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小意说,“我不好意思夹。”
“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王雪娇用筷子在两盘菜中间,各划出一道分界线,“来,这半边是我的,那半边是你的,吃不完就不要了。”
小意这才放心大胆地大快朵颐,一块接一块的往嘴里塞着肉。
“小意小意”街上传来一个少年慌张的声音。
“啊啊!!!”小意忽然抬起头,含混不清地发出三个音,“握咯咯!!!”
然后,她把碗筷一放,如风一般的跑出门,王雪娇看见她扑向一个少年的后背,少年转过来,是小满。
“你跑到哪里去啦!!!”少年慌张的声音变成了气冲牛斗,王雪娇站起身,要出去跟他说几句。
店里的伙计一双如鹰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王雪娇恍然小悟:“没付钱呢。”
她指了指外面:“我叫人进来。”
伙计的眼睛像雷达一样盯着她的后背。
王雪娇站在小满和小意面前:“我和你妹妹吃饭呢,你吃了没有,一起啊。”
小满皱着眉头,瞪着小意。
小意满嘴的菜,说不了话,低着头疯狂咀嚼。
“大冷天的,别站马路上,进来进来。”王雪娇把兄妹俩拉到饭店里坐下。
伙计这才松了一口气,解除目光锁定,去看别人了。
王雪娇问道:“吃了没?”
“还没有。”小满虎着脸,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烙馍、两个烧饼、一小碗牛肉汤,一个牛肉煎饺。
应该就是边老板供应的晚饭了,还挺不错,起码就肉量来说,比群众演员那成本价为八毛钱的盒饭要出色很多,那可就只有悲伤的一小丁丁肥肉碎屑。
“边老板挺大方的嘛~”王雪娇笑道,“不过,你天天吃这个应该腻了吧,换换口味呗,我再加一个菜。服务员,再加一个鱼香肉丝。”
“那这个怎么办。”小满看着小意,指了指从店里带出来的晚饭。
王雪娇把塑料袋放到自己面前:“给我!”
小满愣了一下,这一般正经的大人不是都说“你们带回家慢慢吃”吗?这个大姐姐怎么如此与众不同。
“看什么?我只是说让你换换口味,没说就请你吃了。”王雪娇理直气壮。
小满眨眨眼睛,好像她确实没说请自己吃饭。
本来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吃的,一想到这饭不是王雪娇请的,是自己以饭易饭换来的,顿时吃起来就毫无心理负担了。
失去家人后,他接受过很多怜悯,有些人把话说得特别夸张,好像他和妹妹失去了父母大哥,就是两个活死人了,只能依附别人活着。
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全靠妹妹照顾的那段日子,他简直生不如死,觉得自己是个纯废物。
现在,他对任何好意,都像刺猬那样提防,像边老板那么不客气的指挥他干活,他才觉得那是在用自己的劳动力换报酬,吃东西也吃得理直气壮,不会觉得多吃一块肉都是贪婪。
兄妹俩吃饱喝足就回去了,王雪娇拎着牛肉店的晚饭回到片场,此时夜戏刚刚开机,忙碌完的化妆团队蹲在屋子里,吃着不那么美味的盒饭。
“来来来,加菜。”王雪娇把塑料袋放在四人中间。
钱刚瞪大了眼睛:“居然还有?!我刚才去了一趟店里,锅都洗干净了。”
“哎嘿~开心嘛~店里的小伙计给我的。”
韩帆鼓掌:“不愧是余小姐!!!连店里的小伙计都听你的。”
“那当然,叫我宇宙大魔王,灭哈哈哈哈。”王雪娇得意叉腰。
忽然,她压低声音:“你们对淮南古墓被盗挖有什么心得?”
“哦,知道,穷呗,”钱刚夹了一筷子牛肉,“你跟他们讲文物价值、人文历史是讲不通的,他们只知道地下那些东西卖了,他们就能养家糊口。”
“你们有听说尸毒致幻吗?”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摇头。
王雪娇又问:“有个一家三口盗墓,然后爸、妈、儿子一起被炸死了,这事你们知道不?”
