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皑皑白雪中滑向年关。畜牧连里年的味道,不是由霓虹彩灯和喧闹集市烘托的,而是从食堂提前飘出的油香、从各家各户偶尔攒下的那点白面、从孩子们身上难得一见的崭新补丁和妇女们熬夜赶制的新棉鞋底里显露出来的。
腊月二十九这天,舒染的地窝子格外热闹。
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都挤了进来,小小的空间被火墙烘得暖洋洋,也充满了女人们的说笑声。
“舒老师,你看俺这饺子馅拌得中不中?”王大姐端着一大盆萝卜羊肉馅,殷切地让舒染闻。
那是连里年底特地宰了几只羊分下来的肉,混合着剁得碎碎的青萝卜,香气扑鼻。
“哎呀!闻着就香!我们有口福啦!”舒染笑着回应,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李秀兰正小心翼翼地揉着一块难得精细些的白面,准备擀饺子皮。
许君君则在一旁清洗着几颗珍藏已久的干红枣,准备塞进少数几个饺子里图个吉利。
“咱们这也算四个人一起过年了!”许君君一边洗枣一边说,“在上海的时候,哪想过年是这么过的。”
王大姐接话:“是啊,俺在老家的时候,年三十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口大锅,虽然穷,也热闹。现在……唉,也不知道俺娘他们咋样了。”她语气里有一丝落寞。
李秀兰小声说:“俺就想吃口俺娘做的糖糕……”
气氛一时有些感伤。舒染连忙岔开话题,举起一颗红枣:“来来来,看谁有福气吃到包枣的饺子!来年一定红红火火!”
正说笑着,地窝子的门板被轻轻敲响了一下,然后被掀开一条缝,一股寒气钻进来。
陈远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
“陈干事?”舒染有些意外,连忙起身。
陈远疆的目光在屋里四个女人身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舒染脸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后勤库清点,多出点花生和瓜子,马连长让给……给有困难的同志分分。”
他说着,将那个小布袋递过来。袋子不大,但在这个年月,这点零嘴可是稀罕物。
舒染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炒过的花生和瓜子,散发着淡淡的焦香。
“谢谢连长,也谢谢陈干事。”她心里明白,这恐怕不是马连长的主意,至少不全是。
陈远疆“嗯”了一声,视线似乎在她略显单薄的棉袄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像是随口补充:“晚上降温,炉子烧旺点。”
说完,不等舒染再说什么,便放下帘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王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袋子,啧啧两声:“哟,这花生个头挺大!陈特派员这人,看着冷,心还挺细。”
许君君撇撇嘴,压低声音对舒染说:“我看就是特意给你的。什么后勤清点,骗谁呢。”
舒染脸上有些发热,没接话,只把袋子里的花生瓜子倒出一部分在搪瓷盘里:“来,咱们边包饺子边吃!”
有了零嘴,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大家一边包着饺子,一边说着闲话,交流着各自老家的过年习俗。舒染听着,偶尔插几句关于“上海年景”的记忆——自然是经过筛选和模糊处理的。
饺子包完,下锅煮上。小小的地窝子里蒸汽弥漫,夹杂着面香、肉香和女人们的笑语,将外面的严寒隔绝得远远的。
这就是舒染在边疆的第一个除夕——简单,却充满了相互依偎的暖意。
第66章
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雪居然停了,甚至还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阳光。
舒染早早起来, 换上了一件新的棉袄,头发也仔细梳好。她刚推开地窝子的门, 就被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哆嗦,却也觉得神清气爽。
门口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通向她地窝子的门口。脚印旁,放着一个用旧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裹。
舒染疑惑地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五个冻得有些硬实的梨。在这冰天雪地的边疆冬天, 新鲜水果简真是难得!
