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染心里一暖。他总是这样,随时准备提供他力所能及的支持。
“暂时不用,批条已经拿到了。就是后续组织起来,事情比较杂。”
“嗯。”陈远疆没再多问,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舒染打开饭盒,里面是食堂打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打来不久的。米饭上面,还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食堂晚上还有荷包蛋?”舒染有些惊讶。
陈远疆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炊事班老赵欠我个人情。”
舒染低头笑了笑,拿起筷子。她知道,肯定不是那么简单。她吃着饭,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她吃饭的细微声响。
陈远疆忽然开口:“我听说上面可能要有新动作,关于教育的。”
舒染夹菜的筷子一顿,抬眼看他。
陈远疆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脸上,“风向往‘革’字上转。你最近风头劲,要当心点。”
他也听说了。舒染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知道。杨干事给我看了内部通讯。我心里有点没底。远疆,那文章里说的,跟我做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你做的,是让这里的孩子受益的事。”陈远疆语气肯定,“只要根基稳,风来了,树也不会倒。”
“但如果风太大,该避的时候,也要懂得避。有些浪头,不是你能扛的。”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深邃:“但我会一直在。”
舒染明白他的意思。
“我现在只想把眼前的事情做好。”舒染重新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培训老师,编好教材,把教学点稳住。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嗯。”陈远疆看着她,“需要我的时候,告诉我。”
舒染她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陈远疆拿起空饭盒:“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舒染送他到门口。
他走到走廊尽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
师部第一期流动教学点代课教师培训班,在师部一间闲置的大礼堂里开班了。
来自各团、连队和牧区的代课老师,年龄跨度从二十出头岁到四十多岁,文化水平参差不齐,但眼神里都带着对对这份工作的珍惜。
舒染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这些面孔,心中感慨。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教育星火最直接的传递者。曾经,她也是这里的一份子。
培训内容是她精心设计的,侧重于实用。如何用最少的粉笔写出最清晰的板书;如何利用沙盘、木棍进行启蒙教学;如何将识字与算工分、认票据、看农药说明书结合起来;甚至包括一些基础的儿童心理和课堂管理技巧。
她讲得深入浅出,结合大量实例,台下老师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低头认真记录。
培训间隙,舒染会走到他们中间,和大家聊天,了解他们各自教学点的情况和困难。
一个来自牧区的年轻姑娘怯生生地问:“舒老师,孩子们记不住字,上午教了下午就忘,怎么办?”
舒染耐心解释:“不要急。可以把字和具体的东西联系起来,比如教‘羊’字,就带他们去看羊圈;教‘水’字,就带他们到水渠边。多用画画、唱歌的办法,让学习变得有趣。”
一个年纪稍大的连队家属皱着眉:“舒老师,你教的这些法子是好,可我们那儿条件差,连你说的黑板都没有。”
舒染点点头:“这个问题很实际。我们可以想办法替代,比如用平整的泥地当练习板,用树枝写字;或者找些废弃的木板,用墨汁刷一刷,就是简易黑板。关键是要有那颗想把孩子教好的心。”
她的话实在,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句句都说到了老师们的心坎里。几天培训下来,这些原本有些忐忑和茫然的代课老师,眼神里多了不少信心。
培训结束那天,舒染组织了一个简单的座谈会,让大家交流心得。气氛很热烈,老师们争相发言,分享自己教学中摸索出的土办法,也提出了不少实际困难。舒染一一记下,准备后续研究解决。
送走了这批老师,舒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孙处长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孙处长脸上带着喜色,递给舒染一份文件:“小舒,好消息!兵团教育部对我们前期报送的经验总结非常重视,决定在下个月召开的会议上,让你做典型发言!”
舒染接过文件,是会议通知,她的名字在发言代表名单里。这确实是一个露脸的机会。
“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对我们师教育工作的肯定!”孙处长语气振奋,“你好好准备一下发言稿,一定要把我们的特点突出出来!”
