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穿着整齐,少先队员们戴着红领巾,大家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期待。
大人们也都来了,想亲眼看看这新教室的第一次升旗仪式。
舒染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旗杆下,身后是排着队伍的孩子们。
石头和阿迪力作为学生代表,神情庄重地去升旗。
没有音乐,舒染起了个头:“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孩子们跟着唱起来,大人们也低声附和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面升起的五星红旗,它在戈壁的晨风中猎猎展开,鲜艳夺目。
当国旗升到顶端,舒染带领孩子们行少先队礼,大人们行注目礼。那一刻,一种肃穆而自豪的气氛影响着所有人。
升旗仪式结束后,人群却没有散去。许多之前还在观望的家长,纷纷拉着自己的孩子走到舒染面前。
“舒老师,你看俺家娃娃,也到岁数了,能来上学不?”
“舒老师,我们家丫头可能干了,就是没赶上第一批,现在能来吗?”
“舒老师,巴彦和赛达尔回去说了,我们也想把孩子送来认几个字……”
甚至还有几位年纪稍长的职工,搓着手,不好意思地问:“舒老师,俺们这些大老粗,白天得干活,晚上……晚上能来识几个字不?起码得会写自己名字,看懂工分本啊!”
舒染看着眼前一双双渴望又带着怯意的眼睛,心里高兴极了。她笑着大声说:“欢迎!都欢迎!启明小学就是为大家开的!适龄的孩子,明天都能来!想扫盲的同志,咱们再商量个礼拜六礼拜天上课的时间!”
这一天,来报名的孩子又多了十几个,年龄从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加上原来的学生,教室里要是挤一挤,怕是能塞下近三十个孩子。还有七八个职工表达了想来扫盲的意愿。
学生暴增的喜悦还没过去,现实的难题就摆在了眼前——教室是有了,可里面的课桌板凳还是不够用。这么多孩子,总不能一直站着或者坐在地上上课吧。她暂时还是让孩子们坐在自己从家带来的小马扎或破垫子上。
下午放学后,舒染看着挤挤挨挨的教室,又开始盘算起来。
课桌椅是最大的难题。去买?连里没这项预算,她自己那点钱更是杯水车薪。去找连里要?马连长和赵卫东估计又要皱眉头。
她想了想,很快心里有了主意。
她先去找了钱师傅。“钱师傅,您看,这课桌椅,咱们自己能做吗?不用多好看,结实能用就行。”
钱师傅叼着烟袋锅,打量了一下教室:“做是能做。就是费工费料。木头去哪弄?好木头都紧着生产用呢。”
“木头我想办法。”舒染说,“您就告诉我需要什么样的木头,大概多少,怎么做就行。”
她又去找了那几个会点木工活的职工,把想法说了。大家一听是为了孩子,都表示有空了一定来帮忙,但也都提到了木料的问题。
木料……舒染想到了团部后勤仓库的老姜头,还有那片堆放废旧物资的场地。
第二天,她又搭拖拉机去了团部。这次她没直接去找老姜头,而是先找到了张干事。
“张干事,又来麻烦您了。”舒染笑着说:“孩子们多了,没桌子板凳,我想看看仓库那边有没有……嗯……废弃的木材边角料,或者以前淘汰下来的破桌子破椅子,能修修补补用的?”
张干事哈哈一笑:“舒老师你啊,真是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行,我带你去找老姜头磨磨看!”
老姜头看到舒染又来淘破烂,脸拉得老长。但架不住张干事在旁边说情,又瞥见舒染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网兜,里面装着一包奶疙瘩,脸色才稍微缓和了点。
老姜头嘟囔埋怨着,还是带着他们去了废料场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果然堆着一些积满灰尘的废旧木材,有断裂的床板、散架的旧桌椅腿、包装箱拆下来的木板条,甚至还有几个破损严重的木箱,材质各异,大小不一,但确实都是木头。
“就这些了!爱要不要!”老姜头没好气地说。
“要!要!谢谢姜师傅!”舒染连连道谢,如获至宝。她和张干事一起,仔细地从那堆垃圾里挑选出还能用的木料,长的短的,宽的窄的,足足捆了一大捆。
回去的拖拉机上,舒染守着那捆木料,心里盘算着:这些差不多够做课桌椅了。
回到连队,她把木料卸在教室后面。王大姐和几个家属围过来看,都皱眉头:“这都是些啥呀,破破烂烂的,能做啥?”
