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开心两秒,夫子就又点了她的名:“南珏,念一念你的文章。”
沈南珏的唇角顿时拉平了:“……是,夫子。”
她只希望,念完后的评价能没有那么犀利。
“夫以射为道,张则紧,松则弛。张之过甚,则力竭体衰。松之弛废,则矢无力而坠。弦如此,推其理于治国,亦如此。是故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
沈南珏的语速不快,能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期间不少人都在纸上勾勾画画,若有所思。
等到念完,甚至还有人沉浸在文章中。
左元俊问道:“你们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
相比刚才,这次大家都夸的言之有物。
“层层递进,每句话都与前一句话有关联,与题目有关。”
“而且首句也很好,解释地通俗易懂,篇幅还短。”
“选的《中庸》,既有义理,又关乎治理国家……”
“很好。”
很好。
这也是左元俊心里的评价。
第一次写,虽然形式有问题,但对方将基本的经义框架搭建出来了。
他问道:“南珏之前写过经义?”
“没写过”,沈南珏谦虚道:“翻过些其他人写的文章。”
左元俊点头让人坐下:“写的不错,格式问题要改。”
该夸的时候,还是得夸两句。
沈南珏长舒口气:“谢谢夫子。”
幸好幸好,逃过一劫。
之后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你这篇文章,放到早上的熬夜与睡觉论辩也能谈上一段时间。”
意思是过于空泛,什么题目都能适配。
再白话一点:说了和没说一样。
“想法挺多的,是想让大家帮你说讲清楚吗?”
意思是提了三个观点,但观点说完就写下一段了,完全没有论证。
“圣人说的‘叩其两端而竭焉’很有道理,但不能重复五百字。”
意思是论据过于单一。
“……”
挨个点评完,只有两三个人的评价还算温和。
得亏是已经学了两年,学生们被反复折磨过,脸皮都厚了许多。
若是刚入学那会儿,都能把人说的掉眼泪。
上午进书院,下午就想抱着铺盖回家安慰受伤的心灵。
左元俊点评完:“别灰心,第一次写都是这样。”
心里却明白。
这种时候,学生最是认真好学。
他也不耽误时间,给学生们开始讲经义题。
现在还没有八股文,但经义题的基本格式已经固定了。
前两句要破题,开门见山。
点明整篇文章的要旨,让考官第一眼就能看到。
其后,就要承题。
对给定的主旨进行阐述,并进行“小讲”,也就是开始初步议论。
这些内容统称为“冒子”,在这之后要写“缴结”,也就是总结句。
左元俊一边说,学生们飞快地在纸上记。
他见到提醒道:“你们可以在自己的文章上更改,先将格式学会。”
很多学生,听夫子说的时候,觉得自己都能理解。
但真正自己写,就会茫然。
这时候,事先让人写一篇文章的好处就有了。
比对着已经写完的内容,就觉得哪里都是问题。
在这个基础上,记得也更牢。
学生们恍然大悟。
夫子们让做什么,果然有其深意。
沈南珏耳朵听着夫子说话,手里的笔没停。
破题要提前,引入应该放到缴结后。
这里少一处小讲。
虽然被夸了,但也是相比其他人好些。
问题同样很多。
沈南珏一一记下。
其余时间,也和其他人般,提问自己不懂的地方。
没讲完,就到了下课时间。
左元俊意犹未尽,道:“余下的内容,我们明天继续。”
用了十天左右的时间,才将经义题的格式讲明白。
除去前面的冒子部分,还有官题、原题、大讲、余意、原经、结尾六部分。
总共十部分。
官题,就是将题目抄一遍,作为引入。
原题和大讲,是正篇文章的核心部分,由此正式展开议论。
里面还包含了不少论证方法,比如正论、反论,大多时候都要用扇对,也就是意义相对的偶句。扇对又可以分为前扇、过接、后扇。
余意也叫从讲,则是接了大讲的议论,言语相对简单,对主旨进行补充或者深化。
原经,则需要引用圣人名言,将主题拔高。绝大部分,都是赞颂大周,赞颂官家,赞颂朝廷等类。
类似于作文里的升华。
结尾,顾名思义,给文章作结。
教完格式,左元俊便开始让他们专项练习。
一块一块地慢慢啃。
比如这个月,只练习破题。
学会破题了,下个月就练习破题和承题。
寒意来的猝不及防。
闭着眼睛洗完脸,回去的时候,才见到地上凝了霜。
沈南珏往手里哈了哈气,试图让自己暖和些。
“好冷。”庄行抽了抽鼻子。
四人不约而同地翻起了箱子,从里面找厚衣服。
各自多穿了一层,才往外面走。
庄行道:“今天还是学承题吧。”
“应该是”,李书回答:“昨天写的还没有评。”
庄行叹了口气。
他问道:“你们觉得,是当时写诗累,还是现在写经义累?”
写诗当时的用典专项训练,现在想想,似乎都眉清目秀了。
他现在更害怕,夫子不知道从哪本书里抽出来一句,就让他们破题。
沈南珏看向他:“两个里面,一定要选吗?”
庄行:“……”
是了,都让人很绝望。
李书:“幸好现在讲堂关门的时间晚了。”
那场论辩结束后,过了些天,堂长便告知他们,晚上可以多在讲堂学一个时辰。
书院答应了。
自然,灯油一类的东西,也会由书院提供。
论辩大胜利!
讲堂里有桌椅,比在住舍写字舒服。
而且还不用每天抱着书跑来跑去,效率都高了不少。
年节休沐的时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