“是,处长,我一定认真准备。”舒染郑重答应。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发言稿的事,几天后,又一纸通知送到了教育科。这次是上级文件,正式宣布成立教育革命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并要在全兵团范围内抽调年轻干部。
这份文件,比之前杨振华带来的内部通讯稿,更加正式,措辞也更加尖锐。文件中列举了当前教育领域需要革命的种种弊端,其中一条就是片面强调基础,忽视政治挂帅,另一条是固守传统教学模式,缺乏大胆创新精神。
舒染看着文件,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之前的预感没错,风真的来了,而且风向对她似乎并不完全有利。她做的恰恰是夯实基础,她倡导的实用和接地气的土办法,在某些人看来可能就是“忽视政治”。而她即将在会议上做的发言,内容与这革命精神有点不太相符。
孙处长也看到了这份文件,他把舒染叫去,脸上的喜色淡了些,多了几分凝重。
“小舒啊,兵团会议的通知和这个文件,你都看到了。”孙处长手指敲着桌面,“这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个考验。你的发言稿,要把握好分寸。既要把我们的成绩讲足,也要适当体现出对上级精神的理解和贯彻。”
话说得委婉,但舒染听懂了。孙处长是在提醒她,发言内容要顺应风向,至少不能明显抵触。
“处长,我明白。”舒染点头,“我会仔细斟酌。”
回到自己办公室,舒染对着空白的稿纸,陷入了沉思。按照文件的精神,她应该大力批判务实教育,强调政治性。可她的教学点,她的所有努力,都是建立在尊重教育规律、满足需求的基础上的。让她为了迎合风向,去否定自己坚信并实践的东西,她做不到。
但如果完全按照自己那套来讲,会不会在会议上引起争议?甚至影响到师部的声誉?她会不会因为这次发言被盯上?
晚上,她心烦意乱,在师部大院后面那条通往戈壁的小路上散步。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陈远疆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远方。
“遇到难题了?”他问。
舒染把上级文件的事情告诉了他,没有隐瞒自己的矛盾和担忧。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个发言稿。”舒染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说假话,我做不到。说真话,又怕给孙处长和师部惹麻烦,也怕把自己搭进去。”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舒染,你还记得在启明小学的初衷吗?”
“记得。”舒染毫不犹豫。
“那你觉得,你做的这些,错了吗?”
“没有。”舒染摇头,“我觉得是对的。”
“那就坚持你认为对的事。”陈远疆转头看她,“去上面开会,是让你去讲你怎么把事情做成的,不是让你去猜别人想听什么的。把你做的效果讲出来,比任何漂亮话都有力。孙处长让你把握分寸,是保护你,不是让你违心。真到了要选择的时候,”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选你心里认定的那条路。其他的,有我。”
“有你?”舒染看向他。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我算是你一路以来的见证者,你做的事,错不了。”
他的话让舒染清醒了些,胸中的郁结散去了大半。
是啊,她何必为了那尚未完全清晰的风向而自乱阵脚?
