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染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事没完。这个郑涛,恐怕已经把她记下了。
会议最后一天,议程接近尾声。主持人宣布公布教育革命领导小组办公室的抽调人员的初步名单,征求各师意见。会场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人伸长了脖子。
舒染坐在台下,心里并不太在意。她觉得自己一个基层搞具体业务的,跟这种高层设立的听起来就很务虚的机构应该扯不上关系。她甚至微微走神,想着回去后第二期师资培训该怎么改进。
然而,当念到某个名字时,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X师部教育科,舒染。”
一瞬间,舒染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台上念名单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清后面还有谁了。
教育革命领导小组办公室是兵团级别的机构,直接对接最高决策层。一旦借调过去,就意味着离开了师部这个层面,直接进入了更广阔的平台。
以她的能力和来自未来的见识,在那个位置上,只要操作得当,很可能迅速脱颖而出。这意味着更大的权力,更广的人脉,更高的起点,未来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兵团乃至更广范围的教育政策制定。
这是通往事业巅峰梦想的一条捷径,是无数体制内的人挤破头都想得到的机会。厅级单位,她太明白这个词在未来的分量了。留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的职业生涯将彻底改变轨迹,一步登天。
另一边,是她作为教育者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排斥。她仔这次会议中感受到的氛围是不确定性和意识形态斗争,那里可能是风口浪尖。她这点基层经验,在那里可能根本不够看,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牺牲品。
机遇与风险并存,诱惑与陷阱同在。
理智上,她清楚借调是晋升的跳板;情感和直觉上,她却对那个未知的领域充满了不安和抗拒。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她叹了口气。
名单念完了。主持人开始说一些征求各师意见、后续办理手续的套话。舒染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未来在更高平台上挥斥方遒的模糊远景,一会儿是畜牧连孩子们清澈又渴望的眼睛,一会儿是文件中那些精神,一会儿又是陈远疆那句“选你心里认定的那条路”。
她舍不得基层这片土地,也畏惧那个看似光明实则可能暗流汹涌的前途。
散会后,她正准备离开,张主任的秘书走了过来:“舒染同志,请留步。张主任想跟你谈谈。”
该来的,终究来了。舒染跟着秘书走向张主任的临时办公室。
张主任坐在沙发上,态度还算温和,示意舒染坐下。
“舒染同志,你的发言很好,很有说服力。”张主任开门见山,“你的能力,组织上是看到的。这次抽调名单,是我提议把你加进去的。”
果然如此。舒染面上保持着镇定。
张主任看着她,继续说道:“教育革命,是当前的大事。我们需要像你这样,有基层实践经验,又有闯劲的年轻同志,去推动,去落实。在那个位置上,你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做出更大的贡献。这对于你个人的成长,也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话语里的期许和暗示都很明显。这是组织谈话,某种程度上也是命令。直接拒绝,是不识抬举。
她目光坚定地说道:“张主任,非常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能进入领导小组办公室学习锻炼,是我的荣幸。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你说。”张主任有些意外。
“我负责的流动教学点,刚刚铺开三个新点,师资培训也才进行了一期,很多工作还在摸索阶段,基础非常不稳固。我担心,如果我这个时候离开,前期投入的心血可能会大打折扣,甚至半途而废。”
舒染语气恳切:“能不能请组织考虑,让我暂时留在原岗位,把教学点的框架彻底搭稳固,培养出几个能独当一面的骨干之后,再听从组织调遣?我相信,只有基层的基石牢固了,任何上层的改革和革命,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张主任沉吟起来,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他欣赏舒染的务实和能力,也清楚基层工作的艰难。舒染说的不无道理。
“嗯……你的考虑,也有道理。”张主任终于开口,“这样吧,抽调的事情,暂时搁置。你先回去,把你那一摊子事情扎扎实实地办好,拿出更过硬的成绩来。至于领导小组办公室那边……以后再说。”
“谢谢张主任!”舒染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连忙站起身,“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把工作做好!”
