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下午, 连队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在补觉或忙自己的私活。舒染和许君君却没闲着。
许君君一边收拾她的宝贝药箱,一边对舒染说:“染染, 我药箱里还有些治感冒拉肚子的药片和膏药,正好去牧区转转。上次看老阿肯那腿, 还得再巩固一下。你呢?真不去学骑马了?”
舒染正把几块水果糖和一小包压箱底的茶叶用旧报纸包好,闻言叹口气:“学骑马不是一下午能成的事,叶尔波力大叔也回去了。不过你说去牧区, 我倒真想去看看。教室盖好了,也得跟老阿肯说一声,顺便谢谢他们之前出的力。总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嘿, 你这话说的, 还挺实在。”许君君乐了, “那正好一起!走着去?”
舒染皱皱眉:“走过去太远了, 来回天都黑了。”她眼睛转了转, “我听说后勤下午有辆拖拉机要去西边拉沙棘刺, 好像路过牧区那边。我们去问问,看能不能捎个脚。”
两人跑到连部后面, 果然看见一辆旧拖拉机正准备出发。开拖拉机的是个老师傅,姓邓。
“邓师傅!邓师傅!捎我们一段行不行?我们去图尔迪家那片草场附近!”舒染扬起声音喊。
邓师傅停下机器, 轰隆声小了些:“舒老师?许卫生员?你们去那儿干啥?”
“许卫生员去巡诊,我去家访!”舒染赶紧说, 顺手从包里抓了一把糖塞了过去, “麻烦您了邓师傅,让我们搭个便车,路上颠点不怕!”
邓师傅接过糖, 揣进兜里,脸上露出笑:“上来吧!车斗里脏,自己找地方坐稳了!我只能把你们放到岔路口,还得去拉刺棵子呢!”
“哎!谢谢邓师傅!”舒染和许君君赶紧手忙脚乱地爬上了满是尘土的拖拉机斗。
“突突突……哐当哐当……”拖拉机冒着黑烟,颠簸着上路了。
舒染和许君君紧紧抓着车斗栏杆,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风吹得头发乱飞,吃一嘴沙子。
“这……这也太颠了!”许君君捂着肚子喊。
“比走路强!”舒染大声回应,迎着风咧着嘴笑。
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钟,邓师傅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车:“就这儿了!顺着那条被车轧出来的土路往北走,看到一片草场,大概再走二三里地,就能看见图尔迪家的毡房了!我傍晚五六点钟往回返,大概还经过这儿,你们要回去就在这等!”
两人千恩万谢地跳下车,感觉脚下的大地还在晃。等拖拉机走远了,世界才重新安静下来。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戈壁滩和起伏的草场,天高地阔。
她们沿着车辙印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远处坡地上几顶白色的毡房,炊烟袅袅。
图尔迪家的狗最先发现她们,汪汪地叫起来。阿依曼从毡房里跑出来,看清是她们,惊喜地叫起来:“老师!医生阿姨!”阿迪力也跟了出来,脚步比妹妹沉稳些,脸上也带着笑。
图尔迪的妻子闻声出来,撩起围裙擦着手,热情地招呼:“快进来坐!”
老阿肯正坐在毡房外的毡子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个小刀在削木头,看到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许君君放下药箱,“老阿肯,我再给您看看腿。最近下雨,没再疼吧?”
老阿肯咕哝了几句,阿迪力在一旁说道:“爷爷说,好多了,膏药管用。”
许君君仔细检查了一下,又留下几贴膏药:“还得注意保暖,别受凉。”接着她又给阿依曼听了听心肺,看了看图尔迪妻子有些裂口的手,给了点药膏。
舒染则把水果糖分给阿依曼和阿迪力,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她把那包茶叶递给图尔迪的妻子:“嫂子,一点茶叶,别嫌弃。”
“哎呀……”图尔迪的妻子连连推辞,她汉话说得不好,手在围裙上搓着。
“拿着吧,”舒染直接把茶叶塞到她手里,“上次盖教室,多亏了图尔迪大哥和牧区的兄弟们帮忙。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舒染坐到老阿肯旁边,看着远处的草场:“阿肯,我们那新教室彻底盖好了。师部还特意奖励了我们一面崭新的国旗呢,又大又红,可漂亮了!”