“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写了。”
两人又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舒染宿舍楼下,陈远疆停下脚步。
“上去吧。”
“嗯。”舒染点点头,走上台阶,又回头看他,“陈远疆,谢谢你。”
第132章
半个月的时间, 舒染在办公室里对着稿纸,写写划划,反复推敲。
最终, 她围绕流动教学点“如何因地制宜解决职工牧民子女识字问题”、“如何将文化学习与生产生活实践紧密结合”以及“如何在物资匮乏条件下依靠群众智慧勤俭办学”这三大块内容,把发言稿写完了。
对于文件的精神, 她没有刻意迎合批判,而是在结尾部分,谨慎地加了一段, 强调在教学实践中“始终注重思想引导,培养孩子们热爱祖国、热爱兵团、热爱劳动的情感”,并将扫盲识字与“学习名人语录,理解党的政策”联系起来, 算是打了个擦边球, 既体现了政治性, 又没有脱离她工作的实际。
稿子写完, 她先拿给孙处长过目。
孙处长仔细看了一遍, 沉吟了片刻, “嗯……应该能行。”他说着,看向舒染, 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不过, 小舒啊,现在风向有些变化, 你这稿子……太实在了, 可能不够锐。会上如果有领导问起对当前教育革命精神的看法,你要有所准备,灵活应对。”
“我明白, 处长。”舒染点头,“我会见机行事。”
出发前往司令部的前一天晚上,陈远疆来了舒染宿舍。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给你的。”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舒染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资料表,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她疑惑地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资料,分门别类地记录着兵团各师、各团主要领导的工作风格,甚至一些公开大会上的言论倾向。笔迹显然是陈远疆的手笔。最后几页,还附了几份近期上级下发的与文教卫领域相关的政策文件摘要,关键处都用红笔做了简单的标注。
舒染震惊地抬起头,正准备说话,就被陈远疆打断了。
“拿着。”陈远疆的语气不容置疑,“开会的时候,多听,多看,少说。必要的时候,知道台上坐的是谁,什么路数,没坏处。”他顿了顿,补充道,“看完烧掉。”
“谢谢。”舒染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兵团司令部设在北疆一个更大的城市。几天的会议,议程紧凑,气氛也比师部严肃得多。来自全兵团各师的代表济济一堂,舒染作为少数几个需要做典型发言的基层代表,格外引人注目。
轮到她上台时,她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质疑——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同志,能有什么真本事?怕是沾了“典型”的光。
舒染平复了一下有些紧张的心绪,走到话筒前,将她的理念和经验做法一一脱稿道来。
她的语言依旧朴实,每一个细节都透出她的付出,当她讲到阿迪力主动要求跟随兽医学习,想回来帮助牧区时,台下不少来自基层的代表频频点头,眼神里流露出共鸣。
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发言结束,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主持会议的张主任还特意做了点评,肯定了舒染这种“从实际出发,为群众着想”的工作思路。
舒染在下面偷偷看了下陈远疆的笔记本上对他的描述:务实,重成效。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会议间隙,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一个戴着眼镜,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主动走到舒染面前,他胸前别的代表证显示他来自兵团直属机关。
“舒染同志,你的发言很……别致。”男人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却有些耐人寻味,“我叫郑涛,在兵团宣传部工作。”
“郑干事,你好。”舒染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警惕起来。
陈远疆的笔记本里提到过这个名字,旁边标注着:理论功底深,文笔犀利,紧跟风向,是“教育革命”的积极者之一。
“舒染同志的工作,确实解决了一些基层的实际问题。”郑涛话锋一转,“不过,听了你的发言,我有个疑问。你强调的实用和基础,与我们当前提倡的的文件精神,似乎……侧重点有所不同啊?你认为,在边疆地区,是应该先扎扎实实打好识字算数的基础呢,还是应该更注重培养孩子们的革命思想?”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带着明显的陷阱。周围几个旁听的代表也竖起了耳朵。
舒染知道不能硬碰硬。她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诚恳:“郑干事提的问题非常好,也很有深度。我认为,这两者并不矛盾,应该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我们的流动教学点,教孩子们识字算数,能读懂报纸了解国家大事,了解国家和党的政策,这本身就是最实际、最能让群众感受到党和兵团关怀的事情,这难道不正是无产阶级政治最生动的体现吗?”
她顿了顿,看向郑涛,反将一军:“如果孩子们连最基本的文化都没有,空有口号,又怎么能真正理解革命的道理,怎么能成长为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合格接班人呢?我们兵团的孩子,将来是要扛起锄头也能拿起枪的,没有文化底蕴,怎么行?”
她的话合情合理,紧扣边疆实际,又把政治高度拔了上去。郑涛被她噎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旁边一位来自边境团场的老代表忍不住插话:“舒染同志说得在理!我们那儿的孩子,能认字会算数,比会背一百条口号都强!老百姓就认实在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郑涛见状,脸色有些难看,干笑两声:“呵呵,舒染同志果然能言善辩。看来你对教育革命,有自己的……独特理解。”他特意加重了“独特”二字,意味不明地看了舒染一眼,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