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嘉帝让枢密院使卫捷把雄州发生的事都说了:“各位爱卿怎么说?”
“走私禁书,售卖贵茶,向辽国走私,罪无可恕。”一位官员义愤填膺地道:“桓鹏身为三品官员,河北东路的转运使,时时刻刻待在边关,纵容获益,更要严惩!”
“不严惩不足以平众怒!”
“臣附议。”又有一位官员站出来:“务必要将桓鹏等人压到汴京,由大理寺做出判决。”
人证物证俱全,二皇子一派见此状况,自然不会再傻乎乎的为其求情。全都闭口不言,只求保全余下的人,不再过多牵连汴京的官员。
这样一来,河北东路的许多官员位置就空了出来,宝嘉帝让朝堂之上的人举荐。
每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提到雄州知州,有人道:“臣认为,沈南珏沈大人适合做这个知州。”
朱向阳与李书看过去,说话的人是吏部的一位官员,平时与他们没什么往来。那就只能是太子一派的人,通过这种方式示好。
不料,这句话一出来,当即有人反驳:“沈大人去年才当了通判,岂能立刻做知州?”
朝堂之上,哪有升迁这么快的?
吏部的这位官员道:“此番榷场走私案,沈大人察觉异常,找到证据,贡献颇大。依臣看,沈大人做这个知州,于情于理都是合适的。”
“臣不认同。”反驳的人道:“沈大人立了功,也犯了错。功过相抵,待在通判的位置上刚好。”
吏部的官员疑惑:“沈大人何错之有?难不成大人也收了桓鹏等人的钱,刻意在朝堂之上行污蔑之事?”
朱向阳:“……”
他不经意和李书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与惊讶。
做了官之后,才知道四书五经说的君子风度、温文尔雅都是假的。官员们真吵起来了,骂的一个比一个难听。
被质疑的人脾气也上来了,冷哼一声道:“大人若是想查,尽管去查。就算是宅子翻个底朝天,也绝对不会找到榷场来的一个铜板。反倒是我只说了一句沈南珏不适合做雄州知州,大人便如此生气。照这样看的话,大人是不是也收了沈南珏的银子?”
“你放屁!”
“你也放屁!”
“……”
眼看两人要从吵架变为打架,宝嘉帝开口:“两位爱卿注意些。”
他看向反对的那位官员:“爱卿先说说,沈通判为何犯了错?”
这位官员拱手道:“官家,枢密院使刚才说,沈大人带着雄州部署司的人前去抓的桓鹏等人。部署司的人向来只有枢密院能够调动,沈大人此番举动,着实不妥。”
文官与武官交往过密,是朝中大忌。
朱向阳此时开口道:“官家,当时情况紧急,想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没有部署司的人,沈大人总不能单枪匹马,将所有证据搜集好。”
“是啊,这番话说的合理。”
“合理是合理,但私自调动禁军的罪名也不小。”
“那你说说,当时能有什么好办法?”
“……”
吵来吵去,但总体还是支持沈南珏的人居多。
宝嘉帝最后开口道:“吏部先拟个折子上来,将合适的官员列上来。桓鹏等人押解回汴京,交由大理寺处理。至于沈通判,为查清榷场走私事由,调动禁军乃不得已,算不得过错。其一片赤诚,心系边关百姓,升为雄州知州,兼河北东路转运判官。”
“众爱卿可有异议?”
皇帝都发话了,反对的人自然不敢有意见,纷纷俯身:“官家圣明。”
宝嘉二十四年。
沈南珏二十二岁,入朝为官四年,升任雄州知州,正五品。
也是朝堂之上最为年轻的五品官。
第100章
桓鹏一党被查, 空出的位置陆陆续续被补上。每来一人,沈南珏都得前去大名府应酬一番,两三个月的时间, 都是在府城度过的。
吃饭和交际的时候, 她也摸清楚对方的来历和想法。多数是寒门,履历丰富, 汴京与地方都待过, 朝堂的立场为主战一派。安抚使赵穆,则是武将世家出身, 年轻时还跟着父亲与西夏交过战,有勇有谋。
沈南珏明白过来。
宝嘉帝心里也高兴着呢。
河北东路的地位重要, 想要与辽国开战, 绕不开此地。然而一个萝卜一个坑, 官员不能轻易调动,也不能随意往这里安排信任的武将与文官。
她查出榷场一事, 将河北东路的十几个官员撸下去, 位置就宽松许多, 宝嘉帝也能由着心意送人。
可惜自己不在汴京, 不然还能趁着对方高兴, 多捞点好处。
临近冬日。
府衙里烧上了炭, 有衙役来报:“大人,雄州新任的通判过来了。”
沈南珏让人将对方请进来,笑着道:“孙大人。”
孙弘业拱手:“沈大人,许久未见, 一晃都要十几年过去了吧。”
“差不多十年吧。”沈南珏让人落座, 将茶水递过去:“从吏部听到孙大人要来做通判的时候, 我就一直盼着呢, 可算见到人了。”
沈南珏道:“这里也没其他的人,孙大人喊我一声珏哥儿就好。”
他乡遇故知是喜事。
更不要说,还是有过命交情的故知,孙弘业的心情复杂又激动:“珏哥儿。”
沈南珏笑着应了:“一路上可还顺利。”
“还好。”孙弘业道:“我这次能做通判,也得多谢珏哥儿。”
沈南珏:“此话怎讲?”