“能做的多了!”舒染信心满满,“锯开了,刨平了,拼拼凑凑,就是一张桌子。”
她请钱师傅和会木工的职工开始做,几天后,当二十多套课桌椅被搬进新教室,整齐地排列起来时,孩子们欢呼着冲进去,迫不及待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舒染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虽然桌椅高低不平,孩子们大的大小的小,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晶晶的。
她拿起一根粉笔,在那块新黑板上写下了一组成语——“齐心协力”。
她转过身,用粉笔点了点那四个字。
“同学们,认识这四个字吗?”
大点的孩子,像石头、栓柱,还有阿迪力,都努力地辨认着,小声地念:“齐……心……”
“对,齐心协力!”舒染声音清亮,“咱们的新教室,就是这四个字最好的证明!”
她走下讲台,手指拂过粗糙的桌面:“看这张桌子,它的腿,可能是从团部仓库一张破床板上锯下来的。”她又拍了拍另一张桌子的面,“这块板,说不定以前是个木头箱子。”
孩子们好奇地摸着那些材质不一、颜色深浅不同的木头,上面甚至还能看到原来的钉眼和划痕。
“还有你们屁股底下的凳子,”舒染笑着说,“有的是咱们连里木匠叔叔用边角料拼的,有的是家里爷爷奶奶用旧家具改的。它们不一样,也不够漂亮。”
她走回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但是,它们现在紧紧地拼在一起,变成了我们能写字、能看书的课桌椅!这就是‘齐心协力’!就像咱们盖这间教室一样,好多人,出力的出力,出主意的出主意,哪怕只是递了一块砖,和了一锹泥,都算数!劲儿往一处使,就能把看起来不可能的事办成!”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听得非常认真。阿迪力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用旧门框和木板钉成的桌子,用手摸了摸,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以后,”舒染继续说,“咱们在这间用大家齐心协力盖起来的教室里,用这些齐心协力做出来的桌子上课。希望大家也能记住这四个字。学习上互相帮助,生活上互相照顾,就像这些桌子腿一样,抱成团,才站得稳,才能学习知识!”
“老师!”小丫忽然举起手,奶声奶气地问,“那……那我的桌子会和春草姐姐的桌子分开吗?”
舒染笑了:“不会!它们会一直在一起,陪着你们一起长大!”
放学后,孩子们大多都跑了,只剩下值日生还在打扫。舒染看着那些虽课桌椅,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王大姐走了进来,打量着教室,啧啧称赞:“还真让你给弄成了!虽然看着花花绿绿的,但真挺像样!”
“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凑的。”舒染笑道,“大姐,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你说。”
“桌椅是有了,但孩子们写字的本子铅笔都快用完了。供销社那边也紧俏,我想着……能不能组织家属们搞点副业?比如捻点毛线、编点筐子、或者做点鞋垫什么的,攒多了拿到团部集市上换点钱,家里有孩子的还能给孩子们买文具。”
王大姐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啊!反正冬闲时候长,我们妇女们凑一起也有个营生,还能给家里添补点!这事我看行!我去跟她们说道说道!”
舒染看着王大姐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知道,只要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目标和看得见的好处,这股齐心协力的劲头就能一直延续下去。
新教室落成后,孩子们在新教室里读书写字,声音都比以往响亮了不少。那面国旗每周一早上升起,周五下午降下,成了连队一道风景。
舒染白天忙着教学,晚上还得备课、批改作业,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发现,连队里有些细微的变化,似乎总绕不开一个人——王大姐。
这天傍晚,舒染刚把最后几个孩子送走,正准备回地窝子啃个冷馍,就听见家属区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嚷和孩子的尖叫。
她皱了皱眉,循声走过去。只见张桂芬家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妇女,里头张桂芬正和一个瘦高个的女人拉扯着,地上掉着个破了口的瓦盆,菜叶撒了一地。张桂芬的儿子铁蛋吓得躲在门后哭。
“咋了这是?”舒染挤进去问。
旁边看热闹的李秀兰小声快嘴说道:“是为晾衣服的地方。孙家媳妇非说张嫂子家的晾衣绳占了她家地方,把她刚洗的床单弄脏了,上来就把张嫂子腌菜的盆给砸了!”
那瘦高个的孙家媳妇嗓门尖利:“就是占了我家地儿!说了多少回了!欺负我家男人不在跟前是不是?”