从张主任办公室出来,舒染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解。风已经起了,她这棵不算高大的树,想要完全避开,恐怕很难。她必须更快地让自己快速成长,让她的工作成果更加扎实,扎实到任何人都难以否定。
回到师部,舒染加快了辅助教材的编写,筹备第二期代课老师培训,更频繁地深入各个教学点解决具体问题。
陈远疆将她的努力和焦虑都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加班时送来饭菜;在她下乡跑点时确保她一切平安。
第133章
兵团会议结束返回师部后的日子, 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舒染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教学点的巩固和师资培训上。她很清楚,自己拒绝抽调至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决定, 虽暂时获得了张主任的理解,却也等于在某种程度上站到了那股新兴激流的外围。
她必须让自己事业做得更扎实, 才能抵御可能到来的风雨。
连日来,她奔波于师部周边新建立的几个教学点之间,亲自听课、与代课教师座谈、收集牧民和职工家长的反馈。
这天下午, 她刚从距离师部最远的红星岩牧业队教学点返回,带着一背包的材料,推开教育科办公室的门。
同事吴建国正端着茶杯看报纸,抬眼瞥见她, 不咸不淡地开口:“舒组长回来了?真是辛苦。听说红星那边条件最苦。”
舒染放下帆布包, 拍了拍身上的灰, 坦然道:“条件是艰苦, 但孩子们想学的心是真的。刘老师也很用心, 用木炭在刷黑的墙板上写字, 效果还行。”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一饮而尽。
“还是舒干事有办法,总能因地制宜。”吴建国放下报纸, 声音略高了些,“不过现在上面的精神, 强调的是打破旧框框, 敢想敢干。我们总在沙地上写写画画,是不是有点……跟不上形势了?”
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同事也停下了手中的事,竖着耳朵听着。
舒染抬眼看向吴建国, 目光平静:“吴干事,形势要跟,但孩子的教育根基更要打牢。在沙地上学习也很实用。我相信,这也是为边疆建设培养实实在在的人才。”
“实用实用,你就知道实用!”吴建国似乎被戳到了痛处,“现在强调的是思想领先!”
“没有文化基础,如何深刻理解政治思想?”舒染语气依旧平稳,“难道让我们的下一代都当睁眼瞎,就是政治挂帅了?我看,让孩子们明事理、懂知识,才是真正对革命事业负责。”
她不再看吴建国的脸色,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的调研记录。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她知道,这种理念上的分歧,随着外界风声渐紧,只会越来越多。
晚上,舒染在宿舍里整理调研资料,门外传来敲门声。
舒染起身开门,陈远疆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个烤洋芋。“刚在灶上烤的,给你带一个。”
“进来吧。”舒染侧身让他进屋,接过还烫手的洋芋,“正好饿了。”
陈远疆把另一个烤洋芋放在桌上,很自然地拿起暖水瓶,给她晾着的水杯添上热水。
“谢谢。”舒染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向他。他穿着常服,眉眼间带着些疲惫,但看向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沉静。
“今天不太顺?”陈远疆拉过椅子坐下,那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他对她的情绪捕捉总是很精准。
“老样子,有支持的有看不惯的。”舒染掰开洋芋,热气腾腾,她吹了吹气,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想到点新路子,也许能绕开后勤处那点配额。”
“哦?”陈远疆挑了挑眉,似乎有些兴趣,但保持着分寸,没有追问细节。
舒染也没打算细说,这是她工作范畴内的事,她需要自己解决。她转而问道:“你明天是要去巡查?”
“嗯,三四天。”陈远疆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自己注意安全。”
“你也是。”舒染咬了口洋芋,补充道,“路上小心。”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默契。他没有过度介入她的困境,她也没有寻求帮助。
又坐了一会儿,陈远疆起身告辞:“明天我还要去下面几个边防哨所巡查,大概三四天回来。你注意安全,有事找孙处长,或者给我留话。”
“嗯,你也是,注意安全。”舒染送他到门口。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看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舒染。”
“嗯?”