老阿肯慢悠悠地削着木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有地方好好念书,是娃娃们的福气。”他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舒染,“你,说话算话,是个实在人。”
舒染和许君君在毡房里喝了碗奶茶,吃了点奶疙瘩,又聊了会儿家常,主要是听老阿肯说说今年的草场和羊群。
看着日头偏西,舒染和许君君起身告辞。图尔迪的妻子给她们装了一小袋奶疙瘩,让她们路上吃。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前回到了那个岔路口。等了一会儿,就听见“突突突”的声音,邓师傅的拖拉机满载着沙棘刺回来了。
“邓师傅!”舒染和许君君朝老邓挥挥手。
老邓把拖拉机开到舒染跟前停下,他走下车压了压车斗子里的沙棘刺,又在上面铺了块破毛毡,“你俩将就坐吧!这个点也没回连队的车了!”
回程的路上更颠,但两人心情都很好。风吹在脸上,也不觉得沙子呛人了。
“看来老阿肯是彻底认可你了。”许君君大声说。
“日久见人心呗。”舒染笑着回应,“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拖拉机把她们扔在连部门口。两人跳下车,互相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看着对方灰头土脸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日是半天的劳动日。这次劳动的内容不再是繁重的生产任务,而是给布置新教室。
舒燃头天晚上就动员了家属和孩子们。
所以第二天歇晌的时辰刚过,热心的王大姐就在在家属区挨家挨户的吆喝:“各家各户听着啦!有闲置板凳桌椅的,往新教室搬喽!咱们给娃娃们把新教室填满!”
舒染还没到教室跟前,就听见那边已经闹哄哄的了。孩子们跑得最快,抱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汇聚到新教室门口。有的搬来了家里用旧了但擦洗干净的小板凳、小马扎;有的扛来了用木板钉成的长条课桌;有的跑去工具棚里,合力把原先的几张课桌和讲桌搬了过来。
大人们则三三两两,抱着、扛着、抬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什从家里出来,汇聚到教室门口。
“让让!让让!我这板凳腿有点活络,别磕着娃娃!”
“谁帮把手?这块板子沉得很!”
“这炕桌给我小孙子用正合适!”
舒染一到,立刻就被围住了。
“舒老师,你看我家这个长条凳行不?就是漆掉光了……”
“舒老师,这旧门板我让老李刨平了,支起来能当桌子用吧?”
“舒老师……”
舒染脸上笑着,心里快速盘算着,大声回应:“都可以用!长条凳放后排,个子高的孩子坐,门板桌子稳稳当当的多好啊!炕桌放最前面,给年纪小的孩子!大家先搬进去,咱们再慢慢归置!”
石会计也搬着两块刷了黑漆的木板过来,后面跟着个小伙子扛着木架子。
舒染迎上去,“石会计,您这是?”
石会计推推眼镜,有点得意:“找后勤仓库淘换来的旧标语板,让机修组刷了黑漆,做了个支架,你看当黑板行不行?”
舒染过去用手摸了摸,表面不算特别光滑,但确实挺黑的。
“太好了!石会计您可解决了大问题!”舒染惊喜道,“这比我们原来那块门板黑板强多了!不愧是咱们班长的家长,真支持教育工作!”
石会计嘿嘿一笑:“应该的,应该的。”
王大姐指挥着几个妇女,像指挥交通一样:“高的靠墙!矮的往前放!歪了的拿木片垫垫!哎哟谁家筐落这儿了?挡路了!”
