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界哼一声。
转过身去,不愿意再搭理人。
说完,宝嘉帝又道:“赵爱卿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国库每年空一些,越拿越少。等到拿不出来了,到底是先救天灾中的子民,还是保证边关的安稳呢?说句实话,朕的心里也担忧啊。”
“不知众位爱卿,可有什么法子?”
言毕,还叹了口气。
这份和议是先帝签下的,倒不必再三缄口。然而在朝堂上提起,再配上官家说的这些话,就很耐人寻味了。
官员们心里想的多。
却没有敢站出来的。
沈南珏品了品这席话,明白过来,最先开口的那位官员,一定得了官家的命令,故意演这一场戏,为的就是引出这个话题。
事前还没通知陈界。
陈界和宰相王吉为一样,是旧党。
辽国的事情上,偏向于保守,不愿意朝堂之内进行更多的变革。
照这样推理的话,宝嘉帝这次倚重的依旧是新党。
三、二……
沈南珏心里倒数的声音还没停,朝堂之内就传出来声音。
一位年轻的官员站出来:“官家,臣认为想解决此事,一是开源,二是节流。开源,即重新更改税率,让国库重新丰盈。节流,即是每个部门都要将账册做的更详细些,就像前些天的籴银,需要赈灾银、修堤银,先列出账册,让众部门审议,没问题后,再由户部批款。”
沈南珏偏头,将对方的脸记在心里。
又一个新党。
这话出来,当即有人反对,是户部的人:“大人话说的轻巧,一听就知道于赋税之策毫无了解。税率一动,关乎的可是天下百万千万的人,税率哪怕提高千分取一,也会有无数人因缴不起税银而流离失所。税银减少,明年的国库比今年还要更空一些,届时的空缺,由大人补上?”
这话说的在理。
“税不能乱动,大人说话前可要三思啊。”
“大周的税是数百年调整好的,岂能随意变动?可不是税高了,收上来的钱就多了啊。”
“但去年的税银,比前年少了数十万两,是哪里出了问题?”
“……”
皇帝提出问题了,他们这群臣子们自然是要积极表现、为其分忧的。但每有一人提出想法,就有人反驳,觉得这里不好,哪里不好,最后断定:不可行。
讨论的热烈,有用的建议一条也没有。
今日是韩逐正做记录。
沈南珏在他的旁边,微微低头,看对方着急地在纸上写着字,有些凌乱,过后会再重新抄写一遍留存在崇文院,重要的是不能有遗漏。
陈嘉音小声说:“像今天这种情况,就比较难记,咱们也帮忙记着些。”
沈南珏应了声好。
她一心二用,还能分出心思分析皇帝的用意。
新党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出改革税率,定然是有授意。争吵再久,皇帝铁了心想做,也没人能拦得住。
重要的是,官家想怎样改,又让谁来改?
正思考的时候,郑翰忽然开口,道:“官家,臣有奏。”
宝嘉帝:“爱卿说说。”
郑翰道:“税之一事,关乎千家万户,定然不能仔细更改。税高,轻则农商不通,重则伤及朝廷根本。税轻,国库不丰,银两短缺。臣思来想去,这不是去年殿试的策论吗?”
他激动道:“臣觉得,是否可让新科进士提些建议,说不定能有好法子呢!”
就站在旁边的沈南珏:“……”
合着这是给她下套呢。
宝嘉帝欣慰点头:“爱卿所言甚是,殿试为朝选材,也应听一听他们的看法。”
说完,就叫了十几位官员到常朝殿,还有沈南珏三人。
这是执意要改。
宰相及户部尚书对视一眼,都知道没办法让官家收回成意后,目标就变了:无论怎样改,起码自己不能吃亏。
上次的科举改革,郑翰不仅得了美名,考进来的寒门学子,对他的好感也很高。慢慢积累下来,对方隐隐还压了自己一头。
目标变了,讨论的速度就快很多。没过多久,就确定夏税和秋税的税率不变,免役钱也不能动,那就只能改商税。
改低还是改高?
宝嘉帝的御案上是沈南珏曾经写的殿试文案:“你们看看,按照这样改怎么样?”
沈南珏能得状元,就在于文章详实可靠,是能够直接应用的良策。
“写的不错。”
“考虑的很充足,也兼顾了大商贾和小商人。”
“但这份文章是榷场的税,能够用到其他地方吗?”
