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这些事, 光识字可能不够, ”舒染说, “得大家服气。前两天孙家和张桂芬为晾衣绳打架, 就是王大姐给劝开的, 处理得挺公道。平时家属区谁家有点事,也都爱找她拿个主意。她人热心, 也能吃苦。”
刘书记和马连长对视了一眼,似乎都在考虑。
“嗯……王桂兰同志确实群众基础不错。”刘书记沉吟着, “老马,你看呢?”
马连长点点头:“是个实在人。先让她试着干干, 看看效果?”
舒染心里暗喜, 知道这事有希望了。
她没再多说,交了表就安静地退了出来。
她并不觉得自己在算计什么。王大姐确实有这个能力,也需要一个更能体现她价值、也能给她带来些实际好处的位置。
而连队, 也需要这样一个妇女代表,这对自己以后开展工作,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利人利己,何乐而不为呢?
舒染脚步轻快地朝着教室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次见到王大姐,该怎么状似无意地透露一下连里正在考虑人选的消息,再给她鼓鼓劲。
舒染脚步轻快地朝着教室走去,心里那点盘着。
她可不是瞎热心,王大姐要是真能当上这个妇女代表,对她舒染只有好处没坏处。以后动员学生家长、组织个活动、甚至想给孩子们多争取点福利,都有个能说得上话,这叫双赢。
她琢磨着,这事不能做得太刻意,得让王大姐觉得是她自己悟出来的,是组织上的考虑,她舒染顶多就是递了个话。
下午,舒染瞅见王大姐正端着个簸箕,在地窝子门口晾晒干菜。她左右看看,没啥人注意,便慢悠悠地晃荡过去。
“大姐,晾菜呢?”舒染笑着搭话,顺手帮她把几根掉出来的萝卜条捡回簸箕里。
“可不是嘛,这秋菜得赶紧晒干了,冬天才好过。”王大姐手上忙活着,头也没抬。
舒染蹲下来,帮她挑拣品相不好的菜叶,“大姐,我刚从连部回来,交教学计划,好像听见刘书记和马连长在里头说话,提到了您的名字。”
王大姐手上的动作一顿,立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探究:“提我?提我干啥?是不是又有人说我啥了?”
“哎哟,看您紧张的,”舒染笑起来,摆摆手,“不是坏事。我听着啊,好像是说上面要求加强家属工作什么的,刘书记想在咱们连里选个妇女代表。”
她故意皱起眉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他‘王桂兰同志群众基础好像还不错,上次调解纠纷也挺利索’……马连长好像也附和来着,说您是能干。”
王大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又强装着不在意,低下头继续摆弄菜干:“领导们就是随口一说吧……我这人毛毛躁躁的,哪能干那个……”
“哎,大姐,您可别妄自菲薄。”舒染立刻接话,语气真诚,“我觉得领导们眼光准着呢!您想啊,处理家属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光有文化有什么用?就得像您这样,大家服气,说话有人听,办事也公道。上次您劝架,不就处理得挺好?我看啊,连里还真缺您这么个人物。”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王大姐的表情,见她虽然还低着头,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上扬了。
舒染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不过大姐,这话我也就跟您私下说说。我估摸着啊,领导既然有这个考虑,说不定很快就会找您谈话或者让您先干点活试试。您可得有点心理准备,到时候拿出真本事来,让那些背后嘀咕的人都瞧瞧!”
王大姐抬起头,脸上泛着光,手在围裙上搓了搓:“真的?领导真能这么想?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舒染斩钉截铁,“您看您,生产上是能手,家务事也料理得清清楚楚,在家属里又有威信。这妇女工作,不就是把这些长处用对地方嘛!再说了,”她眨眨眼,“这可是为全连的姐妹们服务,是光荣的事!您要是干好了,以后谁不高看您一眼?家里有啥难处,说话也更有分量不是?”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王大姐心坎里。她男人牺牲得早,她一个人又没孩子,虽然因为是烈属受照顾,但总归少了点底气。要是真能当个协助员,能为大伙儿做点事,也能让自己腰杆更硬挺。
她重重地点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染妹子,你说得对!要是领导真信得过我,我王桂兰肯定好好干,绝不掉链子!绝不给……绝不给你丢人!”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收住。
舒染心里暗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大姐您肯定没问题!我就随口这么一说,您心里有数就行。我还得回去备课,先走了啊。”
她说完转身就走,留下王大姐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捏着根萝卜干,望着连部的方向,眼神发亮,显然已经开始琢磨上了。
舒染心情舒畅地往回走,种子已经埋下,就等它自己发芽了。接下来,她只需要偶尔浇点水,比如再透露点连里的最新动向,或者在外人面前多夸夸王大姐的群众威望就行了。
王大姐可能要被推举为妇女代表,以后管理妇女工作的风声,不知怎么就在连队里悄悄传开了。
支持的人有,觉得王大姐热心肠、压得住阵。但反对、嘀咕的人也不少。
这天傍晚,舒染正蹲在门口洗衣服,就听见隔壁地窝子两个妇女压低的议论声飘过来。
“……她王桂兰凭啥?不就是个烈属?就能耐了?”
