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染同志,新年好。”林雪舟走进来,带上门,“没打扰你吧?”
“说什么打扰。”舒染绕过桌子,指了指墙边的暖壶,“快坐。喝茶吗?我刚沏的。”
“不用麻烦……”林雪舟话还没说完,舒染已经倒了杯茶放在他对面的桌上。
“坐呀,站着干什么。”她回到自己座位,仔细打量他,“你什么时候到V城的?调过来了?”
林雪舟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接过茶杯:“去年年底调的。现在在教育研究室,做基础教材的编审工作。”他抬眼看向舒染,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吧?咱俩又成同事了。”
舒染恍然。林雪舟有林副政委那层关系,调到全疆教育局倒也不意外。
“确实没想到。”舒染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怀念,“不过挺好的。在畜牧连那会儿,你就对教材有一套自己的想法,现在做这个工作正合适。”
提到畜牧连,林雪舟的表情柔和了许多,他低头喝了口茶:“是啊,现在编教材,经常想起当年咱们为了该教什么、怎么教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
“你还说呢。”舒染挑眉,语气带着调侃,“那时候你可固执了,非要教《江南》,把孩子们听得一头雾水。”
林雪舟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时候是我太理想化。后来慢慢明白了,教育得接地气。”他看向舒染,眼神认真,“你在畜牧连做的一切,教会了我这个道理。”
舒染摆摆手:“都过去了。咱们都在成长。”她身体微微前倾,关切地问,“调过来还适应吗?研究室的工作和基层不太一样吧?”
“确实不一样。”林雪舟放松了些,靠在椅背上,“主要是审稿、编教材,不像在基层。有时候对着稿子改半天,心里会想,这东西真的能帮到他们吗?”
“肯定能的。”舒染语气笃定,“好教材就像好种子,撒下去,总会发芽。你编的时候想着那些孩子,编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这话说进了林雪舟心里,他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的气氛像是旧友重逢。
“对了,”林雪舟像是想起什么,放下茶杯,“局里安排我传个话。初十左右,兵团宣传部要下来个调研组,调研基层教育工作。周书记指定让你陪同,主要是去几个重点教学点看看。”
舒染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调研组组长是?”
“郑涛。”
舒染点点头,端起茶杯慢慢喝着。郑涛,那个在兵团会议上跟她有过交锋的激进派。她抬眼看向林雪舟:“周书记还说什么了?”
“让提醒你准备好材料,把握好分寸。”林雪舟推了推眼镜,迟疑了一下,还是补充道,“郑组长这人……思想比较活跃,说话直。你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舒染听懂了里面的关心。她笑了笑:“谢谢提醒。在畜牧连那会儿,我就学会怎么跟不同风格的人打交道了。”
林雪舟也笑了:“那倒是。当年我那么固执,你都能把我劝明白。”
两人都笑起来,气氛更轻松了。
“还有件事。”林雪舟翻开笔记本,“综合治理办公室那边,可能要跟咱们局联合搞个试点,把教育、保卫、民政几个口子的资源整合起来,搞综合服务站。这事还在酝酿,但估计很快会启动。”
“综合服务站?”舒染来了兴趣,眼睛亮起来,“具体什么形式?”
“就是在边境团场选几个点,建个站,里面设扫盲班、卫生室、民兵值班室、还有生产技术服务点。”林雪舟详细解释着,“一站式解决群众的基本需求。教育这块,周书记的意思是由你牵头设计。”
舒染快速在心里盘算着。这是个重要的机会,不仅能做实事,还能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她看向林雪舟:“你参与吗?”
“我协助你。”林雪舟合上笔记本,“周书记让我先跟你通个气,让你有个准备。开春后应该就会启动,到时候要成立工作小组。”
舒染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她想了想,主动问起:“对了,林副政委最近还好吗?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提到伯父,林雪舟的表情有些微妙,但很快恢复自然:“伯父他去年调到省里了,分管文教卫工作。”
林副政委升级到省级领导了。这对林雪舟来说是更硬的靠山。她面上保持平静,“那恭喜林副政委了。也恭喜你,有长辈在省里,工作上能少走些弯路。”
这话说得客气,但林雪舟听出了玄外音。他摇摇头,苦笑道:“舒染,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就跟你直说吧。伯父是伯父,我是我。我调到局里,确实是托了他的关系,但工作上的事,我不想靠这个。”
看向舒染的眼神很坦诚:“在畜牧连那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我敬佩你,是因为你靠自己的本事闯出了一片天。我也想这样。”
舒染看着他,想起当年那个固执又纯粹的年轻老师。时间改变了一些东西,但骨子里的傲气和追求还在。
她点点头,语气真诚:“我相信你。在畜牧连那会儿,你就是个认真做事的人,现在肯定也是。”
林雪舟松了口气,表情轻松了些:“谢谢。其实能跟你再一起工作,我挺高兴的。在局里,我认识的人不多。”
这话说得有点落寞,舒染心里一动。林雪舟骨子里还是那个文人,不太擅长人情世故。她想了想,温声道:“慢慢来。局里同志们都挺好相处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好。”林雪舟站起身,“那不耽误你工作了。我先回去,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舒染也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林雪舟忽然回头:“舒染。”
“嗯?”