舒染握着那两个冰凉的梨, 下意识想起陈远疆。
“舒老师!新年好!”孩子们的欢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石头、栓柱、小丫他们穿着新棉鞋, 脸蛋红扑扑地跑来给她拜年。
舒染连忙收回心神, 笑着迎上去, 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用红纸包着的一分两分硬币作为压岁钱:“新年好!新年好!都长大一岁, 要更听话,更用功!”
孩子们欢呼着, 宝贝似的攥着那心意满满的压岁钱跑开了。
接着,王大姐、李秀兰也起来了, 互相道着“新年好”。许君君背着药箱,也过来凑热闹, 看到舒染手里的梨, 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看了看舒染的神情,聪明地没有多问, 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上午,连里组织简单的团拜。马连长、刘书记讲了话,给大家鼓劲,展望了一下开春后的生产。
下午,舒染和许君君约着,去给几家关系好的职工和牧民拜年。
因为冬天大雪封山,牧民们从高山牧场转场到了连队北缘的一处冬牧场过冬,离连队不远。
趁着日头还好,舒染和许君君裹紧棉袄朝着牧民转场点的方向走去。
积雪很厚,走得有些艰难,但空气清冽,雪山如画,别有一番壮阔景象。快到图尔迪家毡房时,熟悉的牧羊犬吠叫着迎了上来,摇着尾巴,认出了她们。
图尔迪闻声出来,笑着将她们让进毡房。
一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一股浓郁而独特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严寒。毡房里生着火炉,铜壶里煮着奶茶,咕嘟咕嘟地响着。
“舒老师!许阿姨!”阿迪力和阿依曼惊喜地喊道,跑过来抱着她们,高兴极了。
老阿肯也热情地打着招呼:“听说今天是你们汉族人的年,新年好啊。”
舒染把在供销社买的一点小礼品放在矮桌上,笑着回应:“是啊,虽然老阿肯你们不过春节,但是还是要祝你们接下来的,日子美美满满!”
许君君放下带来的药膏,也打趣道:“希望新的一年,老阿肯用不上我的药膏也能健健康康!”
老阿肯哈哈大笑。
“舒老师,许医生,快来烤烤火!”图尔迪的妻子连忙招呼她们在矮桌前的地毯上坐下,把装着奶疙瘩等一些吃食的器皿往前推了推,又端上来两碗滚烫的咸奶茶。
奶茶的咸香温暖了肠胃。舒染注意到火炉上架着一口大锅,里面正咕嘟着满满一锅肉汤,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皮芽子(洋葱)的甜香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气息,充满了整个毡房,勾得人食欲大动。
“今天煮了那仁,你们赶上了。”老阿肯指了指那口大锅,带着点民族自豪的神色。
舒染听说过,那仁是牧民们招待贵客的传统美食。
图尔迪的妻子端来一个大铜盆,里面是已经煮得酥烂、冒着热气的马肉。她熟练地将大块的马肉捞到一块干净的大木板上,然后由老阿肯亲自操刀,将肉切成薄厚均匀的片。
马肉的纤维很粗,呈现出深红色,散发着香气。
接着,图尔迪的妻子又端来一大盘提前擀好煮熟的劲道手工面片,和一大盆滚烫的,漂浮着金色油花的原汤。
切好的马肉片被铺在面片上,泼上滚烫的肉汤,再撒上一大把切碎的新鲜皮芽子。
“吃,趁热吃。”老阿肯示意她们动手,还贴心地给她们准备了筷子。
舒染和许君君看着眼前这一大盆香气扑鼻的那仁,都有些愣怔。
这吃法,这组合,对她们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舒染先舀起一勺旁边的一碗肉汤吹了吹,喝了一口。汤味鲜美醇厚,带着马肉特有的香味和皮芽子煮化后的清甜,咸淡适中,喝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她学着图尔迪一家的样子,用手拿起一片马肉。马肉入口,比想象中要嫩,咀嚼起来很有韧劲,越嚼越香,没有任何腥膻味。
再配上吸饱了肉汤,滑溜筋道的手工面片,以及生皮芽子那爽脆辛辣的口感,几种味道和口感在嘴里融合,产生了一种让舒染从未体验过的美味。
“好吃!”舒染忍不住赞叹。
许君君起初还有些犹豫,毕竟马肉对她们来说很陌生,但尝了一口后,眼睛也亮了,连连点头:“真香!这么多肉拌着面,这可真解馋!”
