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算啥特长啊?”王大姐愣了一下,有点茫然,“咱庄户人家,谁不会纳个鞋底做顿饭?这……这咋往上写?”
舒染叹了口气,把表格推回去:“确实有点难办。要不这样,大姐,您说,我帮您填。”
“那哪行!”王大姐立刻摇头,“你一天到晚忙得跟啥似的,哪能老让你干这个?再说,这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啊!刘书记说了,以后这类事儿多着呢!”
王大姐越说越沮丧,声音也低了下去:“染妹子,你说……我这妇女代表是不是干不了啊?连个字都写不来几个,通知个事都能弄岔了……净耽误事!还不如回去种洗的菜……”
看着王大姐耷拉着脑袋,刚才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头全没了,舒染心里也不是滋味。她光想着王大姐有威信,却忽略了工作开展离不开最基本的读写能力。
在这个位置上,半文盲带来的不便被无限放大了。
“大姐,您别这么说。”舒染放下表格,语气认真起来,“这事不怪您。是咱们连里以前没重视这方面的工作,突然一下正规起来,您不适应是正常的。”
她沉吟了一下:“人名记混了,是因为光靠脑子记,容易乱。要是能写下来,就不容易错了。”
“我倒是想写!”王大姐抬起头,一脸无奈,“可我写得出来吗?我就会写个我的名字,还是当年我男人教的,写得跟鸡刨的似的,字认识几个,但是不多啊!”
“那就学啊。”舒染看着她,眼神明亮起来,“大姐,您想没想过,学认字,学文化?”
“学文化?”王大姐愣住了,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都多大岁数了?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还像那小娃娃一样学?让人笑话死!再说,文化是那么容易学的?我看着那些字就头疼!”
“有什么可笑话的?”舒染反驳道,“活到老学到老。再说了,您学认字不是为了吟诗作对,是为了把工作干得更好!谁笑话您,您就问问他,能不能帮您把这份统计表填了?能不能保证通知人不弄错?”
她顿了顿,放慢语速,语气带着点鼓动人心:“大姐,您想想,要是您自己能认字,会写字,这点事儿还叫事儿吗?您自己就能把表格填得漂漂亮亮,通知写得明明白白。到时候,谁不得高看您一眼?刘书记、马连长是不是得更看重您?您这妇女代表,是不是当得更硬气?”
这番话,实实在在说到了王大姐的心坎里。她不想被人看笑话,更想把这个代表当好了。之前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回来了。她犹豫地看着舒染:“我能学会吗?”
“谁说你笨了?”舒染笑了,“您打理家务、伺候自留地、处理邻里关系,哪样不是一把好手?这说明您脑子灵光着呢!认字没那么难,尤其您是为了用才学,学得快!就从您最需要的开始学,比如咱连里这些人的名字,常用的那些字。”
王大姐眼神闪烁,明显心动了,但还有顾虑:“那……那跟谁学啊?总不能真让你这老师天天给我开小灶吧?你也忙。”
“这事儿您别管了,我想办法。”舒染心里已经有了初步想法,“您就先下定决心,学,还是不学?”
王大姐看着桌上那张如同天书般的表格,又想想今天遭遇的尴尬,最终一咬牙,一跺脚:“学!凭啥不学!我就不信,还能让这几个字给难死!”
她像是给自己打气,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洪亮:“染妹子,你说得对!我得学!为了工作,也为了我自个儿!不能让那起子人看瘪了!”
舒染看着她重燃斗志的样子,欣慰地笑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让王大姐下决心学习,仅仅是解决了“思想问题”,更实际的“教学问题”还在后头。
而且,她隐约感觉到,需要学文化的,恐怕不止王大姐一个人。
第58章
王大姐学文化的决心是下了, 可具体怎么学,成了摆在舒染面前的新难题。
她自己的时间确实捉襟见肘。白天要上课,要备课, 要批改作业,要处理学校里大大小小的事务, 还要时不时应对连里突然派下来的各种临时任务。晚上那点时间,她自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可她看着王大姐,她怎么也说不出“没时间”这几个字。
“大姐, 您别急,咱得找个长久的办法。”舒染一边批改着石头那篇错字连篇的小练笔,一边对坐在旁边略显焦躁的王大姐说。
王大姐手里捏着那份让她头疼的表格,叹气道:“啥长久的法子?染妹子, 我就想赶紧把这玩意儿整明白, 再去通知个事儿别再闹笑话, 我就知足了!”
“光你一个人学还不够。”舒染放下笔, “你想想, 秀兰记账是不是也有犯难的时候?桂芬看工分榜是不是也得琢磨半天?还有好些姐妹, 认得的字凑一起也不够用。您这妇女代表以后要牵头弄个啥,光您一个人明白, 跑断腿也张罗不过来。”
王大姐愣了一下,琢磨着这话:“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要不,咱们把觉着字不够用、想再多认点的姐妹都拢一块儿?”