李秀兰拿着个本子,跟在张建军旁边,认真记录着:“张桂芬家,长条凳两条……”“赵铁锤家,炕桌一张……”张建军不时低声提醒她哪家名字写错了,或者东西记混了。
教室里很快就被填满了。桌椅板凳高矮不一,材质各异,有新的有旧的,甚至还有一张看起来像旧柜门改的桌面。它们挤在一起,显得有点杂乱,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众人的心意。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钻进桌椅间,抢占着自己心仪的位置。
“我要坐这里!这里靠窗!”
“这个桌子高,是我的!”
“石头哥!这边这边!”
舒染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这就是她想要的样子。
许君君也没闲着,她拿着抹布,把每块玻璃窗又擦了一遍,边擦边喊:“以后值日生可得记着擦窗户!不然看不见外面了!”
乱了一阵,大致模样总算出来了。前排是矮小的炕桌和马扎,适合阿依曼那样的小不点;中间是高度不一的各式桌凳;后排则是几条结实的长凳和较高的桌子。虽然看起来不那么整齐划一,但也能坐下二十多个孩子。
王大姐掐着腰,看着成果,满意地点头:“嗯,像那么回事了!就是这地上还是土,一扫净冒烟。”
舒染早就想到这点了。她之前就跟石灰窑的老师傅磨了好久,用帮他们记了几天账的代价,换来了小半袋石灰粉。
“大姐,别急,看这个。”舒染拎出小半袋石灰和黄泥,“等会儿散了,咱们兑水搅和了拌一拌,把这地面细细洒一层,压一压,能少起不少灰。”
“哎哟,还是舒老师你有办法!”王大姐一拍大腿,“这玩意儿好!”
王大姐带着几个妇女,用旧扫把和抹布把教室里外又彻底清扫了一遍,窗玻璃擦得锃亮。
孩子们兴奋地在桌椅间穿梭,争抢着属于自己的位置。
下午,大部分人都休息了。舒染却惦记着那包从团部废料堆淘换来的结块的水泥和师部送来的国旗杆。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处理,却看见陈远疆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铁锹、锤子和一个木桶,木桶里有半袋新水泥。
“陈干事?”
“水泥呢?”陈远疆言简意赅。
舒染赶紧指了角落那半袋硬邦邦的水泥疙瘩。
陈远疆走过去,拎起来掂了掂,然后拿出锤子,哐哐几下将大块的水泥敲碎,又仔细地将里面的杂质拣出来。他把水泥碎块倒进木桶,加上适量的新水泥和水,然后用铁锹开始搅拌。
舒染见他动作熟练,一看就不是生手。
舒染想帮忙,却插不上手,只能在旁边看着。
水泥和好,陈远疆在教室正门前选好位置,用铁锹挖了一个浅坑,然后开始用砖石和水泥垒砌一个方正的、到小腿高度的平台。
他做得很认真,用一块旧木板刮平表面,又仔细调整着水平。
舒染跑去打来清水,等他需要时递上去。
两人没什么交流,只有水泥搅拌的声音、石块垒放的声音和偶尔简短的工具交接。
国旗台渐渐成型,方正稳固,表面平整。
陈远疆最后检查了一下,将带来的那根带着金属尖头的旗杆拿过来,把国旗装上去,将旗杆底部插入水泥台正中央预留的孔洞里,然后用剩余的水泥仔细地加固周围,确保它竖得笔直牢固。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用剩下的水冲洗了铁锹和工具。
“等水泥干透就可以了。”他看着那旗台,语气平淡,“以后升旗就在这里,旧的那个我一会拆掉。”
“谢谢您,陈干事。”舒染看着那灰扑扑的水泥旗台,感谢道。
陈远疆“嗯”了一声,收拾好工具,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门口那片空地和新垒的旗台,“旗台位置选得不错。以后孩子们升旗,全连都能看见。”
说完,他便拿着工具大步离开了。
舒染独自站在新垒好的国旗台下,抬头望着那根旗杆。想象着明天的升旗仪式。
她仿佛已经听到了孩子们嘹亮的歌声。
新教室的落成和和师部送来国旗的消息,很快在畜牧连乃至周边牧区间传开。
星期一,天还没大亮,新教室门前那片空地上就挤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