“就是,大字不识一箩筐,还能管事儿?别把咱们往沟里带!”
“听说她以前在老家就跟婆婆处不好,才跟着男人跑兵团来的,这样的人能处理好别人家婆媳矛盾?”
“我看呐,就是舒老师跟她关系好,在领导面前吹的风!”
舒染手下没停,她心里清楚,这最后一句恐怕才点到了关键。有人不服王大姐,更有人是冲着她舒染来的,觉得她一个外来户手伸得太长。
果然,没过两天,连部就传出消息,说妇女代表的人选要慎重考虑,暂时搁置了。据说有家属直接找到刘书记,表达了担忧。
去食堂打饭,旁边窗口的一个帮厨大姐阴阳怪气地跟别人说:“哟,现在有些人可是能耐了,都能在领导跟前递话了,以后咱们可得小心点,别得罪了人。”
舒染没吭声,接过那半勺菜。她心里清楚,这是冲着王大姐来的。
回地窝子,李秀兰悄悄告诉她:“舒老师,这两天好几拨人来找王大姐闲聊天,话里话外都是打听妇女代表的事,还说……说您手伸得长,想扶自己人。”
王大姐自己也憋着火,对着舒染叹气:“染妹子,我看这事黄了就黄了,省得闹心!为了个没影的差事,惹一身骚,不值当!”
舒染把手里的教案放下,正色道:“大姐,现在不是咱想不想干的问题了。是有人觉得咱们好欺负,觉得咱们离了他们就成不了事。这口气,您能忍?”
她凑近压低声音:“他们越这样,咱们越得把这事做成。还得让他们哑口无言。不然,以后我在连里说话更没人听,您想帮姐妹们做点事也更难。”
王大姐被她说得一愣,咬咬牙:“那你说咋办?”
“等。”舒染眼神沉静,“等一个机会,一个他们办不好、离了您就不行的机会。到时候,不用咱们争,有人得来求您。”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天下午,课刚上到一半,连队东头突然爆发出女人叫骂声和摔砸东西的动静,间或还有孩子的哭声,闹得沸沸扬扬。这一下子就把学生们的注意力全勾走了。
“老师!外面打起来了!”坐在窗边的石头第一个喊出来,小脑袋使劲往外探。
“好像是赵婆婆和李小芹家!”另一个孩子补充道。
教室里顿时嗡嗡作响,孩子们都没心思念书了,个个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
舒染皱了皱眉,走到窗外。
赵婆婆和李小芹这对婆媳是连里有名的冤家,三天两头闹腾,但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是少见。
“安静!继续写字!”她维持了一下秩序,但效果甚微。
就在这时,连部通讯员小跑着出现在教室门口,气喘吁吁:“舒老师!舒老师!刘书记和马连长让你赶紧过去一趟!赵家婆媳打翻天了,领导拉不开,点名让你去帮忙劝劝!”
让她去劝架?这倒是新鲜。领导们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另有用意?舒染来不及细想,对班长石头交代了一句:“维持秩序,继续上课!”便快步跟着通讯员朝出事地点走去。
舒染心想,领导都被惊动了,看来事态不小,她对班长石头交代了一句:“带着大家继续朗读,不许出去!”然后快步朝出事地点走去。
赵婆婆是连里有名的恶婆婆,嘴刁刻薄;李小芹是她儿媳,性子烈,是出了名的刺头。这婆媳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是全连都知道的老大难。
越靠近赵家,吵闹声越大。围观的职工家属已经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劝架声、孩子的哭声混作一团。
舒染挤进人群,只见场中一片狼藉:一个破了的瓦盆摔在地上,腌的酸菜撒得到处都是,半盆浑浊的油污泼在土里。赵婆婆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没法活了啊——领导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这个丧门星是要逼死我老太婆啊——”
李小芹则被她男人死死拉着胳膊,却还梗着脖子,眼睛通红地骂:“老不死的!天天找事!我跟你拼了!这日子不过了!”
刘书记和马连长站在中间,脸色铁青,显然已经束手无策,衣服都被扯皱了。
刘书记尽量保持着威严:“都住手!像什么样子!有话好好说!”
马连长也皱着眉头:“赵家婶子,你先起来!小李,你也少说两句!都是革命家属,要注意影响!”
赵婆婆一把抱住刘书记的腿:“书记!你给评评理!她是不是不孝?是不是恶媳妇?你们领导管不管?”