孙弘业解释道:“我这些年,朝中没有经营起什么人脉,多在县尉或者知县的位置上转。前些年,侥幸得了一个南方知县的名头,靠近海边,时不时有蕃人往来贸易。”
“恰好珏哥儿改革商税,我将过税与住税按照朝廷的规定降下来,来了许多蕃人,还有大周的商人从县里经过。当年,税收收入就增加了许多。有了政绩,才有了当通判的机会。”
说来说去,无论是政绩还是位置,都得感谢对方。
沈南珏笑着道:“孙大人想着百姓,在知县的位置兢兢业业,吏部的人心里都清楚着呢。非要说的话,孙大人要感谢自己才对。”
一番话下来,孙弘业感动地快哭了:“珏哥儿如今在哪里住着,等晚上的时候,一起吃吃饭?”
沈南珏应了下来。
晚上。
沈南珏看着桌上的人:“孙娘子呢?”
“娘她……”孙弘业顿了顿:“前些年身体不好,已经走了。”
沈南珏道了句不好意思。
“没关系。”孙弘业让人不必自责:“若是娘知道我们还能再聚上一聚,想必也是高兴的。”
他转移话题:“我也没想到,珏哥儿已经成亲了,总觉得珏哥儿还是坐在门口,背《千字文》的小孩呢。”
谢之瑾:“孙大哥好。”
沈南珏:“我也还记得,孙大哥回家祭祖,还特地教我怎么写策论,帮了很大的忙呢。”
“谢姑娘好,”孙弘业应了声,看着谢之瑾,又看看沈南珏:“郎才女貌,当真相配。”
两人都有一副好相貌,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都有些男生女相和女生男相。
不能盯着别人的娘子看太久,他也没多想,很快就移开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当时也只是分享了一些经验,珏哥儿能高中六元,得是自己厉害。”
沈南珏笑呵呵地道:“那也得感谢孙大哥。”
……
孙弘业做通判,自然全心全意为沈南珏干活,不会反驳。如此一来,雄州的事情,基本就是她的一言堂,想做什么做什么,非常顺心。
处理完走私的事,她便天天往榷场跑。
官牙人换了一批,随后告诉过来的商贾,不再需要给官员们供给质量最好的货物。这批货物留出来,由官府收购。
听到这个消息,商贾们还有些不可思议:“真的假的,莫不是蒙骗人的?”
“是真是假,各位可以等明天的小报。”沈南珏道:“之前私收货物的官员,已经押到大理寺,不久就可以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话出来,众人就相信了。
贪腐的官员被抓,于他们可是大大的好事。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笑容。
孙弘业好奇:“我们收了这批货物,然后卖给辽国?”
“对。”沈南珏道:“只能用马匹来换。”
孙弘业:“他们能答应吗?”
大周的铜板、铁矿、书籍等禁止售卖,辽国也有自己的谋算,马匹向来管控很严,不会轻易卖给辽国。
沈南珏笃定:“会答应的。”
大周的茶瓷等物品,均要比辽国本地的好上十倍百倍。平日里喝惯了好茶,用惯了好香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接受残次品。纵使辽国官方禁止,也会有商贾铤而走险,用马匹来换到精致的货物。
从某种程度上,她还得感谢桓鹏这些人,打通了这一环节的生意。
除此之外,沈南珏还多加了两条规矩:一是大周的商人在榷场做生意时,必须穿上最好的衣服,衣着整洁干净,瞧着漂亮。二是要和对方说一说自己的生活,吃穿用度皆可,多和辽国的商贾聊聊天。
“此举又是为何?”
疑惑的不止孙弘业,还有偶尔过来的施元回。
沈南珏看向他们:“十六州多游牧还是多农耕?”
孙弘业:“自然是农耕。”
沈南珏:“这些人世世代代生活在十六州,只是因着前朝的人将十六州割出去,才成了辽国的人。”
施元回:“是这样不错。”
往前数个几代,十六州的百姓和大周的百姓还能有亲缘关系。
沈南珏:“我们想要收回十六州,盔甲马骑是一方面,民心又是一方面。通过榷场,让十六州的百姓知道生活在大周能过的更好,吃的更饱,穿的更暖,这算不算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