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惟天生民……”
没背出来,低头去看书。
随后合上, 再开始背。
这次前半句记住了, 后半句又忘了。
想再翻开书看的时候, 忽然有人道:“惟天生民有欲, 无主乃乱。”
正是隔壁桌行商之人。
“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客栈掌柜的儿子重复一遍,向说话的人拱手:“多谢郎君指点。”
“指点算不上”,许华笑着挥挥手:“我儿子也在读书,天天念叨这两句,我都背下来了,结果他还没背下来。”
也是够让人头疼的。
刚才听到这句,他习惯性接上。随后才意识到,对方不是自己的儿子。
许华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郎君也是准备考科举的吧?”
“对”,客栈掌柜就在柜台的位置,接话道:“让他试试,能考到汴京的话,多好的一件事啊。”
许华:“就是说呢,做官可比行商舒服多了。”
沈南珏这时候道:“行商赚的银子,比官员们的俸禄要多吧?”
许华和客栈掌柜转头,看到她这么年轻,不约而同地道:“小郎君,这你就不懂了吧?”
沈南珏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许华道:“行商谁都能做,官帽可不是谁都能戴上的。哪怕只是一个县令,不让你做生意,也得乖乖夹着尾巴走。”
沈南珏状似不解:“县令管着当地百姓,只要咱们不招惹,就没什么问题吧?现在有小报,能知道各地的过税,买完货物,坐着船离开,应该碰不到县令吧?”
“这种情况当然好,不过你还是太年轻了”,许华是个热心肠的人,给人解释道:“若是当地的货物数量有限,大家都想买,你怎么抢到?”
“再或者,你和另一队行商的人起了冲突,对方找县令使了银子,要把你的货物扣下,这样该怎么做?”
沈南珏的脸上闪过犹豫神色:“是不好办。”
随后,她问道:“我看郎君要往北走,难不成是去雄州做生意?”
铺垫了这么久,终于问出了在意的话。
许华点头:“做点小生意,排不上名号。”
沈南珏问:“雄州有榷场,不知这生意是好做还是难做?”
谈到正事,许华的警戒心就高了许多。
没有刚才的侃侃而谈。
他笑呵呵地道:“榷场和其他地方一样,有好做的生意,也有难做的生意,每次都说不准。”
许华:“小郎君这么年轻,也是要往北?”
“去做生意”,沈南珏道:“我爹觉得我在家里不成事,处处都比不上弟弟,准备往北边走走,还不知道去哪里呢。”
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富商子弟。
谢之瑾默默喝着粥。
还分出一个眼神,看人表演。
让他说的话,对方都可以去瓦子里的戏台上了。
挑不出毛病。
也不会让人怀疑。
许华提醒道:“北边可不安全。”
沈南珏没把这番话听进去:“我也不会往边关的地方走,买些北边的东西,拿到汴京或者南方去卖,能赚到钱就好。”
赚钱哪有这么容易。
然而是陌生人,一些话就要斟酌着说。
许华:“辽国的人一般情况都过不来,但过来了,伤到自己,可没处说理。”
话刚说完,他身边的人就招呼道:“走了,咱们得抓紧赶路,能早一天过去,就早一天过去。”
出了客栈,还能听到同行人道:“你和那个人说这么多做什么,过些日子,钱花完了,自然就灰溜溜地走了。”
“人还年轻,和我家儿子年纪差不多大,就想多说两句。”
“往南走多好,非得往北走,估计真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
许华等人走远。
客栈掌柜的儿子继续背书,悠哉悠哉地念着文章。
沈南珏等人收拾好行李,也准备离开:“掌柜的数数银子。”
“没少”,客栈掌柜笑着道:“客人您的马也已经喂好了,直接去后院就好。”
把账记好。
也已经见不到对方的身影。
这时候,客栈掌柜才反应过来:“他们不是行商吗?怎么还能有马的?”
掌柜儿子接茬道:“有钱人在家里养马,也不算稀奇事吧?”