钱刚、韩帆和魏正明摇头,张英山开口:“我知道。”
其他三人震惊地看着他,钱刚开口:“卧槽,你这么闲的吗?省内的案子都管不过来,你还去看外省的案子。”
“因为这案子很不正常,未成年的儿子在墓道里,夫妻俩在上面,如果是男人有了外遇,想要炸死妻儿,那也得是在拿到东西之后再炸,怎么人刚下去就炸?东西不要了?因为太不合理,所以我稍微多看了几眼。”
张英山把他所知的告诉了王雪娇,跟小意说的出入不大。
只有一点不对,小满被人打伤躺在床上,不是因为他要回到墓穴捡陪葬物,而是他想知道自己的父母哥哥到底是为什么会死的,正好遇上了一伙正在摸东西的人,对方以为他是半道来截胡的,就把他打了一顿,差点没打死。
“不过这也是他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无从考证。”张英山咬了一口烙馍,转身把炒的油辣椒倒进去夹着吃。
王雪娇看着他:“如果这案子是绿藤市的,你是不是就会去考证了?”
“那当然。”张英山回答得十分干脆。
“你是真的闲,你那会儿不是到处盯人嘛,怎么有空去管淮海省的事?”钱刚大惑不解,他是被张英山盯得最久的一个,甚至超过了曾局。
钱刚一度以为自己的女朋友是不是张英山的前女友,由于自己魅力无敌,让女朋友离开了张英山,妒火中烧的张英山伺机报复,想找机会坑自己一把。
后来张英山好像就忽然放弃盯他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钱刚简直是莫名又其妙,只能理解为自己的人格魅力太强大,让张英山不得不折服,认命地接受前女友跟着自己跑了的无奈现实。
结果,局里人人都说张英山好像总是在盯着他们,套他们说话,烦死了云云。
最后大家一致认定,张英山可能是在那十年里,精神受过什么刺激,所以习惯性的挖人黑料,握在手上,准备随时检举揭发。
自从王雪娇出现后,张英山的大病似乎完全被治愈,市局众人一致归因为“爱的力量”,钱刚已经完全释然,可以把这事随口问出来。
张英山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好,他毫不在意的回答:“看案件通报而已,又不需要我破案,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吃饭的时候就能看完了。”
“吃饭的时候,就不能好好吃饭吗非得看个什么东西?”钱刚摇头。
王雪娇举手:“你们不觉得,吃饭的时候看东西,吃饭更香吗?”
魏正明把牛肉咽下肚,给出评价:“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没救了。”
王雪娇从兜里拿出小意送给她的香包,问他们:“这个上面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这下连张英山都不知道,他接过看了半天,又闻了闻味道,摇摇头:“只闻到了艾叶和炖肉料的香气。”
“哈哈哈,不愧是你。”王雪娇笑出声,川芎是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用来炖肉骨茶的,白芷是用来烧羊肉的,说是炖肉料完全没毛病。
正在说笑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进来,是程明风的助理:“余小姐有空吗?明风想请你过去一下,对一下明天早上的戏。”
“啧啧,他对工作是真爱,马上来。”王雪娇应了一句,人家男主角这么认真,身为女主角,也不能落后。
现在程明风不良于行,已经被换到了另一个旅馆,那个旅馆一楼的房间很大,有套间,方便别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王雪娇进门后,助理给倒了一杯茶就出去了,里间的门打开,程明风坐着轮椅出来,后面推着他的是张平。
“你们两位~是什么关系啊?”王雪娇疑惑地看着他俩。
总不能是签定下一部戏的演出合同吧?
张平笑道:“余小姐,既然你已经跟况家有往来,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况家的人摸货有一套,但是,他们经常真假掺着卖,不像我们,多年信誉保证,童叟无欺。”
王雪娇满心困惑,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忽然就踩一捧一了?
