珏。
“等等,我有点儿不懂了”,庄行道:“既然珏哥儿的旧诗和新诗没问题,为什么还要重写第三首诗?”
沈南珏原本也觉得自己没问题。
自己选用的典故没问题,同样在不合格之列。大抵是夫子太过生气罚了整个班,自己受了牵连。
这种理由能说的过去,也很合理。
但听到朱向阳说要重写,仅仅是因为达不到自己的标准。
她却想到了夫子说的那句话:大胆一些。
不止。
夫子当时想说的,不是让她大胆一些,而是让她不要害怕犯错。
沈南珏一直很重视每次机会,比如写话本,再比如书院的入学考试。话本不能出问题,因为这关系着一家人的生活。入学考试不能出问题,因为这决定着她接下来能走什么路。
机会很宝贵,所以她倾向于用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方式完成各个目标。
但学习不是。
学习需要犯错,需要大胆一些才能找到自己的极限。
若是一直在舒适区待着,就不能进步。
沈南珏写的第二首诗,水平依旧很稳定。
和班里的其他人比,仍旧是头名。
并且写的时候,用时更短、速度更快。
这就是问题所在。
高中生做1+1,总是容易的,不费脑筋的。
只有遇到了难题、高于自己水平的题,才会觉得困难、耗时,让人眉头紧锁。
人总做1+1,水平是不会提高的。
沈南珏没藏私,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所以才要重写。”
听完,住舍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还是李书先开口,道:“珏哥儿说得对,我们得自己为难自己。”
庄行只能感叹一句:“珏哥儿,怪不得你和向阳能天天被夫子夸。”
原来不知不觉,他就已经和人有了差距。
话还没说完,又见原本准备睡觉的李书披上了衣服。
庄行:“书哥儿,你不睡觉了?”
“再练一张字。”李书道。
庄行:“……”
他索性又将灭掉的那盏灯重新点起来,道:“那我也陪你们学一个时辰。”
沈南珏轻笑:“你放心,我们写字和翻书声音不大的,想睡就睡。”
庄行摇头:“你们都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再说,今天晚上多做些功课,明天就能多休息一会儿。”
见劝不动人,沈南珏就随人去了。
她继续构思自己的诗。
放弃通用次数最多的韵。诗题需要什么韵,便选什么韵,不考虑字数多少、难度高低。典故也是如此,需要什么典故,便往里面加什么典故,不生搬硬套。
脑子里的典故不够,便一页一页的翻书找。
从诗出发,而不是从自己的知识库出发。
也因此,第三首诗,沈南珏写的格外费力。
几乎每个字,都思考了许久,删删改改四五遍,整首诗才完成。
再抬头,脖颈的骨头都咔嘣一声。
沈南珏晃了晃脑袋,不经意瞥见窗外,才发现天都蒙蒙亮,很快就要到起床的时间了。
一首诗,竟然写了两三个时辰。
比往常用的时间都要多。
她将诗又读了一遍,很喜欢。
这种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比不了的。
天都亮了,她准备去床上眯一会儿。
站起来,才发现庄行和李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
旁边的朱向阳倒是也没睡,熬了个通宵。
听到动静,对方看过来,问道:“你写完了?”
沈南珏点头:“你呢?”
“写完了,正在背书。”
防止把旁边的人吵醒,朱向阳难得体贴一次,用气声道:“你写的诗我能看看吗?”
“看吧。”
沈南珏实在有些困,“你不准备睡?”
朱向阳:“很快就背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