普通百姓能养马,官府会定期检查。马不能瘦了,病了,养的好会给银子。但有钱人家,一般都是为了面子上好看。有辆马车,就说明过了官府那一关,街里邻居都会高看两眼。
客栈掌柜摇摇头:“家里有钱,读一读书多好。”
……
沈南珏任了雄州通判,然而还兼着河北东路转运判官的官,于情于理,都要先去大名府拜见当地的转运使。
来的时候,她就把河北东路各官员的情况了解好了。
河北东路的转运使,还算是熟人。
停了马车,沈南珏带着人往转运司的府衙走去,道明身份,将吏部的调令给了对方,就被请到里面。
衙役道:“大人现在此处歇歇,已有人去寻转运使大人。”
沈南珏点头,随后让禁军跟着人去喂喂马。
前厅就只留沈南珏和谢之瑾两人。
一路上的城镇还算多,然而赶路总是辛苦的,两人坐下也没客气,把杯盏里的茶水全都喝光了。
沈南珏又倒了一杯,问道:“还要不要?”
“要”,谢之瑾的耳朵动了动,道:“有三个人,在最外面的那层门。”
他的听力,着实比大部分人都要好。
沈南珏笑着道:“那我们还能喝一盏茶。”
作为一路的府衙,修建的也很大。走进来的时候,就有三道门。大周的建筑讲究中庸和谐,既然前面有三道门,想必后面也有三道门。
茶水喝完。
人也出现。
谢之瑾说的没错,确实是三个人。
沈南珏重新站起,朝对方拱手,介绍自己:“各位大人好,沈南珏前来拜见。”
她来之前,河北东路的官员们就得到了消息。这些年,他们也都很耳熟这个名字。除了做事大胆,还有一个原因:对方和皇帝长得像,据说是先前那位皇子流落在民间的儿子。
没有认祖归宗,官家对人也是特殊的。
哪怕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真正见到这张脸的时候,桓鹏和他身边的何从科、吕然,也掩藏不住眼里的惊讶。
这是长得真像。
“不用多礼”,桓鹏给她介绍另外两人:“何大人,河北东路安抚使。吕大人,雄州的知州。”
吕然点头:“我刚好前来递交雄州今年的籴钱账本,过两天往回走,不若沈大人到时候与我一起?”
沈南珏笑着道:“多谢大人带我一程。”
“赶了这么远的路,还没吃东西吧?”瞧着天色已暗,桓鹏带人往里面走:“我已让人安排好了,咱们边吃边聊。”
大周二十一路,上百个州,通判更是多。放到其他人的身上,桓鹏可没这么多的心思招待,但沈南珏不同。
官家极为重视对方。
他自然也不能怠慢。
沈南珏没有推脱,带着谢之瑾一起过去。
桓鹏笑着道:“郎才女貌啊。”
谢之瑾:“谢谢。”
这种情况,他一般都不会乱说话。
沈南珏也笑:“我们还担心这么晚过来,会给大人添麻烦呢。”
“这有什么麻烦的,时间晚了,被关在城门外才不好”,桓鹏落座,“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能再见到沈大人。”
等到何从科、吕然也落了座,沈南珏才坐下,礼节挑不出任何的毛病,她笑着道:“原来桓大人还记得我?”
何从科:“桓大人与沈大人从前认识?”
吕然也看着,眼里有些好奇。
桓鹏笑着道:“沈大人是秀州人士,数年前,本官在秀州任知州,负责当时的府试和院试。当时的沈大人,不过十三岁,就夺得了小三元的称号,这可是秀州第一人啊。”
“大人谬赞”,沈南珏也说着好听话:“大人治理有方,秀州文风昌盛,我才能够丰富自己的学识。”
她心里在想。
桓鹏升迁的也很快。
宝嘉十五年,还是五品知州。宝嘉二十二年,就已经成了正三品的转运使。
汴京里的桓家人,似乎还和二皇子的关系密切。
不知道雄州的榷场,对方有没有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