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街上的灯火。
“真好看。”舒染轻声说。
“嗯。”陈远疆站在她身边,也看着远处,“我也觉得。”
陈远疆没松开她的手。两人并肩站着,手指在衣袖下交握,谁都没有说话。
“舒染。”陈远疆忽然开口。
“嗯?”
舒染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睫毛很长,眼神也很认真。
“有时候想想,真像做梦。”
陈远疆转过身面对她:“从见到你第一面,到现在这样站在这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那时候你脸色苍白,眼睛却那么亮。我提着你的箱子,心里想,这个资本家小姐,怕是熬不过第一个冬天。”
舒染笑了:“然后呢?”
“然后你挨个巴掌,找我批条子要褥子,在食堂背三大纪律,一个人修工具棚。”陈远疆的嘴角也弯起来,“我就想,这姑娘怎么这么特别。”
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染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后来你救李大壮,在渠上累得脱力,腰伤成那样还要去挑水。”陈远疆的声音沉了沉,“我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觉得那不是你应得的生活。”
他看着她,眼中的情绪似乎要溢出来,“舒染,我这个人,不太会说漂亮话。在部队待久了,办事只会直来直去。可我对你是真心的。”
他说得认真,舒染看着他泛红的耳根,轻轻笑了。
“知道啦。”她故意拖长声音,带了点调侃,“陈大领导这话,我要拿本子记下来,以后写回忆录用。”
陈远疆被她这么一打趣,耳根更红了,却还强撑着严肃:“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舒染笑出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我也没说你是开玩笑啊。”
陈远疆这才松了口气,眼神柔和下来。他又望向远方,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我就是有时候觉得不真实。你那么好,我这样的人……”
“你这样的人怎么了?陈大领导不会自卑了吧。”舒染笑着挑眉。
“我这个人,闷得很,不会说话,工作还危险,经常不着家。”陈远疆说得很慢,像是在数自己的缺点,“除了会干点保卫工作,别的……”
“别的还会做饭,会修房子,会帮我扫雪,会大老远带好吃的回来。”舒染接过话头,语气轻松,“陈远疆同志,你这自我批评的力度,是不是有点过了?”
陈远疆怔了怔,转头看她。舒染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这不是自我批评。”他认真地说,“我是说真的。你能看上我,是我……”
“是你运气好?”舒染歪着头接话。
“是我……”陈远疆卡住了,憋了半天,终于低声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话他说得很轻,但舒染听清了。
“陈远疆。”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这个人啊,”舒染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笑意,“看着冷,其实心思比谁都细。正直,可靠,有担当,会疼人。”她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是个最佳结婚人选。”
她说这话时,带着点玩笑的语气,是想附和一下这表白的气氛。但话一出口,她就看见陈远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远疆握着她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你是说……你愿意?”
“我……”舒染刚想解释这只是个玩笑,“我说你是个最佳结婚人选啊。”
她想抽出手拍拍他,“你确实很优秀啊,怎么开个玩笑还当真——”
舒染却抽不出来那只手。
“结婚需要手续,”他语速快起来,“你愿意的话,我明天——不,今晚回去就写申请。咱们俩的情况,政审可能需要点时间,但不会太长。住房……住房你不用担心,我那院子你见过的,虽然不大,但够住。你要是嫌小,或者想离你单位近点,我可以申请调换,或者咱们申请新的也行,就是得等……”
他越说越快,“婚礼看你喜欢,你要是喜欢热闹我们就办的热热闹闹,你要是想从简,我们就请几个要好的朋友和同事。你要是想通知家里,我陪你去信。要是暂时不想也行,以后再说。对了,居家用品得做新的,我存了些票,什么票都够……”
“等等!”舒染赶紧拉住他的胳膊,“陈远疆,你等等!”
他眼里的光还没散去:“怎么了?”
舒染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想笑。这个人平时那么沉稳,听到“结婚”两个字,居然激动成这样。
她不该开那个玩笑的。
“对不起。”她松开他的胳膊,声音低了下去,“我刚才那是玩笑话。你别当真。”
陈远疆眼里的光黯了下去,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玩笑话?你……不想结婚?”
“不是不想。”舒染斟酌着措辞,“是我还没做好准备。”
“是我太着急了。”陈远疆想做出个笑的样子,没太成功,“吓着你了吧?”
