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婆婆和李小芹都愣住了,脸上的怒气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王大姐趁热打铁,开始分配任务:“都别在这儿现眼了!赵婶子,你起来!我一会把我晒的野菜拿来点,还有秀兰给我的一点豆腐,你去给你大孙子炖个菜吃!小芹,你去打桶水,把这泼地上的油污冲干净!像什么话!看着就腌臜!”
她这命令下得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赵婆婆下意识地停止了哭嚎,嘟囔着“就知道使唤我……”,她显然是听到了点好处,也不再闹了,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真的转身往家走了。
李小芹也撇撇嘴,虽然脸上还带着不忿,却也没再反驳,扭头对拉着她的男人没好气地说:“松开!没听见让去打水吗?”
王大姐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场眼看无法收场的冲突化解了。虽然根本矛盾未必解决,但至少眼前的是平息了。
围观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低声议论起来,看王大姐的眼神都变了。
“我的老天爷,还得是王大姐!”
“厉害啊!几句话就摆平了!”
“领导讲半天大道理没用,王大姐一上来就搞定……”
“这本事,真不是谁都有的……”
刘书记和马长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整个过程,舒染退后一步,安静地看着,适时感叹了一句:“唉,这种清官都难断的家务事,果然还得王大姐这种有经验、又压得住茬的人才能管啊。领导们也不容易。”
这话立刻落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是啊是啊,讲大道理没用,领导哪会处理这个……”
“领导没办法,王大姐一上来就行,还得是是真本事。”
“以后这种事,看来还得找她……”
风波平息后,刘书记对王大姐说:“王桂兰同志,今天多亏你了!以后家属区这些事,你还得多费心!”
舒染在一旁,轻声接话,像是随口感慨:“是啊,有些事真是隔行如隔山。领导管大事,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还真得有王大姐这样的能人才行。”
刘书记和马连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连部会议上,关于任命王桂兰同志为妇女代表的提议全票通过。
很快通知就正式贴了出来。这一次,再没有什么闲言碎语,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位置非王大姐莫属。
当正式的任命通知贴在连部门口的公告栏上时,王大姐看着自己的名字,手都有些抖。她找到舒染,眼睛有点红:“染妹子,我……”
舒染笑着握住她的手,真诚地说:“大姐,这是您自己挣来的。以后啊,这帮姐妹们的家长里短,可都指着您了。”
第57章
头几天, 王大姐劲头十足。她挎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个新本子和一支舒染送的铅笔——虽然用得还别扭,但架势十足。
每天一大早, 不用等连部哨响,她就精神抖擞地开始摸排。
第一站往往是豆腐坊。李秀兰正忙得满头汗, 点卤、压包,看见王大姐进来,撩起围裙擦擦手, 笑着问:“王代表,今天有啥指示?”
“啥指示不指示的,”王大姐嗓门亮堂,“看看你有啥难处没?豆子还够用不?磨盘好使不?”
“都好都好, ”李秀兰忙说, 随即又压低声音, “就是……就是上次领盐的账, 石会计说我记得不清楚, 让我重写, 我……”她脸上露出为难和羞愧。
“嗐!我当多大事儿!”王大姐一摆手,颇有点大将风度, “回头我去跟石会计说!咱秀兰一天忙得脚不沾地,哪能跟那些坐办公室的一样讲究?心里有数就行!”这话说得李秀兰心里暖烘烘的, 干活更有劲了。
从豆腐坊出来,王大姐又晃悠到家属区自留地那片。张桂芬正弯腰锄草, 看见她, 直起腰捶了捶背:“王大姐,吃了没?”
“早吃过了!你这菜长得不赖啊!”王大姐蹲下,扒拉着绿油油的包包菜, “不过,是不是该上点肥了?”
“可不是嘛!”张桂芬像是找到了知音,“跟俺家那口子说了几回了,他整天忙挖大渠,哪顾得上这个!”