“不能,绝对不能……”
沈南珏身为当事人,此刻也开口道:“不能。”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她完全是依照着书本和自己的经验作答的。但在户部总了一个月的账,对大周的状况也更加了解。
相比前朝,大周商业发达,商税的收入占到总收入的一半。要是改的不对,势必伤筋动骨。
沈南珏认真道:“殿试文章里的数据,大部分都是举例,而且与实际情况相差甚远,若是想改商税,必须重新计算。”
一瞬间,殿内的主角就变成了她。
宝嘉帝问道:“若是将这件事交给你,能算出来吗?”
一个机会。
一个巨大的机会。
若是能够将这件事做好,手里就有了筹码,升迁是稳稳的,让宝嘉帝彻底信任自己。
更重要的是,能掺和一脚户部。同是六部,也有高低上下,户部和吏部排在前列。一个是钱袋子,另一个管着文官的升迁,其中管钱的户部地位最高。
她想要计算商税的具体变动,自然要大量数据,想看什么账册就能看什么账册,户部来去自由。
但若是做不好……
沈南珏走到正中间,微微俯身,对着宝嘉帝道:“官家,臣可以。”
第84章
宝嘉帝:“若是办不好的话……”
沈南珏的头微低, 然而背挺的很直:“臣任由官家处置。”
宝嘉帝坚持改赋税,若是失败了,面子上过不去, 肯定要找个背锅的。既然决定把握住这个机会, 她也做好准备了。
左不过是贬谪,崇文院三年修撰结束后, 将自己派去荒郊野岭的地方做知县, 再也不能回汴京城。
宝嘉帝满意:“沈修撰有心,朕也颇为期待。既如此, 陈编修与韩编修做副手,一起把这件事做好。期间若是有需要的, 其他部门也需从旁协助, 不得耽误。”
“你们毕竟还年轻, 不能肆意妄为。”随后对旁边的王吉为道:“爱卿啊,你和户部的人多盯着些他们, 若是有问题, 及时和朕说。”
一方面, 是想让改商税再稳妥些。另一方面, 也是和王吉为示好。演了这么一出戏, 没提前和对方说, 得让人平衡些。
等到真正施行的时候,若是王吉为领着朝堂的官员反对,阳奉阴违,事情也不容易做。
王吉为行礼:“是, 官家。”
从常朝殿出来, 他便慢了脚步, 在不远处等着沈南珏。
沈南珏稍稍拱手:“大人。”
王吉为:“可想好怎么做了?”
沈南珏道:“此事事关重大, 臣要认真考虑几天,不敢冒进。”
王吉为打量着对方。
那张脸和官家极为相似,但性格又是截然不同的。
宝嘉帝喜欢中庸,对待官员向来宽和,极少发火。朝堂之上纵然吵吵嚷嚷,新党和旧党也各安其事,处在一种平衡。
沈南珏却并非如此。
初入官场,就敢插手赋税,还主动揽下了更改税率的事,说一句胆大包天也不过分。
两个极端。
更重要的,宝嘉帝似乎都被沈南珏带着胆子大了些。从前有了想法,要细细思索好几个月,把朝堂之上的人全都召见一遍,然后再提出来。
现在一有想法,就要喊沈南珏的名字了。
王吉为摇摇头,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沈修撰若是想好了,直接来找本官便好。”
崇文院内。
陈嘉音和韩逐正正襟危坐,全然没有先前的闲适,各自拿着纸笔写写画画,一边回忆自己殿试文章的内容,一边思考有没有改进的方法。
官家让他们帮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自然要把握住,从神态就能看出他们的紧张和重视。
反观另一旁。
沈南珏悠闲地喝着茶,偶尔翻翻桌上的史书,仿佛在宝嘉帝面前揽活的人不是她。
分析许久,浑身都累的韩逐正抬起头,就见到对方的这个模样。他愣了片刻,随后小声道:“沈修撰不会是被吓到了吧?”
“怎么可能?官家面前,沈修撰都能面不改色”,陈嘉音已经给人找好了理由:“每个人的思考方式都不同,沈修撰看着清闲,可能一直都在想方法呢。”
人没动,但脑子一直在动。
这么一说,就合理许多。
韩逐正点头道:“咱们把动作放轻些,别打扰到沈修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