李小芹则冲着马连长喊:“连长!你听听她说的那是人话吗?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她还鸡蛋里挑骨头!这老刁婆就是欠收拾!”
两个领导被拉扯得狼狈不堪,劝解的话根本没人听,反而被当成了裁判,逼着站队。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舒染挤在人群里看着。她知道,领导们擅长抓生产、讲政策,但处理这种泼辣妇人之间的矛盾,完全是外行,甚至可能越搅和越乱。
这时,她看见王大姐也闻讯赶来了,正叉着腰站在外围看着场中的闹剧,一副又想管又有点犹豫的样子。
舒染悄悄挤到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说道:“大姐,机会来了!现在就看您的了!连长书记都下不来台了,这事谁解决了,谁就有真本事!”
王大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还有点犹豫。
舒染轻轻推了她一把,“除了您,谁还能镇住这场面?您不上,今天就没法收场!以后谁还敢让您管事?”
刘书记这个时候发现了舒染,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招手:“舒老师!你快来!你是文化人,懂道理,快帮忙劝劝!这像什么话!”
马连长也赶紧说:“对对对,舒老师,你来做做她们思想工作!我们的话她们根本不听!”
舒染心里明白,领导哪里是让她来劝架?分明是觉得她一个女老师,或许能跟家属们说上话,至少缓解一下他们当下的尴尬。她成了领导们下台阶的梯子。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站在外围不动弹:“赵婶,李姐,都先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吓着孩子。”
赵婆婆踮起脚指着舒染:“舒老师!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她……”
李小芹也立刻调转枪口:“舒老师!你别听她胡说!她……”
舒染立刻意识到自己差点也成了被拉扯的裁判。
她提高声音,打断了双方的控诉,语气带着引导:“赵婶,李姐,你看书记连长都在这,这么多邻居也看着,咱们这样闹,不是让外人看咱们连队笑话吗?有什么话,不能心平气和地说?”
随即,目光扫过王大姐,“再说了,清官难断家务事。领导们管生产抓大事是一把好手,可这家家户户的鸡毛蒜皮、婆媳长短,哪是光讲大道理就能解决的?还得是像王大姐这样经验丰富的人,才真正懂得这里面的门道,能说到点子上。”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王大姐。
王大姐被这突如其来的聚焦弄得一愣,但舒染的话无疑说到了她心坎里,也激起了她喜欢平事的心气。
舒染立刻趁热打铁,对着两位领导,语气诚恳又带着点无奈:“书记,连长,不是我不劝。实在是这种家务事,外人很难插嘴,劝不到根上。我看,真得请王大姐出来主持个公道。她的话,赵婶和李姐兴许还能听进去几分。”
刘书记和马连长正愁没法下场,一听这话,几乎异口同声:
“对对对!王桂兰同志!你快来帮忙劝劝!”
“王桂兰同志!这事你比较有经验,你来处理!”
王大姐被领导一点名,又被舒染的话架到了这个位置,也不再犹豫了。
她胸膛一挺,拨开人群就走了进来,“都闹够了吧!还不嫌丢人!”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着她。
王大姐几步走到场中,先不由分说地把赵婆婆抓着刘书记胳膊的手掰开,又把梗着脖子要往前冲的李小芹推开一步。
“扯扯拉拉像什么样子!放开领导!”她她先强行分开了撕扯的双方,然后她转向坐在地上的赵婆婆,眼睛一瞪,语气严厉:“赵婶子!你也是老军属、老职工了!有点老人样子行不行?躺地上打滚撒泼能给谁看?能解决啥问题?不怕小辈笑话?””
不等赵婆婆回嘴,她又猛地转向李小芹:“还有你李小芹!喊打喊杀的,有理也变没理了!你想让全连都看你笑话?”
她这话各打五十大板,却莫名地让两人气焰都矮了一截。
王大姐不给她们反应的时间,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强硬:“为啥吵?翻过来调过去,不就为那点油、那点菜、谁多干了一点活、谁少干了一点活吗?屁大点事!值得闹成这样?”
两人都没吭声,显然是说中了。赵婆婆和李小芹都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
王大姐开始给出台阶:“赵婶子,你儿媳妇白天在地里也是一把好手,晚上回来还得伺候你们老小,炒菜多放半勺油是想让干活的人吃点好的,有啥错?李小芹,你婆婆是过去苦日子过怕了,穷怕了,心疼东西,她抠抠搜搜攒下点啥,最后还不是贴补你们这个小家?你们倒好,不为这情分着想,倒为这半勺油一口菜闹得鸡飞狗跳!让外人看热闹!”
她这番话,一下子把争论从个人攻击,拔高到了情分和现实层面,甚至带点一致对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