“男人都这德行!指不上!”王大姐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回头我问问机务队老陈,看能不能弄点发酵好的粪肥来,给你这韭菜救救急。”
“哎哟!那可太谢谢大姐了!”张桂芬喜出望外。
她又去了几户有老人孩子的家里,问问缺不缺药,孩子闹不闹。遇到孙家媳妇在门口晾衣服,两人虽然还有点别扭,但也能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王大姐甚至特意停下脚步,夸了句:“这床单洗得真透亮!”孙家媳妇愣了一下,脸上也缓和了些。
几天下来,王大姐感觉自己这妇女代表当得挺像样。大家确实买她的账,有啥鸡毛蒜皮都愿意跟她唠两句。她觉得自己就像连队妇女们的“大家长”,心里充盈着一种被需要的满足感。
然而,好景不长。这大家长的瘾还没过足,就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这天下午,刘书记把她叫到连部,递给她一张纸和一本新的登记簿。
“桂兰同志啊,工作开展得不错,群众反映很好。”刘书记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呢,咱们工作还得更细致、更规范。这是上面新下的《家属情况统计表》,要求摸清底数。你尽快把咱们连队所有妇女的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有啥特长、家里主要困难,都统计上来,登记造册。以后发补助、搞活动,也好有个依据。”
王大姐接过那表格和崭新的登记簿,那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格子和小字,看得她眼晕。
“书记,这……这都得填上?”她迟疑地问。
“对,一项都不能落,这是工作要求。”刘书记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情况熟,人头也熟,这事交给你最合适。尽快弄好交上来。”
王大姐捏着那摞纸,感觉比扛一麻袋麦子还沉。她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哎,行,书记,我尽快弄。”
接下来的两天,王大姐依旧挨家串户,但不再是闲唠嗑,而是带着任务去的。
她问得仔细,人家也答得琐碎。她努力想把听到的都记在脑子里:赵家媳妇三十二,山东临沂人,会绣花,家里婆婆常年咳嗽;钱家媳妇二十八,河南信阳的,干活麻利但孩子多,拖累大;孙家媳妇……哎,孙家媳妇叫啥来着?好像姓周?
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脑子,很快就搅成了一锅粥。她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赵钱氏”和“钱赵氏”,记混了张家和李家的困难,甚至把好多人的年龄都搞串了。
晚上,她坐在自家地窝子的小炕桌旁,就着昏黄的煤油灯,摊开那本崭新的登记簿和那张让她头皮发麻的表格。她拿起铅笔,手有些抖。脑子里乱糟糟的信息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却不知道该如何落到那一个个方格里。
她认识几个字。比如自己的名字“王桂兰”,她能勉强写出来,虽然“桂”字的“木”和“土”总是分家,“兰”字的三横一竖也写得歪歪扭扭。她也认识“男”、“女”、“工”、“分”这些简单的字。
可表格上那些“籍贯”、“文化程度”、“特长”,对她来说就太陌生了,笔画多得让她眼晕。
她尝试着在登记簿上写。她先写下“赵”,这个字她见得多,会写。然后卡壳了,赵家媳妇叫啥?“淑慧”?“淑”字怎么写?她只记得好像有个“叔”字在里面,但旁边还有啥?“慧”字就更难了。
她憋红了脸,在纸上画了个“叔”,又在旁边胡乱添了几笔,自己看着都像鬼画符。
年龄?“三十二”?“三”和“十”她会,“二”也会,但组合起来该写在哪个格里?籍贯?“山东”?“山”字她会画,“东”字呢?她只记得大概模样,写出来左边一横长,右边一横短,中间一个疙瘩,不伦不类。
画着画着,她自己都糊涂了,这写的到底是赵家还是钱家?
挫败感一点点淹没她白天的自信和热情。她气得把铅笔一摔,揉乱了头发。
“咋了这是?跟谁置气呢?”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是李秀兰,她刚忙完豆腐坊的活回来,手里还端着个空盆,显然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看。
王大姐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扒拉了几下头发,试图恢复点形象,强扯出一个笑:“没……没啥,就是这笔不好使。”她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桌上那堆让她糟心的东西。
李秀兰好奇地走近,借着灯光看清了桌上摊开的表格和画满奇怪符号的纸,还有那根摔在一边的铅笔。她虽然识字不多,但也明白这肯定跟王大姐新当上的代表工作有关。
“是……是连里让填的表?”李秀兰小心翼翼地问,带着点同病相怜的理解,“这东西是挺磨人的……我每次记豆腐账也头疼。”
王大姐伸手把表格和本子胡乱合上,一把塞到炕桌最里面,用别的杂物盖住,脸上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没……没啥!就点破纸片子,瞎看看!”
