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盘腿在教室门口的干地上坐下,将冬不拉抱在怀里,轻轻拨动了琴弦。
一阵苍凉而悠远的旋律流淌出来,不同于样板戏的热烈激昂,也不同于孩子们朗读的清脆,那是一种来自草原深处、带着风沙气息和生命韧性的古老歌谣。
他用民语低声吟唱起来。
教室里外的人都安静地听着,虽然大多数人都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中的情感却能直达人心。
阿迪力小声地用汉语给旁边的栓柱、石头翻译着零碎的词句:
“……雄鹰……飞得高……因为它的眼睛……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小马驹……要长大……离不开……丰美的草场……”“……男孩子……女孩子……聪明的脑袋……需要……知识的喂养……”
舒染静静地听着,看着老阿肯专注而虔诚的神情,她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娱乐,这是一位长者用他的方式,表达着认可和祝福。
一曲终了,老阿肯抬起头看向舒染,“舒老师,你们去的那个汇演,我都听说了。别人穿得像天上的云彩。你们穿得像地上的土。”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但真正的样板在这里。你做的,不是把戏搬到台上。你是把灯到了这里。”
他再次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谢谢您,老阿肯。您的歌,比任何奖励都珍贵。”
老阿肯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舒染趁机邀请:“老阿肯,以后我去拜访您的时候,您能不能给我讲讲草原上的故事,教教我弹唱这些古老的歌谣?我想教给孩子们,这也是非常宝贵的知识。”
老阿肯沉吟了片刻,看了看教室里那些睁着好奇眼睛的汉族和民族孩子,点了点头:“好。故事和歌谣也是草场的肥料。”
团部汇演的热潮渐渐平息,去师部汇演的消息也确定了,要等到来年开春,道路通畅、天气转暖之后。这意味着有了一段难得的缓冲和准备期。
舒染的生活重心重新回到了日常教学和扫盲工作上。但连续的劳累和那场大病终究是掏空了她的身体,天气愈发寒冷,她咳嗽的旧疾时有反复,脸色总透着些苍白。
那件陈远疆的军大衣,还一直没还。
这天傍晚,学生们都放学了,舒染还在教室里就着煤油灯批改作业,忍不住又掩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正想倒点热水喝,一眼瞥见挂在墙角的军大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取下,将它裹在了身上。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一股寒气卷入。陈远疆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舒染身上,或者说,落在了那件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军大衣上。
舒染脸上微微一热,下意识地想脱下来:“陈干事……你来得正好,大衣我洗好了,一直说还给你……”
陈远疆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蹙起,没有接她递过来的大衣,反而迈步走进来,声音依旧平淡冷硬:“穿着吧。”
舒染听他那意思不让她还。舒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脱也不是,穿也不是。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这大衣确实暖和,眼下天寒地冻,自己病体未愈,硬要逞强归还,万一真病倒了,耽误教学是小事,去师部汇演的机会黄了才是大损失。
陈远疆走到讲台边,目光扫过桌上堆成小山的作业本和摊开的扫盲教材,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明显了些,“病没好利索,就把命耗在这些东西上?”
舒染拢紧了大衣,辩解道:“扫盲班刚有起色,不能停……”
“没人让你停。”陈远疆打断她,手指点了点那些教材,“脑子活,办法就多。非得事事亲力亲为?”
他顿了顿,“王桂兰现在管着家属队,李秀兰也稳重了不少。她们俩是你一手带出来的,识字最多,积极性也高。让她们先顶上去,带着妇女们温习巩固,认认新字。等你养好了身子,再去教更深的东西。”
舒染闻言,权衡着:扫盲班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是她站稳脚跟、获得认可的重要资本,硬撑下去,可能真的会再次病倒,那才是满盘皆输。
而且陈远疆的话提醒了她,或许可以借此机会看看王大姐和李秀兰的独立工作能力,如果她们能挑起担子,自己正好可以腾出手来,更专注于筹划去师部汇演这件大事——那才是能带来更大声誉和潜在好处的事情。
这时,许君君也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显然是有人去叫了她。她一看舒染的样子就来了气:“舒染!你怎么又不听话!咳嗽没好透就敢这么熬?扫盲班离了你这几天天塌不下来!王大姐和秀兰现在可能干了,你先让她们带着,就当是检验前期教学成果了!这是命令,我是卫生员,你得听我的!”
