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项明沉默不语。
这些内容,他确实没想过。
有的官员手揣在衣袖里,也不敢随意乱看。
彼此都心知肚明。
没人敢站出来反驳。
沈南珏便继续添了一把火:“真要说的话,国库少的银子,反而是掉进了那些胡乱收税,逢路设卡的官员兜里。”
宝嘉帝的脸色严肃了些:“沈修撰,依照这种情况计算,商税应该怎么降?”
沈南珏道:“过税降到千分之十八,住税降到千分之二十七。最重要的是,不允许各地随意设卡收税,商税至少可以增加二百万两。”
她家里就开着话本铺,每年交税合不合理,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没亲自经历过,说不定也就和尤项明给出同样的答案了。
具体的细节,沈南珏便让陈嘉音等人说,让他们都有露脸的机会。
数据详实、可靠,商税降低与提高,对应的收入是多少,也都罗列地清清楚楚。有不少官员没跟上,询问细节,也都一一耐心回答。
等大殿之内的声音渐渐消失,宝嘉帝笑着道:“看来此次,是沈修撰更胜一筹了。”
他很满意。
这件事交给沈南珏做是对的。
“只是朕还有一个问题。”
沈南珏:“官家请说。”
宝嘉帝:“商税易改,然而州县官员们设卡收税的事情,怎么制止?”
这类的事情,从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知道了。若不是大周比从前安稳数倍,商税却没有增加,还一年比一年少,他也不会试图改变。
这是件难事,宝嘉帝原本没想过让人立刻给出答案,准备让朝堂上的官员好好想想,有办法的就拟一份折子。
不成想,沈南珏再次站出:“官家,臣有奏。”
宝嘉帝:“沈修撰有好办法?”
语气已经有些惊喜和迫不及待了。
其他的人,都显然成了陪衬。
包括太子。
沈南珏道:“改变胡乱收税的事情很简单,只需要一份小报。”
在理商税的事情,她就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法。
“小报?”
“朝廷只有邸报,哪里来的小报?数年前曾明令禁止民间发行小报,沈大人难道不知?”
“是啊,外面的小报都是私印的……”
“……”
太子未有言语,看向沈南珏。
宝嘉帝让他们安静:“先听沈修撰说。”
沈南珏:“官家,小报上面的内容繁杂,甚至还有朝堂相关的事情,着实僭越,从前禁止也是对的。但依臣看,若是能够明晰小报的内容,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好处要多于弊端。”
“小报与邸报不同,将改过的商税放在小报,不出一个月,整个大周都能知道这件事。”
考科举的时候,她就有过这种想法。小报屡禁不止,就说明是符合民间需求的,也能打破寒门与贵族的信息差,让科举更加公平。
不用像她一样,想知道朝廷大事,还得每天跑到码头听人聊天。
琢磨了琢磨这句话,郑翰开口:“从前各位商贾也知道税率,然而该设卡的地方,还是会设卡。通过小报知道,就能避免了吗?”
听起来不太行。
沈南珏:“小报让改过的商税流传开,只是第一步,之后才是重中之重。试想各位大人是行船的商贾,肯定会选税少的地方做生意。而这些信息,小报都会写。”
“税少,船多,人多,生意多,大家都愿意去,当地的税收收入,比起前些年定然也是多的,这就是知州和知县们的政绩。税多的地方,哪怕物产丰富、百姓众多,生意慢慢减少,久而久之,也会比不过其他地方。”
当官的,都想要个好政绩。
这种事情不需要朝廷出手,商税改掉之后,商贾们自会找到好地方。
郑翰:“沈修撰说的在理。”
太子难得开口:“沈修撰,可否再问一个问题?”
他听的认真,此刻也忍不住心里的疑惑了。
沈南珏:“太子殿下请说。”
太子问:“商税减少、没有官员设卡多收税,于商贾们是有利的。但怎么能保证,国库的银两变多呢?”