舒染斟酌着词句, “也不用太正式, 就当是‘妇女互助学习小组’。找个固定的闲工夫,我,或者能找到别的识字多些的人, 给大家一起讲讲工作中、生活里急需的字和词。您来组织,名正言顺。”
“互助学习小组?”王大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这……这能行吗?都是拖家带口的老娘们儿,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散了,谁还有心思学这个?再说,让人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
“我觉得在我的想法很有可行性,”舒染语气坚定起来,“咱们学文化,一不为考状元,二不为摆架子,就为了能把日子过明白点,把工作干顺点!谁笑话?谁笑话就让谁来帮您填表,谁来帮秀兰对账。”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狡黠:“大姐,你现在是妇女代表,由你出面组织,名正言顺。就说……就是为了更好地配合连里工作,提高咱们妇女同志的思想觉悟和工作能力。刘书记和马连长听了,也只有支持的份儿。”
这些话让王桂兰茅塞顿开。对啊,她现在不是普通家属了,是妇女代表,组织大家学习,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对!染妹子你说得对!”王大姐把手里的麻绳一扔,来了精神,“我这就去问问!看看到底有几个人想学!”
舒染早就观察到了,她发现像王大姐这样被文盲或半文盲困扰的妇女,远不止一个。
李秀兰在豆腐坊,现在兼着帮连里登记些零碎物资的出入。她记账依旧不是很顺利,稍微复杂点的品名就要请教别人。
张桂芬去连部领工分票,总是要拉着别人帮她看,生怕发少了或者发错了。她私下跟舒染念叨过:“要是自己能认得,心里就踏实了。”
就连平时看起来挺泼辣的孙家媳妇,有一次也让舒染帮她看看家里寄来的信,信纸都揉皱了,显然是好几个人传看猜读过了。
一个念头在舒染心中越来越强烈。她看准一个刘书记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时机,走进了连部。
“书记,跟您汇报个情况。”舒染语气轻松,像是拉家常,“最近王大姐不是当妇女代表嘛,工作需要,找我学文化。结果秀兰和她们看着有意思,也都想学。我发现咱们连不少妇女姐妹,都有学文化的想法,就是没好意思开口,也没人组织。”
刘书记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有点惊讶:“哦?都想学?这可是好事啊!说明咱们连妇女同志积极性高!”
“是好事,但也有点问题。”舒染话锋一转,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我现在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教,今天教这个两个,明天教那个三个,不成系统,效果也慢。而且都在我上课休息的间隙,挤占的是学校的教室和时间,长远来看也不是办法。”
刘书记放下文件,沉吟起来:“这倒是个问题……那你的意思是?”
舒染小心翼翼地提出想法:“书记,您看,能不能由连里出面,稍微组织一下?也不用太正式,就当是个‘妇女扫盲学习小组’。找个固定时间,比如每周抽两三个晚上,就在这新教室或者食堂角落,我或者有其他识字的人,给大家统一讲讲最常用的字和词。这样既不影响白天生产,也能真正帮姐妹们解决点实际困难,以后开展工作也顺手。”
她没敢直接说“办夜校”,而是用了“学习小组”这个更低调的说法。
刘书记听着,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想起上次王大姐成功调解纠纷后,师里下来检查工作的同志还表扬了他们连群众工作有起色。如果这个扫盲学习小组真能搞起来,岂不是又一个亮点?
“嗯……你这个想法不错。”刘书记点了点头,“为妇女同志解决实际困难,也是连队工作的一部分。这样吧,我跟马连长和其他支委通个气。原则上我同意你先试着搞起来。地方嘛……就在你们教室,晚上反正空着。时间你们自己定,但不能太晚,影响第二天生产。至于谁来教学,暂时就先辛苦你一下。”
舒染心里一阵雀跃,但脸上还是保持着平静:“不辛苦,书记。那我们就先试着弄起来,看看效果。”
从连部出来,舒染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大姐。
王大姐的执行力简直超乎舒染的想象。她没直接大张旗鼓地吆喝,而是直接去串门子。
她先去了豆腐坊。李秀兰正对着个小本子发愁。
“秀兰,忙呢?账对不上?”王大姐凑过去问。
李秀兰抬起头,一脸苦恼:“王大姐,你可来了。这不,刚领了豆子和盐,石会计非要我写清楚品名数量,我这‘盐’字老是写错,画个圈代替,他又说不行……”她指着本子上几个歪扭的墨疙瘩和圆圈。
“嗐!这石会计,就会较真!”王大姐先共情了一句,然后话头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咱要自己能写清楚,也省得看他脸色不是?我寻摸着,找舒老师给咱们开个小灶,专门学学这些工作上急用的字词,不光我学,想学的姐妹都一块儿,互相督促着,学得快。你觉着咋样?”
李秀兰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哎呀这太好了!我正愁呢,算数我倒不怕,就怕写字。算我一个!”
从豆腐坊出来,王大姐又溜达到自留地。张桂芬正眯着眼看一张纸片。
“桂芬,看啥呢?”