看着一个冷脸特派员,一个叉腰卫生员,舒染终于不再坚持,她知道他们是对的。她确实需要休息,而王大姐和李秀兰,也确实需要独当一面的机会来成长。
“好吧……”舒染不再坚持,再次试图脱下大衣:“那这大衣……”
“说了让你穿着!”陈远疆的语气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等天气暖和了再说。”说完,竟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许君君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一包中药塞进舒染手里:“听见没?特派员都发话了!现在,吃药,回去休息!这大衣……哼,算他还有点良心。”
舒染最终没能还掉大衣,反而被许君君押着送回地窝子休息。
舒染找到王大姐和李秀兰,把事情一说。王大姐一拍胸脯:“舒老师,你放心吧!你咋教的,俺就咋带着大家学!保证不掉链子!”
李秀兰也用力点头:“舒老师,你好好养病,我们能行!有不懂的,我们记下来等你好了再问。”
于是,扫盲班的日常工作暂时交给了王大姐和李秀兰。舒染则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学校的孩子们身上,同时开始着手慢慢整理、完善那个准备带去师部的课本剧剧本,思考着如何能做得更好。
天气越来越冷,大雪封路,连队进入了一种相对安静的状态。
舒染也终于有机会放缓脚步,一边调养身体,一边观察这片土地上的人与事。
第65章
临近年关, 一场又一场的大雪将畜牧连盖了个彻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卷着雪沫刮过地窝子的顶棚。
出工的时间少了,人们更多地窝在屋里, 守着火墙,做着一年到头难得的休整。
舒染的咳嗽总算好了个七七八八, 但人依旧清瘦。
她正坐在教室里,守着一个小火炉,教几个留在连里过冬的孩子剪窗花。红纸粗糙, 剪刀也不甚锋利,但孩子们剪得极其认真,满眼都是对新年的期盼。
“舒老师,你看我剪的‘春’字像不像?”小丫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红纸。
“像!真好看!”舒染笑着鼓励, 帮她把边角修齐整些。
就在这时, 连部门口的一个小伙子裹着一身风雪冲进来, 手里举着一个边角磨损、盖着好几个模糊邮戳的信封, 大声喊着:“舒老师!舒老师!有你的信!上海来的!走了得有一个多月呐!”
上海?
这两个字在舒染心中漾开涟漪。教室里的孩子们也安静下来, 好奇地看着那封远道而来的信。
舒染道了谢, 接过那封信。信封很薄,纸质却比兵团常用的好了不少, 上面的字迹娟秀而陌生,属于这具身体的母亲。
她拿着信, 走回火炉边。
炉火噼啪作响,孩子们重新开始叽叽喳喳地剪窗花, 但舒染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那上面了,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密密麻麻,写得十分谨慎。信的开头是惯例的问候, 语气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客气与生疏。
接着,笔锋一转,极其隐晦地提及了上海时下的一些情况,说“家中一切尚安,勿念”,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压抑和紧张。
然后,便是反复询问她在边疆是否真的“适应”、“吃得饱吗”、“穿得暖吗”、“劳动是否极度辛苦”,并一再强调“若实在艰难,家里再想办法”,却又透出一种无能为力。
信的末尾,母亲写道:“……染染,昔日种种,皆如云烟。如今你远在边陲,务要脚踏实地,谨言慎行,保护好自己。万勿再存不合时宜之想,安心接受当下,便是对父母最大的宽慰……”
舒染慢慢放下信纸,目光投向窗外被风雪模糊的世界。
原主家庭那点残存的记忆浮上心头——资本家小姐优渥却压抑的生活,父母谨慎而焦虑的面容……与眼前这艰苦却充满生命力的边疆图景交织在一起。
同情吗?有一点。那个家庭正被时代的洪流冲击得摇摇欲坠。
怀念吗?并没有。那不属于她舒染。她来自更遥远的未来,那个物质丰富却也可能迷失自我的时代。
而这里,固然艰苦,但每一分收获都实实在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自由与创造的味道。
信中那句“安心接受”刺痛了她。她不是在“接受”,她是在开辟新天地,是在创造价值。
“舒老师,上海好玩吗?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糖和漂亮衣服?”小丫凑过来,仰着小脸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舒染回过神来,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心中那点情绪忽然就沉淀了下来。
她摸了摸小丫的头,微笑着说:“上海啊,是很大,有很多楼,很多人。但是,”她顿了顿,“没有咱们这儿的天这么蓝,雪这么白,也没有你们这些聪明懂事的孩子。”
她拿起信纸,仔细地叠好,重新塞回信封。
舒染回到地窝子后,刚把信封收进抽屉,地窝子的帘子就被掀开了,一股冷风裹着许君君的身影钻了进来。
她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一边摘下围巾,嘴里呵着白气:“冻死了冻死了!舒染,我那儿还剩点甘草片,给你拿过……咦?你怎么了?”