图尔迪一家看着她们喜欢,都高兴地笑起来。阿迪力和阿依曼更是吃得头也不抬,小嘴油乎乎的。
老阿肯一边吃着自己碗里的那仁,一边看着她们,“马,是我们的翅膀,也是我们的粮食。最好的肉,给朋友,给客人。”
这顿热乎乎那仁,让舒染吃得分外香甜,也分外暖心。
离开时,老阿肯又让图尔迪给她们装了一小袋风干肉,让她们路上吃。
回去的路上,尽管寒风依旧,但舒染和许君君很满足。
“我现在觉得,”许君君哈着白气说,“能在这里,好像也挺好的。”
舒染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开玩笑道:“拜了个年,还吃了顿美食,值!”
走到连队里,许君君碰了碰舒染的胳膊,朝连部后面努了努嘴。舒染望去,只见陈远疆正独自一人给马刷毛。
“哎,”许君君小声说,“我看陈远疆对你真是不一样。”
舒染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在这片艰苦而辽阔的土地上,除了事业和友谊,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正在悄然生长。
新年伊始,万物似乎都蕴藏着新的希望。
大年初二,天色依旧晴好。连队里依旧弥漫着年节的慵懒气氛,少了平日的劳作喧嚣,多了些走亲访友的拜年声。
舒染一早起来,将地窝子里外收拾了一遍。那五个金贵的梨,她昨晚和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各吃了一个,剩下一个,她小心地用旧棉絮包好,想着也许能多留几天。
刚收拾停当,门口就传来张桂芬的声音:“舒老师!在屋没?走啊,上我家吃晌午饭去!王大姐帮我烙了饼,秀兰帮着炖了白菜豆腐粉条!一起啊!”
舒染笑着应声出去,只见张桂芬裹得严严实实,脸上红扑扑的,带着过年的喜气。
“这怎么好意思,大姐。”舒染推辞。
“有啥不好意思的!要不是你,俺们哪能去团部露那么大脸?过年了,就得热闹热闹!”王大姐不由分说,拉着舒染就走。
张桂芬家的地窝子比舒染的稍大些,同样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摆着小桌,桌上果然有一大盘烙得金黄的饼,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粉条,里面居然还有几片肥瘦相间的腊肉,显然是年底省下来的宝贝。
舒染环顾了四周,问道:“李大哥呢?”
“领着娃娃去套兔子去了!快坐快坐!没啥好东西,将就吃口热的!”张桂芬热情地张罗着。
四人围坐在小桌旁,吃着饭菜说着闲话。王大姐说起她牺牲的丈夫,眼圈红了红,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过去了,都过去了。现在俺在连里挺好,还能帮着干点事,教教字,这日子有奔头!”
李秀兰也小声说:“俺娘写信来了,说家里都好,让俺安心在这边。跟着舒老师和王大姐,俺心里踏实。”
舒染听着,心里暖暖的。这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是任何物质享受都无法替代的。
吃完饭,舒染帮着收拾完碗筷,想着回教室看看。刚走到教室附近,却看见教室的烟囱正冒着烟。
她有些疑惑,加快脚步走过去,推开教室门。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教室里的火炉烧得正旺,炉子上坐着一把旧铁壶,壶嘴正冒着丝丝白汽。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背影,正背对着门口,拿着火钳,仔细地调整着炉膛里的煤块。
是陈远疆。
他似乎听到动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有鼻尖冻得有点发红。
“陈干事?”舒染惊讶地出声,“您怎么……”
“巡逻路过,看烟囱没烟,进来看看。”陈远疆语气平淡,“炉子快灭了,顺手添了点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