“唉,王大姐,俺家那口子带回张条子,说是领东西用的,俺瞅着这‘领取通知’几个字认识,可这下面写的啥‘品名’、‘规格’,俺就认不全了,猜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到底领啥。”张桂芬把纸条递过来,一脸无奈。
王大姐接过看了看,她也认不全,但比张桂芬强点:“像是领劳保用品的。你看,这有个‘手’字,还有个‘套’字,估计是手套。这‘数量’后面写的是‘贰副’。”
“贰副?是两副的意思不?”张桂芬问。
“对!就是这个意思!你看,这要是认不全,不就抓瞎了?”王大姐趁机说,“我跟舒老师说了,组织个学习小组,就学这些条条票票上常用的字,还有咱们连里常用的人名、地名、工具名。学了就能用上!你来不来?”
张桂芬这下毫不犹豫了:“来!肯定来!俺再也不想抓瞎了!”
王大姐又找了几家平时关系不错,或者明显有同样烦恼的妇女。反应各不相同:有的像李秀兰一样急需,有的像张桂芬一样被说动,也有的摆手拒绝,觉得“够用了,费那劲干啥”。
甚至还有阴阳怪气的:“王代表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带着咱们一起进步啊?”
王大姐心里憋气,但想起舒染说的为了工作,硬生生忍了。
她数了数,明确想学的,加上她自己,有七八个人。差不多了。
她把名单报给舒染。舒看着那几个熟悉的名字,心里有了底。
“大姐,光咱们几个还不够。”舒染沉吟道,“得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这个学习小组,是真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第一次活动,得学点让大家觉得立马就有用的东西。”
第一次学习活动,定在了一个周三的晚上。地点就在新教室。
消息传开,好奇、观望、看热闹的都有。
当晚,新教室那盏最大的马灯亮着。
王大姐早早就在门口,穿着整洁,精神头十足地招呼:“里边坐!舒老师备了好东西!”
李秀兰第一个到,带了崭新的本子和笔。张桂芬和几个相熟的妇女结伴而来,显得有些拘谨又期待。教室里陆陆续续坐了十来个人。
舒染准时走进教室。她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旧报纸。
“各位嫂子、婶子、姐妹们,”她站定,声音清晰平和,“咱们这个互助学习小组,今晚就开始。咱们不学远的,就学眼下最急用的。”
下面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这话可说到她们心坎里去了。
“咱一样一样来。先帮王大姐理清花名册,咱们自己也把左右邻居的名字写对、认准。”
舒染拿出连队职工家属的名单,“我念一个,咱就在黑板和自己本子上写一个,互相看看对不对。”
她从最常见的姓氏开始,不仅写复杂的,也写简单的,告诉大家怎么记认。每写一个姓,下面就有人对应着自家或者邻居的名字,低声念叨,在本子上模仿。
“来,王大姐,您来写写‘王桂兰’。”舒染点名。
王大姐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她会写“王”和“兰”,“桂”字有点犹豫。
舒染提醒:“木字旁,加两个土摞起来。”王大姐认真地写了出来,虽然“桂”字结构有点散,但完全正确。下面响起鼓励的掌声。
接着是李秀兰写自己的名字,她的“秀”字总写得歪歪扭扭,舒染握着她的手纠正了笔画顺序。
张桂芬也上台写出了“张桂芬”,虽然“张”的“弓”字旁写得大了点。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大家发现好多人名字里的字都是共享的,你帮我,我帮你,互相提醒哪个字怎么写,是哪家的人。
王大姐的花名册难题,在大家的互助下,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接着,舒染拿出准备好的各种票证、条据样本——工分票、粮票、布票、领取通知、简单的借条。
“咱们看票证,不用全认完,抓关键的认。”她指着工分票,“看,这儿最大的是‘拾分’,就是十分;这是‘伍分’;这是‘贰分’。粮票,认‘市斤’、‘公斤’;布票认‘市尺’。”
她又拿起一张领取通知:“‘品名’就是东西叫什么,‘规格’就是大小型号,‘数量’就是多少。像这个‘劳动布手套’,‘贰副’,就是两双。”
她教大家辨认最关键的信息,妇女们听得目不转睛,这些可是实实在在的学问。
最后是数字。大家基本都认识,但舒染强调了大写数字的写法:“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佰、仟。这些在条据、账本上常用,得会认,最好会写。”
她带着大家简单算了算账,结合着大写数字认读:“佰斤玉米,每斤捌分钱,总共多少钱?”“领叁尺布,每尺多少钱?”
原定一个小时的课,又超时了。
李秀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姓氏和数字。张桂芬反复看着那张“手套领取通知”的样本,嘴里念念有词。
王大姐最后帮着收拾,兴奋地说:“染妹子!这法子真实用!我看她们都听进去了!明天我就拿着花名册去对对,保准错不了!”
舒染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姓氏和数字笑了:“大姐,这只是开始。下次,咱们学记账的格式,学工具名、庄稼名,学写简单的借条收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