“当年在畜牧连……有些事,我处理得不好。如果让你为难了,我道歉。”
舒染笑了,“都过去了。那时候咱们都年轻,都有自己的坚持。现在想想,都是为了孩子们好。”
林雪舟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舒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轻轻关上门。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慢慢喝着。
林雪舟这次来,姿态放得很低,甚至有些示好的意味。是因为林副政委升级了,他想修复关系?还是真的只是想好好工作,找个能相互理解的旧识?
舒染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不管怎样,林雪舟这个人,可以交际。他有能力,有背景,也有共同奋斗过的情谊。只要把握好分寸,保持适当距离,将来或许能成为工作上的助力。
但要防着点。林副政委那层关系太敏感,走得太近,怕被当成林家的人;离得太远,又怕得罪人。这个度,得好好把握。
舒染有些烦躁抓了抓头发,应对这些事情果然还是耗神费力啊,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在人情世故里周旋。
正想着,又有人敲门。这次是周书记的秘书小刘:“舒染同志,周书记请你过去一趟。”
“好,马上来。”
舒染收拾了一下桌面,跟着小刘去了周书记办公室。周书记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笑着招手:“小舒来了?坐。”
舒染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周书记放下文件,看着她:“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书记关心。”
“嗯。”周书记点点头,“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林雪舟同志去找过你了吧?”
“刚来过。”舒染说,“说了调研组和综合服务站的事。”
“那就好。”周书记说,“林雪舟同志调来局里,是组织上的安排。他伯父现在分管省里文教卫工作,对咱们局的工作很关心。”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舒染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林雪舟同志有能力,也有热情,就是有时候书生气重些。你们在畜牧连共过事,彼此了解。工作上要多沟通,多配合。”
“是。”舒染说。
“调研组的事,你要重视。”周书记语气严肃了些,“郑涛这个人,风格你知道。展示成绩可以,但不要跟他争论理论。重点是实际成效。”
“第二件事,”周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综合治理办公室的试点方案,初稿出来了。你看看。”
舒染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方案很详细,选了三个边境团场做试点,每个试点建一个综合服务站。服务站里设四个板块:文化教育、医疗卫生、治安保卫、生产服务。每个板块都有具体的工作内容和考核指标。
“你觉得怎么样?”周书记问。
“方向很好。”舒染说,“但具体实施上,可能还有些细节需要推敲。比如文化教育这块,扫盲和实用技术培训怎么结合,师资怎么解决,都需要更具体的方案。”
“嗯,你跟我想的一样。”周书记说,“所以,局里决定成立一个试点工作小组,由你牵头,负责教育板块的设计和实施。另外三个板块,也有专人负责。你们定期开会,协调推进。”
“我一定尽力。”舒染说。
“好。”周书记笑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另外,还有件事——陈远疆同志在综合治理办公室负责治安保卫板块,你们工作上会有很多交集。要好好配合。”
舒染耳根一热,面上保持平静:“是,我会的。”
从周书记办公室出来,舒染回到自己办公室。
综合服务站试点,陈远疆也会参与。
接下来的几天,舒染忙得脚不沾地。
调研组要来的事,综合服务站试点的事,还有日常的报告和材料,堆满了她的办公桌。她白天在局里处理文件,下班后还得加班写方案,经常熬到深夜。
陈远疆那边也忙。综合治理办公室刚成立,百事待兴,他又是负责治安保卫板块的一把手,经常要去调研,开会协调,有时候几天都见不到人。
两人偶尔碰上,匆匆打个招呼,说不上几句话。
正月十五那天,局里组织去看灯会。V城不大,灯会也简单,就是在主街上挂了些红灯笼,组织了些扭秧歌、踩高跷的表演。但过年气氛还没散,街上人很多,热热闹闹的。
舒染跟几个女同事一起去的。街上人挤人。她看了一会儿表演,觉得有点吵,就一个人往人少的地方走。
走到街角,看见陈远疆站在那儿。他也一个人,穿着军大衣,正抬头看一盏灯。灯影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舒染走过去:“你也来看灯?”
陈远疆转头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嗯。单位组织的,我溜出来了。太吵了。”
“我也觉得吵。”舒染笑了,“这儿清静。”
两人并排站着,看那盏灯。
“真好看。”舒染说。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转头看她,“你吃饭了吗?”
“吃了,在食堂吃的。”
“我还没吃。”陈远疆说,“那边有个小馆子在卖元宵,要不要一起去吃点?”
“好。”
两人挤过人群,找到那个小店。店主是个老太太,正忙着煮元宵。
“两碗元宵。”陈远疆说。
“好嘞。”老太太麻利地盛了两碗,撒上白糖,“同志,端好。”
两人端着碗,找了个位置坐下吃吃。元宵是芝麻馅的,咬一口,香甜的馅料流出来,混着糯米很好吃。
“真甜。”舒染说。
“嗯。”陈远疆埋头吃,很快吃完了一碗,“你够吗?不够再买。”
“够了。”舒染也吃完了,“再吃就腻了。”
吃完元宵,两人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人还是很多。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陈远疆忽然说:“去城墙那儿走走?那儿清静。”
“现在?”
“嗯。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
舒染想了想:“好。”
两人离开主街,往城墙方向走。越走人越少,喧闹声渐渐远去。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走到城墙下,陈远疆先爬上去,转身伸手拉她。舒染握着他的手,借力爬上去。他的掌心温热,握紧她时有种理所当然的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