这时,舒染也批改完作业回来了,一进门就感觉到地窝子里气氛不对。
李秀兰心思简单,没察觉那么多,还在笑着说:“妇女代表就是忙!刚上任就有大事了!”
王大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嘴上却打着哈哈:“啥大事……跑腿磨牙的活儿……那啥,你们快洗洗睡吧,我也累了,睡了睡了!”
她说着,竟直接脱了外衣,翻身面朝墙壁躺下了,明显是不想再交谈。
舒染和李秀兰对视了一眼。李秀兰有点莫名其妙,用口型问舒染:“咋了?”舒染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
夜里,舒染隐约听到对面炕上传翻来覆去的窸窣声,还有一声叹息。她知道,要强的王大姐肯定是遇到她自己解决不了,又羞于开口求助的难题了。
而且这难题,八成跟她刚当上的妇女主任有关。
第二天一早,王大姐又是第一个起床,依旧把自个儿收拾得利利索索,却掩不住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的郁结。
她没像往常一样跟舒染她们说笑,匆匆咬了两口冷窝窝头,就揣一本登记簿,直奔连部去找石会计了。
石会计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账本报表,忙得头都不抬。
“王桂兰同志,你有啥事?”
“石会计,麻烦你个事儿,这表……这上面的字,我不太认得全,你能不能……”
石会计从眼镜片上缘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接过表格,语速飞快地念了一遍:“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特长、家庭主要困难。就这些,照着填就行。”
“不是……我是说,这些格格里具体填啥……”王大姐还想细问。
石会计却已经不耐烦了,递回表格:“我这儿还一堆报表等着往团部送呢!这表不难,你找个识字的人问问就行。实在不行,你问舒老师去?”说完就又埋首账本里了。
王大姐捏着表格,尴尬地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她哪好意思天天去麻烦舒染?
统计工作陷入僵局,另一件糟心事接踵而至。
连里后勤通知,有一批处理下来的旧劳保手套和围裙,愿意要的家属下午去领。王大姐赶紧跑去通知。
她跑到赵卫东家,对着他媳妇——一位姓钱的妇女——说:“钱家的,下午去领手套围裙!”
对方愣愣地看着她:“王大姐,你找谁?”
王大姐也愣了:“你不是老钱家媳妇?”
“俺男人是赵卫东!俺娘家姓钱!”赵卫东媳妇哭笑不得。
王大姐一拍脑门,闹了个大红脸,赶紧道歉,又匆匆往钱技术员家跑。结果钱技术员媳妇出工去了,没人在家。等下午分发物资的时候,钱技术员媳妇没领到,脸色很不好看,话里话外说王大姐办事不公,故意落下她。
王大姐百口莫辩,心里憋屈得要命。她一片热心,却因为记不清人名,闹出这种误会,还落了个埋怨。
傍晚,她垂头丧气地走进教室。舒染刚送走最后几个学生,正在擦黑板。
“唉呀气死我了!”王大姐没等舒染开口,就拍着大腿开始倒苦水。
舒染放下板擦,关切地问:“大姐,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还能有谁?就那点破纸!”王大姐气呼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讲台上。
舒染拿过来一看,是连里下发的一张《家属情况统计表》。要求统计各户妇女的年龄、籍贯、文化程度、有何特长、家庭主要困难等。
表格设计得不算复杂,但对于识字不多的人来说,确实像天书。
“刘书记让我把咱连这些家属们的情况摸摸底,说以后搞活动、发补助也好有个依据。”
王大姐指着表格,“我这几天跑断腿,磨破嘴皮子,问东问西,好不容易把各家情况都装进脑子里了!可一对着这表,我就傻眼了!”
她越说越激动:“这一个个小格格,该往哪里填?这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我拿着表去问石会计,人家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念?让我找识字的人问。我找谁去?总不能天天来烦你吧?”
舒染拿过表格,轻声念道:“姓名……王、桂、兰。年龄……四十二。籍贯……河、南、扶、沟。文化程度……文、盲、或、半、文、盲……”
王大姐听着,脸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听到“文盲或半文盲”那几个字时,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神黯淡下去。
“特长……”舒染顿了顿,看向王大姐,“大姐,您有什么特长?比如……特别会纳鞋底?做饭好吃?还是干活特别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