“需要搭把手的时候,告诉我,别硬抗。”他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舒染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笑了笑,眼神清亮:“我知道。但目前我还想自己试试。”
陈远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落下,宿舍里重新恢复安静。舒染将最后一口红薯吃完,再次埋首于她的工作中。
第二天,舒染再次与后勤处协调物资时,虽然李副处长脸色依旧不算好看,但碍于清单列出的物资确实属于积压可调剂范畴,且舒染这次只申请了其中最基础的部分,他最终还是批了条子。
“舒干事,现在各处物资都紧,这次是特例,下不为例。”李副处长把批条递给她。
“谢谢李处长支持教育工作。”舒染接过批条,笑容得体,“我们会充分利用好这些物资,尽快改善教学点的条件。”
从后勤处出来,舒染拿着批条,没有直接回教育科,而是拐去了师部边缘的机修队废料场。凭着陈远疆清单上的提示和机修队技术员的帮忙,她果真找到了一些被丢弃的、质地较软的石灰岩石块。她捡了几块揣进兜里,又去仓库领了那袋石膏粉。
接下来的几天,舒染利用业余时间,拉着宣传科一位会画画的年轻干事,一起研究如何用石膏粉自制粉笔。试验了几次,虽然成品粗糙易断,但总算能在黑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成本远比供销社偶尔才能见到的粉笔低得多。她又把捡来的石灰岩石块敲打成合适的大小,打磨边缘,制作成石笔,适合孩子在沙盘或者石板上练习写字。
她把自制粉笔和石笔的样品,连同使用方法说明,带到了下一期的代课教师培训班上。
“同志们,条件艰苦,我们就要自己想辦法。”舒染拿起一支自制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自力更生”四个字,笔画虽然不够流畅,但字迹清晰。
“粉笔可以用这些做,虽然不如买的好用,但能解燃眉之急。这些石灰岩块,戈壁滩上很容易找到,稍微加工一下,就是孩子们练习写字的好工具。”
来自各团场、牧区的代课教师们传看着这些教具,眼神里充满了惊奇。
“舒老师,这办法好!我们那儿石灰岩多的是!”
“石膏粉也好弄,以后再也不怕没粉笔用了!”
看到大家积极响应的样子,舒染心里踏实了不少。她深知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下,激发基层教师自身的能动性和创造力,远比等待上级配发更为可靠。
用最实在的行动,解决最实际的问题。
然而,就在舒染致力于推广这些土办法时,一股关于她的谣言,悄然在师部某些角落里流传开来。
起初是些含沙射影的话,说舒染搞“自力更生”是假,实则是利用职权,倒卖后勤处批出来的物资,中饱私囊。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她用批来的木材做了家具拉回自己宿舍,用石膏粉做了东西私下售卖。
这天下班,舒染路过食堂后面的水房,听见两个面生的女干事在里边一边洗东西一边闲聊。
“……看不出来啊,长得挺端正,心思这么活络。”
“可不是嘛,听说后勤处李处长都对她有意见了,人家根子硬,没办法。”
“什么根子硬,不就是仗着……”
舒染脚步顿了顿,没有进去,径直离开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这种无中生有的中伤,虽然拙劣,却往往最能败坏人的名声。
她首先想到的是不能连累陈远疆。他身份特殊,正值晋升的关键时期,任何关于他的风言风语都可能被放大。
晚上,她找到孙处长,直接汇报了听到的谣言和自己申请、使用物资的详细情况,并将物资清单、批条副本以及自制教具的样品和用途说明一并呈上。
孙处长皱着眉听完,看了看那些自制的粉笔和石笔,脸色凝重:“舒染同志,我相信你的为人和工作。这件事我会留意。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想用这种下作手段给你泼脏水。”他沉吟片刻,“你最近行事要更加谨慎,尤其是涉及物资调配,所有流程必须清晰透明,留有记录。”
“我明白,处长。”舒染点头。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显然是特意等在那里的杨振华。
“舒染,”杨振华神色有些担忧,“听到些闲话,你没事吧?”
“没事。”舒染笑了笑,“清者自清。”
杨振华看着她平静的脸,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么要强。我听说,这话头最开始……可能跟吴干事那边有点关系。当然,没证据。”
舒染并不意外。吴建国对她不满已久,借机生事是可能的。“谢谢告知,我会注意的。”
“需要我帮忙做点什么吗?比如,在内部通讯上写篇文章,正面宣传一下你这些土办法的实际效果?”杨振华主动提议。
舒染想了想,摇摇头:“暂时不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宣传,反而显得我心虚,或者是在跟谁打擂台。让事实说话吧。等各个教学点都用上这些自制教具,真正受益的是孩子们和老师们,这就是最好的回应。”
杨振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欣赏和感慨:“舒染,你总是看得比旁人清醒。也好,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