你们走私文物的竞争这么激烈吗?
不是,为什么突然自爆?
再迷茫,也得继续往下演,王雪娇佯作镇定:“要是况家像你们说得这种德性,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名头。”
张平一脸痛心:“余小姐,你可能刚接触这行,还不了解,他们家刚开始的时候是好的,然后,有了名气,便起了歪心思,赚到的钱就拿去发收买鉴定师,国内有名的鉴定师或多或少都收过他们的好处,国外鉴定师么,到底不是一个文化背景,又有几个懂中国的文物,把真的看成假的,把假的看成真的也不止一次了。”
“可是,我是在淮南的地头遇到况家人的,那里可是有三十多座大墓,难道他们去收了货,然后扣在手里不卖,专门留着打版呐?”王雪娇说话的话都是标准骗局受害者的腔调因为不愿意相信自己被骗,所以积极主动地为骗子找补。
张平沉痛点头:“是的,他们的真货,就是用来做仿货,等仿货卖出去好多件之后,再把真货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你这么说,有什么依据?”王雪娇平静地说。
“那个香包,就是证据。”张平非常笃定,“请余小姐把香包拿出来,一看就知道了。”
王雪娇将香包拿出,张平摸了摸那块卷曲的花纹:“没错,就是这个,况家就喜欢拿这种东西送给客人当信物,下面这个白玉饕餮,他肯定告诉你是真正的战国货,其实”
张平冷笑一声:“全都是假的,最多是去年生产的,连玉料我都知道是从哪儿出的,不是蓝田玉,就是独山玉。”
他将香袋递给程明风,王雪娇看着程明风苍白清瘦的脸,十分迷惑:“你也是盗墓的?”
程明风淡淡一笑:“不,我只是对古董稍有研究。”
“哪种?古董那么多,你不会样样全能吧?”王雪娇现在的表现更像是不甘被骗,拼命挑刺的人了,仿佛证明程明风是假专家,就能证明她找的古董贩子况家卖的是真货。
程明风低着头检看着白玉饕餮,从容道:“不敢说全能,只对玉器和字画略有了解。”
“还挺谦虚,都跨两门了。”王雪娇眉毛微扬,多少大师一生浸淫于一门,都有被打眼的时候,跨两门,还装什么略懂。
原本漫不经心的程明风的手一顿,轻声对张平说:“麻烦给我一个放大镜。”
张平伸手探向自己的腰间,从钥匙串上取下来一个小盒,盒里是一个折叠式的小型放大镜,小盒底下似乎还有一些花里胡哨的小工具。
王雪娇可喜欢这种小东小西了,她勾着头看,张平笑道:“这些都是古董行用的小东西。”
说罢,他大方地把小盒子从钥匙串上拿下来,给王雪娇看。
盒子里面有一个一寸来长的小紫光灯,可以测试荧光反应;一个手电筒,很小,但光线很强,可以用来看翡翠原石;有一个钮扣大小的磁铁,可以测试含铁的矿石反应,最底下还垫着一块抛光布。
“有意思这些东西还得自己随身带?”王雪娇问道。
张平叹了一口气:“这些东西如果不自己准备,很容易被别人动手脚,把假的当成真的。”
“看来张导很有心得。”
张平苦笑一声:“人教人百遍无用,事教人一遍入心。”
“你们这行还真不好干,行业生态真差。”王雪娇的脸上写满了同情。
张平随意地问道:“余小姐这行也不好干吧,是不是每次出货的时候都要验货?要是出货量大,得多少人送货才够试货的?”
“怎么?张导想做我的分销商?”王雪娇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眼睛斜瞟,嘴角似笑非笑。
张平连连摆手:“做不来,做不来,我只擅长做一些促进中外历史文化的交流的微小工作。”
卖文物比卖粉安全多了,那化学药品的味儿,不仅要防着人,还得防着狗。
想发财,就得大剂量的卖,大剂量被抓就是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