“不是你的问题。”舒染的声音低了下去,“陈远疆,我跟你坦白。我对婚姻,有点怕。”
陈远疆静静地听着,重新握住她的手放在口袋里。
“怕结婚。”舒染转过脸“怕的不是你,是这个时代的婚姻。”
她决定把话说开。有些话,早说比晚说好。
“女同志没结婚的时候,个个都能干,在岗位上干得风生水起。可一结了婚,生了孩子,就被拴住了。家务、孩子、丈夫的衣食住行……所有的时间、精力都被这些东西分走了。再想回到事业上就难了。不是她们不想,是现实不允许。一天就二十四小时,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想那样。我有我想做的事,有我想走的路。但是婚姻里往往默认牺牲的是女人。”
陈远疆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还有孩子。”舒染的声音更低了,“有了孩子,牵挂就更多了。我不是不喜欢孩子,我只是还没准备好把自己的人生和另一个人、甚至几个人绑得那么紧。我怕到时候,舒染就不是舒染了,只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良久,陈远疆开口:“舒染,这就是我欣赏你的一点,你很有想法,你很自由,你不会让自己被任何事困住。”
舒染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但我不想用结婚证绑住你,更不想让你因为我放弃什么。”
他在口袋里捏了捏她的手:“你刚才说对不起,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太贪心了。”
“贪心?”
“嗯。”他点点头,“你当初答应和我在一起,我就已经很感激了。其实,只要你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支持你,照顾你,我就满足了。结婚不结婚,不重要。”
他往前走了一步,“结婚证不过是一张纸。我要的从来不是那张纸。只要你能让我在你身边,我就很高兴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坦然的坚定:“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你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我别的不敢说,但替你守着后方,让你没有后顾之忧,这点事还做得到。”
舒染的鼻子一酸。他总是为她着想,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他可以不要婚姻的保障,只要一个能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陈远疆。”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理解我。”
陈远疆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不用谢。我说过,我会一直支持你。”
“你呀,傻不傻?”
“遇见你之后,是有点。”
两人在城墙边又站了一会儿,手牵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最后,陈远疆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回去吧,冷了。”
“好。”
下城墙时,陈远疆忽然停下,“舒染。”
“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你不用有压力。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结婚也好,不结婚也罢,只要你需要我,我就在。”
舒染的眼眶有点热,她用力点头:“嗯。”
陈远疆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走吧,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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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婚姻的观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第162章
城墙那夜后的第三天, 舒染在办公室加班写材料时,周书记的秘书小刘来敲门。
“舒染同志,周书记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舒染放下笔, 心里有些疑惑。这个时间点,周书记找她能有什么事?她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跟着小刘去了书记办公室。
周书记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摘下眼镜:“小舒来了?坐。”
舒染在对面坐下。周书记没急着说话, 而是先给她倒了杯茶——这待遇不常见。
“小舒,有件事得跟你正式通个气。”周书记推过来一份文件,“关于你住宿调整的意见。”
舒染接过。是师部保卫处和综合治理办公室的联合文件,标题是《关于重点领域贡献人员安全保障及工作协调机制的优化说明》。
上面写着:因舒染同志工作性质特殊, 常赴边境、贡献突出, 为保障其安全及试点工作高效推进, 经组织研究, 调整其住宿至安保条件更完善的综合治理办公室家属区, 并由办公室负责其相关外出安保协调。
“你和小陈, 好几年了吧?”周书记问。
“嗯。”
“这几年里,你下基层十七次, 其中十一次是去边境团场。综合服务站从三个试点扩展到十二个,培训教师三百多人。”书记敲了敲文件, “成绩是实打实的。但组织上也一直关注着另一件事——你的安全,还有这个安排的社会影响。”
舒染坐直了身体。
“按常理, 你们该结婚了。”周书记说得直接, “但组织上研究过,也征求过小陈的意见,最后决定——维持现状。”
这出乎舒染的意料。
“理由有三。”书记竖起手指, “第一,你的工作性质特殊。常跑边境,需要灵活机动。结了婚,按惯例女同志会减少外勤,但你的工作离不开一线。第二,小陈的岗位也特殊,你们俩都忙,真按常规家庭模式过,反而互相拖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首都那边托人带过话。”
舒染心里一惊,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话很简短:对有贡献的年轻人,要多些理解,少些框框。只要不违反原则,个人生活的事,让他们自己把握节奏。”周书记看着她,“这话不是命令,是一种态度。但我们可都听懂了。”