许君君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敏锐地捕捉到舒染匆忙合上抽屉的小动作。
舒染下意识地想掩饰:“没什么啊。”
许君君却没被她糊弄过去。她瞥了一眼那紧闭的抽屉,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是不是……上海来信了?”
舒染沉默了一下,知道瞒不过,轻轻点了点头。
“真的?!”许君君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凑到床边坐下,也顾不上冷了,急切地小声问,“叔叔阿姨怎么样了?家里都好吗?上海现在……什么情况?”
舒染看着好友眼中急切的光,心里叹了口气。她重新拉开抽屉,拿出那封信,递了过去:“你自己看吧。”
许君君几乎是抢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抽出信纸阅读起来。
她的表情随着阅读的深入,从最初的兴奋雀跃,慢慢变得凝重,眉头也蹙了起来。
看完后,她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纸慢慢叠好,动作有些迟缓。
她的眼神里带着茫然和忧虑。
她家的情况和舒染家类似,舒染家收到的风声,很可能意味着她家也……
地窝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许君君才把信递还给舒染,笑得有些勉强:“叔叔阿姨说得对……咱们在这边,好好的,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了。”
她顿了顿,看向舒染,“你也别多想。咱们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在这里,靠双手吃饭,教孩子们识字,给人看病,堂堂正正。上海……回不去就回不去了,这里……这里也挺好。”
她像是在说服舒染,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舒染听出了好友话里的失落。她握住许君君冰凉的手,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许君君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都在这一笑之中。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许君君站起身,恢复了平时的利索,“赶紧给你爸妈回信,报个平安,别让他们担心。我去给你熬药,这咳嗽必须断根!”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又掀帘子出去了。
晚上,在地窝子昏黄的煤油灯下,舒染铺开信纸,开始回信。
她斟酌着词句,报喜不报忧。
她详细地、甚至略带夸张地描述了启明小学如何从无到有,孩子们如何从目不识丁到能读书写字;她写了热情的王大姐、细心的李秀兰、直率的许君君,写了牧区老阿肯的冬不拉和通人性的牧羊犬;她写了团部汇演的热闹和获奖的荣耀,强调“组织关怀,同志友爱,一切皆好”。
关于艰苦,她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此地风寒,然火墙甚暖”,至于劳动,则写成“与这里的人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深受教育,身心俱健”。
在信的末尾,她写道:“父母大人勿念。女儿在此并非接受当下,乃投身于一项伟大而光荣的事业——建设边疆,教育下一代。此间生活虽朴,然精神富足,前景广阔。万望二老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女染,一切安好。”
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觉得语气稍显疏离,又提笔在最后加了一句:“春节将至,遥祝安康。盼来信。”
她找出之前杨振华干事给的几张印着兵团风貌的宣传邮票——图案是挺拔的胡杨树,仔细地贴在信封上。这邮票,或许也能让远在上海的父母,对她的新世界有一点点印象。
第二天,雪稍小了些,舒染将厚厚的回信交给要去团部办事的通讯员,嘱托他务必寄出。
看着通讯员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舒染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那封来自过去的信,没有勾起乡愁,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当下,以及未来的方向。
风雪依旧,但春天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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