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两人对话的沈南珏:“……”
她只是觉得,等真正开始干活,就歇不了了,想趁着这个机会,多休息两天罢了。
休息了三四天,时间差不多。
沈南珏便往户部走。
陈嘉音和韩逐正跟在旁边,看到熟悉的门窗,又想到了先前总账的苦日子。
陈界见到他们,笑呵呵地道:“户部的人,你们应该也都认识,想必不用本官再多做介绍。”
他对着户部的所有人道:“沈修撰得官家的命令前来办事,在户部自由出入,若是想要什么账本,悉数拿出来便好,不得推脱。”
随后又指派了四五个人:“你们的术算好,接下来几个月,就跟着沈修撰做这件事。”
官家打的一手好算盘。
他不支持更改商税,就把自己的孙子塞进来,办不好事,孙子面上无光,他这个当祖父的,难道能置之不理?
因此陈界找来的人,都是户部的好苗子。
沈南珏:“多谢大人。”
她与户部的几位互相夸赞寒暄两句,就开始做起正事,让对方将汴京城近十年商税的所有账本都拿出来。
“近十年?”户部的人惊讶道。
沈南珏点头:“应该能找到吧?”
户部的人道:“近三年的好找,再往前许多账本已经送到库房里了,不太容易翻。”
沈南珏笑着道:“那就从库房里搬出来,麻烦大人了。”
不少账册都积了灰,好在没有损坏,保存的还算完好。仅是汴京城一地的账册,就把屋里堆地满满的。
她简单给每人划拨一块地方:“大人们精通术算,应该也知晓想要合适的商税,需要先找到商贾的本钱和利钱。这些账册不需要仔细看,把行商和坐贾的本钱和利钱找出来,列在册子上。”
众人应是。
随后就开始埋头苦干了起来。
前两天还好,虽然做的慢,但每本账册的数据都没有问题。几天过后,新鲜劲没了,交上来的数据就极为敷衍,甚至还有完全复制上一年数据,只改末尾一两个数的。
不仅如此。
早朝也不安稳。
纵然宝嘉帝心意已决,一些古板的官员仍旧坚持商税不能轻易变动,动了就会出大问题。
宝嘉帝倒是不生气,只问道:“商税没问题,为何一年比一年少?夏税和秋税都没少,唯独商税相比五年前,直接少了一百万两,爱卿说说,这钱都去哪里了?”
一位官员道:“行商本就不稳,今日买的人多,明日买的人少,商税也会变动,应该还算正常吧。”
这么牵强的理由出来,其他官员们都闭了闭眼。新党觉得好笑,这是嫌弃官帽太重,想松快松快了吧。旧党嫌弃对方蠢,怎地让他出来说话。
宝嘉帝也笑着道:“依照爱卿的说法,朕给你五年时间,可能把少去的一百万两补回来?”
官员沉默不语。
他可没有沈南珏一样的底气。
此路行不通,又有官员出来说兹事体大,怎么能轻易交给沈南珏这么年轻的一个人呢。她去年考中状元,进了崇文院,大部分时间都在修史录书,出了问题怎么办?
户部尚书陈界倒是站出来了:“臣和王大人在旁看着呢。”
孙子和沈南珏绑在一块,相比旧党,他自然要先兼顾自家。
反倒是沈南珏站出来:“官家,臣有奏。”
宝嘉帝的眉微动:“沈修撰想说什么?”
沈南珏道:“这位大人说的不错,臣确实年轻,只在户部待了一两个月,经验不足,容易出问题。”
听到这话,她旁边的官员,也就是尤项明身子都站直了许多。
瞧见了没有,本人都害怕了!
还没高兴完,就见沈南珏转过头,看着他道:“朝堂之上,有才稳重、重视细节的大人们不计其数,于商税也有精通。愿意参与商税改革、为朝廷贡献一份力量的,都可以参与。”
“这样就能有两份方案,互相作为参照,讨论起来也更有理有据,能选出最好的,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沈南珏说话不疾不徐,脸上还带着浅笑。
看不出半分着急。
而且这一番话听下来,她不贪功,不自傲,还给出了解决办法,属实天衣无缝。
但一开始质疑的尤项明犹豫了:“这……”
他只是不想让沈南珏做这件事,没说自己想做啊!
沈南珏却不放过对方:“大人还有更好的意见?”