张桂芬气得脸通红,嘴笨说不过,只知道重复:“你胡说!那地儿一直是俺家用的!”
两人眼看又要撕扯到一起。周围人劝架的劝架,看热闹的看热闹,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喝道:“都干啥呢!吃饱了撑的?为一个晾衣裳的地儿打成这样,也不怕人笑话!”
王大姐端着个簸箕,闻声就赶了过来。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就站到了两人中间。
“孙家的!”她先指着那瘦高个媳妇,“你男人是机务队的,常不在家,你有困难大家能帮衬。但你不能胡搅蛮缠!这地方是老早划好的,各家门前三尺,啥时候成你家的了?你床单掉地上脏了,怨风怨土怨你自己没夹紧,怨得着张桂芬?”
孙家媳妇被噎了一下,气势弱了点,但还嘴硬:“那……那她也占过道了!”
“占没占道不是你说了算!”王大姐眼睛一瞪,又转向张桂芬,“还有你,桂芬!她砸你盆子是不对,但你不会好好说?上手拉扯啥?吓着孩子怎么办?一个破瓦盆值当俩大人动手?”
张桂芬被说得低了头,嘟囔着:“她先动手的……”
“她动手你就有理了?”王大姐嗓门更高了,“都是一个连队锅吃饭的姐妹,抬头不见低头见,为这点屁事撕破脸,值当吗?铁蛋,别哭了!过来!”
她吼了一嗓子,铁蛋抽抽噎噎地过来。王大姐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烤洋芋,塞到他手里:“拿去吃!看你这点出息!”
这一下,两个吵架的和看热闹的都安静了不少。
王大姐喘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孙家的,你床单脏了,我那儿还有块肥皂头,等会拿去再搓搓。桂芬,你这盆碎了,我那儿有个旧的,你先拿去用。”
她这么一说,孙家媳妇反倒不好意思了:“王大姐,不用……”
张桂芬也忙说:“俺也不要……”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王大姐一挥手,“这事就这么过了!以后谁再为鸡毛蒜皮的事闹,别怪我说话难听!都散了散了,赶紧回家做饭去!”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王大姐连吼带劝地压了下去。众人议论着散去,看王大姐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服气。
舒染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这王大姐,泼辣是泼辣,但处事公道,能镇住场子,还会给台阶下,真是个天生做调解工作的料。
她走过去,帮着王大姐把撒在地上的菜叶收拾到破盆里。
“大姐,还是您有办法。”舒染笑着说。
“有啥办法?”王大姐叹口气,拍拍手上的土,“这帮老娘们儿,闲着就容易生事。都是些眼皮子浅的破事,可不管吧,就能闹大。唉,大家都是妇女,能帮就帮一帮。”
舒染心里一动,状似无意地说:“要是连里有个能专门管管这些家长里短、帮姐妹们解决点实际困难的人就好了。就像大姐您这样的,大家肯定听。”
王大姐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我?我可不行!一个大老粗,字认不得几个,哪能干那个?”
“这跟认字多少关系不大,”舒染认真道,“关键是心正、公道、大家信服。您看刚才,石会计有文化,他咋不来劝?刘书记官大,他也不能天天盯着谁家晾衣服吧?这种事,就得您这样在姐妹里有威信的人来管。”
王大姐被她说得有点心动,又有点犹豫:“这……这能行吗?连里也没这规矩啊……”
“事在人为嘛,”舒染狡黠地笑笑,“反正我觉得您挺合适。以后姐妹们有啥难处,您就多帮着问问,多帮着跑跑。大家得了好处,自然更念您的好。次数多了,领导们也就看见了。”
王大姐琢磨着舒染的话,没再反驳,只是嘀咕了一句:“再说吧……走咱们回吧。”
但舒染看得出来,她把话听进去了。
第56章
过了两天, 舒染去连部交教学进度表,正好碰到刘书记和马连长在为一件事发愁。
原来是上面下了通知,要各连队加强对职工家属的思想工作和生活关怀, 最好能有个专人抓一下这方面工作,反映妇女诉求, 调解家庭邻里矛盾。
刘书记揉着额头:“这找谁合适呢?这工作琐碎,又容易得罪人……”
马连长也皱眉:“是啊,得有耐心, 还得压得住茬。”
舒染心里一动,假装不经意地接话:“书记,连长,我觉得王桂兰大姐可能挺合适。”
“王桂兰?”刘书记抬起头, “她……识字不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