这话说出来,宝嘉帝还算满意。
比之前表现的好多了。
储君有远见,对大周也是一件好事。
沈南珏:“商人会往税少的地方走,百姓自然也会买更加便宜的物件。余钱多了,生活好了,百姓买起东西,犹豫的次数变少,都会重新变成商税回来。”
这就是流通。
将原本官员收到自己口袋的钱拿出来,平均分散到百姓的身上。
太子点头:“多谢沈修撰解惑。”
沈南珏客套道:“不敢。”
宝嘉帝:“众爱卿还有其他的想法吗?”
其后也有人提其他的法子,比如让监察御史多去巡查,让户部多检查账本。但说来说去,还是不如小报的效果好。
从前,都是谁提的意见,就让谁执行。但沈南珏刚忙完商税的事,再把小报的事交给对方,说不定身体都要累坏了。
宝嘉帝思考片刻,点了大理寺和刑部的人:“你们这些天,把小报相关的法则详细拟好,然后拿到朝上讨论。”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应是。
早朝结束。
回到殿内后,宝嘉帝就开始想给什么赏赐。
户部的人好说,赐些银子绸缎,出力较多的两人,就往上升半级,补上空缺。
最后就是沈南珏。
要说话的时候,宝嘉帝顿了顿。
总管太监笑着道:“官家是为难沈修撰的事了?”
宝嘉帝叹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笔:“你说,沈修撰怎么去年才为官呢?”
话是这样说,语气里的喜欢怎么藏都藏不住。
总管太监便顺着他的心意道:“沈修撰虽是去年才为官,然算下来也差不多有一年了,往上升升,也算合适。”
有才之人,向来和普通官员是不同的。
宝嘉帝觉得这话说的不错:“既如此,便授崇文院修撰沈南珏正六品奉直大夫,兼户部度支司郎中。再赏白银百两,贡品绸缎十匹。”
总管太监领了旨意,宣读下去。
没一会儿,消息就再宫城之内飞快地传开了。
奉直大夫是虚职,但也是正六品的行列,起码俸禄是实打实的升了半级。
至于户部度支司郎中,更是让人羡慕,这可是有权利的实职!无数人头发花白,都熬不到这个位置。
回家的路上,尽是恭贺的人。
沈南珏一一谢过,临到门口,笑容还是没消失。
见到人这么早回来,还这么高兴,巧娘问道:“有好事?”
“阿娘猜的真准!”
沈南珏把赏赐的东西拿出来,道:“官家给的,还给我升官了。”
瑜姐儿和谢之瑾也在。
围到旁边,看见这些东西,竟然还有些习以为常。
一想到是珏哥儿,就觉得怎么样都是应该的了。
谢之瑾更关心另一件事:“之后还会忙吗?”
“会好很多”,沈南珏道:“能歇一阵子了。”
现实情况复杂,要将各类商品折算成银钱,再模拟每艘货船可能遇到的税卡,非常麻烦。忙了这么些天,她实在是有些累了,好在官家没把小报的事也交过来。
谢之瑾:“那就好。”
瑜姐儿也笑着比划:《真千金》编成戏了,要不要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去瓦子看?
沈南珏:“可以啊!”
她来了兴趣:“戏编的这么快吗?我记得之瑾前几天才说和瓦子那边谈好。”
巧娘把饭端出来,打趣道:“你成天忙着,时间就过得快,一眨眼就过去了,都没发现咱们院里的花已经开了吧?”
沈南珏偏头看过去。
原本是空地的地方,已经有了浅粉和浅黄色的花骨朵。
她夸道:“阿娘无论是种菜还是养花,都好厉害。”
巧娘笑着说:“等花开了,剪两朵放到花瓶里,放到屋里也好看。”
沈南珏心疼:“不用剪,想看的话,来院里看就好。”
谢之瑾问:“晚上点着灯看?”
还学会打趣人了。
这是暗戳戳说她每天回来的晚呢。
沈南珏的眉微动:“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