她为皇帝办事,会受委屈、会被质疑、会被言官上折子,这些都是早已预料到的,但不代表要一直忍着。
既然觉得自己做不好,那他也一起干活吧。做完之后,两人再当众比比,至于谁会丢脸,那就看各自的实力了。
尤项明支支吾吾:“我……我就是……”
宝嘉帝心情愉悦:“朕觉得沈修撰说的不错。两班人同时算,出问题的概率也小。”
他一连点了五六个名字,其中还有王吉为儿子收的徒弟,是上上次科举的榜眼:“你们可愿意?”
对于宝嘉帝来说,商税改完,国库的银子多起来,才是他想要的。最后是沈南珏抢到了这个机会,还是宰相一派,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们不应,就是当众承认自己不行。
无论心里怎么想的,都回道:“愿为官家解忧。”
沈南珏朝人笑笑。
领头的尤项明,忽然觉得背后一凉,深感不妙。
他的直觉是对的。
改商税听起来简单,然而各地物价不同,买卖的品类不同,还有诸如粮食、农具等免税的东西,都要从结果中刨除。税率要从万分取一、甚至十万分取一开始计算,每次重算都是大工程。
不仅如此,想要得到准确的结果,就不能只看当年的商税,前十年甚至二十年的都要看。
工作量极其繁重。
尤项明做了一天,就深深地感到后悔,自己不应该在朝堂乱说话的。
与他一起干活的人,面色也是同样难看。
有人提议道:“不若再找些人过来搭把手?”
尤项明也点头,但刚开口,就被陈界骂回去了:“你们把户部当什么地方了,谁想来就能来,想看什么账本就能看什么账本?要是想找人帮忙,官家同意了再说!”
“不然的话,不许踏进户部一步!”
尤项明不占理。
连连和陈界道歉,随后又回了位置,开始盯着账本计算。
他们这边不顺利,沈南珏那边也有状况。
成为崇文院修撰后,她时常在宫城里走动,大部分官员,除了前两天被这张脸吓到,后面也都慢慢看习惯。
然而这都局限于沈南珏向来温和有礼,不轻易与人起冲突。哪怕是只说过一两句话的模样,见到人也是一副笑模样。
如今她生气了,脸色严肃。
眉微微向上挑,看过去的视线,无端多了些严肃和逼人的气势。
沈南珏看着户部的一人问道:“这是宝嘉十七年,汴京城商税降低千分取一之后的收入?”
被质问的人,心里紧张地怦怦跳。
还有些心虚。
他道:“……是。”
沈南珏:“没算错?”
那人道:“没算错。”
沈南珏把话挑明,声音不小,能够让院里其他的人也能听的清清楚楚:“大人,我知道您在户部做了许多年。突然多了一件活计,每天从早忙到晚,可能会累些,今天就好好歇歇吧,明天再重新核查一遍。”
说完,将账本还给对方。
那人的脸色难看了些。
话说的委婉,但实际上,不还是让他重做?
他想仗着资历压人。
抬起头,见到那张肖似官家的脸,要说出口的话慢了一瞬,就没了先机。
沈南珏道:“商税的事,官家在早朝与常朝殿上都提过,相比各位大人也都清楚,这件事必须要做。我们做不出来,那就是对面的尤大人做出来,赏赐与功绩也会给他们。”
“既然都要忙,为何不忙得有效果呢?辛苦两个月,为自己博一个好前程,大人们应该能算清楚这一笔账吧?”
汴京与地方的官员何其多,许多人有才能,但只能在一个知县的位置待到老,缺的就是一个机会。
如今机会摆在面前,都把握不住的话,那只能说明对方和好前途无缘。
沈南珏把道理说清,再加上将尤项明扯了进来。竞争之下,户部的人干活就老实认真了许多。
陈嘉音和韩逐正看着新呈上来的账册,内心都叹一句:差距太大了!
同年为官,他们要是遇到这种情况,想必还在焦头烂额怎么做呢。
晚上回到尚书府,陈嘉音将这件事和陈界说了,就见祖父叹口气:“沈南珏此人,当真厉害。”
陈嘉音也点头:“是很厉害。”
回想前年,他在解试真题册内见到沈南珏文章的时候,还觉得对方比不过自己,说不定名声是被夸大了的。
如今却是真真感受到了。
不止文章。
在其他的方面,他也比不过对方。
他又道:“祖父,我也会在户部好好做的。”
承认对方优秀是一方面,自己也不会妄自菲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